腳步,越來越快。
一歲的霍去病,已經能走得很穩了。
距離那個艱難的十步,已經過去半個月。
現在,他能走幾十步,甚至上百步。
但他不滿足。
院子裏,晨霧彌漫。
霍去病站在門口,看着遠處的院牆。
那裏,有一只雛鳥掉在地上,翅膀還在撲騰。
距離,大約五十步。
對成年人來說,不過片刻的功夫。
對一歲的孩子來說,是一場遠征。
他深吸一口氣。
右腳用力蹬地,身體前傾。
左腳迅速跟上。
他跑起來了!
雖然步伐還很小,雖然身體還在搖晃。
但那是跑!
真正的奔跑!
風在耳邊響起,雖然還很輕,但是真實的。
腳下的泥土沾到腳趾,癢癢的卻很踏實。
地面的卵石、凹凸不平的青磚、院子裏的水漬——他的眼睛快速掃描,雙腳自動調整。
就像前世在遊戲裏分析地形,現在他用身體在執行。
步頻...還可以再快。
呼吸,兩步一吸,兩步一呼。
身體前傾,雙臂擺動...
前世微調騎兵沖鋒參數的本能,此刻用在了自己的奔跑上。
雖然嬰兒的身體做不到精確控制,但那種"優化"的意識,已經刻在骨子裏。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快了。
就快到了。
"去病!"
衛少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驚慌。
但他沒有停。
四十步、四十五步...
他彎腰,小心翼翼地捧起雛鳥。
成功了!
他轉身,準備跑回去。
"這孩子..."
一個蒼老的聲音,冷冷地響起。
霍去病抬頭。
是那個老嬤嬤。
就是前幾天說他"眼神太沉,恐非吉兆"的那個。
"少兒,你這孩子,一歲就跑這麼瘋,眼神還這麼野。"老嬤嬤皺着眉,"怕是養不家!"
衛少兒臉色一白,趕緊走過來:"嬤嬤說笑了,孩子還小,愛玩鬧是正常的。"
"正常?"老嬤嬤冷哼,"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孩子多了。像他這樣的,眼神太沉,動作太急,都是...短命的相。"
"嬤嬤!"衛少兒的聲音帶着哭腔。
霍去病站在那裏,看着老嬤嬤。
他明白了。
鋒芒太露,容易招禍。
即使是奔跑,也要學會藏拙。
他低下頭,把雛鳥遞給母親,然後乖巧地站在一旁。
不再跑,不再鬧。
就像一個普通的孩子。
老嬤嬤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才對。孩子要穩重,不能太野。"
她轉身離開。
衛少兒抱起霍去病,伸手想扶,又悄悄收回,眼眶微紅地笑着。
"去病,娘知道你珍惜能動的子。"她的聲音很輕,"可你這麼拼命,娘總怕...怕你太急着長大,會累壞自己,也會引來旁人的閒話。"
霍去病靠在母親懷裏。
他想說"我明白"。
想說"我會小心"。
但他只能握住母親的手指。
用力。
很用力。
像是在說:"娘,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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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霍去病坐在房間裏,看着窗外。
他沒有再出去跑。
但他在思考。
奔跑,不只是速度。
還有時機、策略、隱藏。
就像遊戲裏的戰術,不能一味沖鋒,要懂得進退。
窗外,傳來馬蹄聲。
清脆、有力、節奏分明。
霍去病的耳朵豎了起來。
那是熟悉的聲音。
舅舅又來了。
自從幾個月前第一次見面後,衛青偶爾會來看望姐姐和外甥。
但那時霍去病還是個只會躺着的嬰兒,只能看,不能動。
現在不一樣了。
他爬到窗邊,透過窗櫺往外看。
院子裏,衛青正騎着馬。
身姿挺拔,動作流暢,人馬合一。
比幾個月前更加嫺熟了。
"是衛青少爺回來了!"婢女們興奮地說。
"聽說他在馬場練了一整天,騎術越來越好了。"
"少兒姐的弟弟,真是出息!"
霍去病盯着那個身影。
這一次,他不只是看。
他要讓舅舅看到,他能動了。
衛青騎馬繞了一圈,在院子裏停下。
他翻身下馬,動作淨利落。
然後,他抬頭,看向霍去病的窗戶。
四目相對。
衛青愣住了。
這孩子...一歲就能爬到窗邊了?
而且那眼神...比幾個月前更加專注、更加清晰。
"去病!"衛少兒沖過來,把他抱下來,"你怎麼爬這麼高?"
她轉向衛青:"阿青,你回來了。"
"姐。"衛青走過來,看着霍去病,"去病長大了不少。"
"是啊,現在能爬能跑了。"衛少兒有些無奈,"一刻也停不下來。"
衛青蹲下身,與霍去病平視。
"去病,還記得舅舅嗎?"
霍去病用力點頭,清晰地叫道:"舅舅!"
衛青笑了:"好孩子。你剛才在看我騎馬?"
霍去病點頭,然後伸出小手,指着衛青,又指着自己。
衛青明白了:"你想學騎馬?"
霍去病用力點頭。
"好。"衛青摸了摸他的頭,"但現在你還太小。等你能跑穩了,舅舅就教你。"
霍去病握緊小拳頭。
目標更明確了。
跑穩,然後學騎馬。
衛青站起來,對衛少兒說:"姐,去病比上次見面時又聰明了不少。"
"是啊。"衛少兒嘆了口氣,"但也正因爲太聰明,我才擔心。"
"別擔心。"衛青說,"去病有天賦,這是好事。我會看着他的。"
他又看了霍去病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
衛青離開後,霍去病還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
那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奔跑只是基礎。
將來,他要騎上真正的戰馬,在草原上馳騁。
但現在,他要先學會藏拙。
在該露鋒芒的時候露,在該隱藏的時候藏。
這也是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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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霍去病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去病,還在想白天的事嗎?"衛少兒輕聲問。
霍去病點點頭。
"娘知道你委屈。"衛少兒嘆了口氣,"但娘也是爲你好。你是私生子,本就容易被人議論。如果再太出衆,會招來更多閒話。"
霍去病看着母親。
他想說"我不怕閒話"。
但他知道,母親怕。
母親承受的壓力,比他想象的更大。
他握住母親的手,認真地說:"娘,我會小心的。"
衛少兒愣住了。
這孩子,說話越來越清楚了。
而且,眼神...
那眼神,好像真的懂了什麼。
"去病,你..."
霍去病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身體,又做了個跑步的動作,然後搖搖頭,指了指床。
衛少兒明白了:"你是說...這身體不用來練本事,就浪費了?"
霍去病用力點頭。
衛少兒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去病,我的去病..."
她把孩子抱起來,緊緊抱着。
"娘知道你有志氣。你想練本事,娘不攔你。但你要記住,不要太招搖。"
霍去病再次點頭,然後伸出小手,輕輕擦去母親的眼淚。
"好孩子。"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床上。
母子二人,相依而眠。
但霍去病的眼睛,始終睜着。
他在想。
想着白天的奔跑。
想着老嬤嬤的冷言。
想着衛青的騎術。
想着未來的戰場。
奔跑,他還會繼續。
但會更聰明地跑。
在沒人看見的時候跑。
在合適的時機跑。
在能展現價值的時候跑。
這才是真正的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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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亮。
霍去病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院子裏,晨霧更濃。
他開始跑。
但這一次,他選擇了偏僻的角落。
沒有人看見的地方。
一圈、兩圈、三圈...
他在測試自己的極限。
步頻、呼吸、重心、擺臂...
每一個細節,都在優化。
如果每個漢軍騎兵,都能像我這樣解析自己的奔跑...
整體行軍速度能提升多少?
這個念頭,讓他跑得更起勁了。
腳步聲。
霍去病停下,轉頭。
是府裏的老管家。
"小少爺,這麼早就起來了?"老管家笑着問。
霍去病點點頭。
"在練跑步?"
霍去病再次點頭。
老管家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小少爺有志氣。昨天老爺看到你跑去救雛鳥,很是欣賞。"
霍去病的眼睛亮了。
"老爺說了,"老管家繼續道,"小少爺筋骨強健,將來必成大器。他吩咐我告訴你,府裏的馬場,以後你可以常去看看。"
馬場!
霍去病的心跳加速。
"還有,"老管家指了指遠處,"清晨馬廄附近那片空地,以後就是小少爺的練習場了。老爺說,閒人勿近。"
霍去病用力點頭,眼中滿是感激。
老管家笑了:"好好練,小少爺。老爺說,真正的本事,要在合適的時候展現出來。"
說完,老管家轉身離開。
霍去病站在原地,握緊小拳頭。
他明白了。
曹壽看到了他的努力,也看到了他的潛力。
這是認可。
也是機會。
藏拙,不是永遠藏。
而是等待時機。
等到能展現價值的時候,再一鳴驚人。
他繼續跑。
這一次,他跑得更有目標。
馬場。
那是他的下一個戰場。
晨光中,小小的身影,在院子裏奔跑。
那是自由的身影。
那是有目標的身影。
那是,懂得進退的戰士。
跑累了,正好能嚐嚐娘說的熱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