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青從邊關回來的那天不同以往。他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長安某處。次清晨,當他出現在平陽侯府時,面色凝重如鐵,手中提着一個不起眼的粗麻布袋。
五歲的霍去病遠遠看到,心中涌起一種莫名的不安。那個袋子似乎很沉重,沉重得讓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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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病,跟我來。"衛青的聲音低沉,沒有往的溫和。
霍去病跟着他來到書房。衛青關上門,將布袋放在桌上,沉重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去病,你立志要打匈奴。"他轉身看着霍去病,眼神深邃如淵,"但你先看看,匈奴是什麼。"他的手放在布袋上,停頓了一下,"這是邊關守將托我帶回、呈送朝廷的'證物'。朝廷的大人們需要'看到',才知道邊關的軍報不是數字。"
然後,他打開了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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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濃烈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血腥味、腐臭味,還有石灰的刺鼻味道混雜在一起,讓人作嘔。霍去病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衛青從袋中倒出的不是金銀,不是戰利品,而是幾件沾滿黑紅血污、被刀箭撕裂的孩童衣物,還有一把從屍體上取下的、匈奴制式的殘破骨箭。衣物上涸發黑的血跡觸目驚心,布料上有恐怖的裂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利刃生生撕開。有的地方還能看到燒焦的痕跡。
霍去病的身體開始顫抖。他見過血,前世在醫院見過太多,但那是病床上的血,是醫療的血,不是這樣暴力的、殘忍的、充滿惡意的血。
"這是一個村子。"衛青的聲音冰冷如淵,"三十七戶,一百零三口。匈奴輕騎黎明時沖進去,不到一頓飯的功夫。這是唯一找到的...還算完整的東西。"
他拿起一件小小的衣服,上面有個孩子的名字,已經被血浸得模糊不清:"這個孩子比你大不了多少,六歲。"
霍去病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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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又拿起那支骨箭:"接着。"
霍去病下意識地伸手接住。箭杆粗糙,上面不僅有血,還有...他的手指觸到了什麼——那是深深嵌入箭杆的、細小的骨頭碎片,屬於某個孩子的指骨。
霍去病的手劇烈顫抖起來,五歲的身軀控制不住地發抖。箭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老師...我..."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前世24年他躺在病床上,見過死亡,見過痛苦,但那是疾病的死亡,是自然的痛苦,不是這樣被人爲制造的、充滿惡意的、可以避免卻沒有被避免的死亡。
"去病,"衛青蹲下身與他平視,"你問我爲什麼不打他們。現在你看到了,這就是匈奴,這就是我們要面對的敵人。"
霍去病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憤怒,因爲無力,因爲那些衣服的主人再也不會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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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他的聲音澀,"我們...沒辦法嗎?"
"有。"
衛青盯着他,眼中燃燒着和他一樣的火焰。
"辦法就是,將來有一天,你帶着我們的騎兵,找到他們。"
他的手猛地握緊,骨節發白。
"然後——一個不留。"
那一刻,霍去病心中關於匈奴的所有遊戲數據、歷史記載,都被這血腥的實物徹底覆蓋、焚燒殆盡。
他之前對"戰場"的想象,突然有了具體、猙獰、必須被毀滅的面孔。
"老師,"他擦掉眼淚,聲音顫抖但堅定,"教我。"
"教我怎麼打敗他們。"
"教我怎麼...讓這樣的袋子,永遠不必再被裝滿。"
衛青看着他,眼中閃過欣慰,也閃過心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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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拿出地圖,鋪在桌上。
但這次,地圖上的每一個標記,都有了不同的意義。
"去病,你看這裏。"
他指着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這是長安,我們的都城。"
然後指着北方。
"這是匈奴的草原。"
"從長安到草原,有多遠?"
霍去病看着地圖,但腦海裏浮現的,是那些血污的衣物。
"很遠。"
"對,很遠。"衛青說,"而且,中間還有沙漠、戈壁、山脈。"
"我們的軍隊,要走很久才能到。"
"但匈奴騎兵呢?"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他們可以從草原直接南下,幾天就能到邊關。"
"搶完就跑,我們追都追不上。"
霍去病盯着那條線,拳頭握得死緊。
"那...用騎兵呢?"他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如果我們也用騎兵,不就能追上他們了嗎?"
衛青愣了愣。
"用騎兵?"
"對。"霍去病指着地圖,眼中燃燒着火焰,"如果我們的騎兵,比匈奴更快,更狠,更準。"
"那他們就跑不掉了。"
衛青深吸一口氣。
"去病,你...你怎麼想到的?"
"因爲..."霍去病看着那些衣物,"因爲我不想再看到這樣的東西。"
"不想再有人,被裝進這樣的袋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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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沉默了很久。
"去病,你說得對。非常對。"
"但是,"他頓了頓,"我們的騎兵,現在不如匈奴。"
"爲什麼?"
"因爲匈奴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騎術精湛。"
"而我們的騎兵,大多是臨時訓練的,騎術不行。"
"所以,即使用騎兵,也打不過他們。"
霍去病沉默了。
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些念頭。
遊牧民族...生產力脆弱...
最怕的不是騎兵對決,是定點清除他們的生產資料和生育人口...
他被自己這個冷酷的想法嚇了一跳。
但隨即,他想到了那些衣物。
想到了那個六歲的孩子。
冷酷?
匈奴對那些百姓,何嚐不是更冷酷?
"老師,"他抬起頭,眼神中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匈奴雖然騎術好,但他們有弱點嗎?"
衛青看着他,眼中閃過震驚。
"有。"
"他們沒有城池,沒有糧倉,沒有後勤。"
"他們靠搶劫爲生,一旦搶不到東西,就會餓死。"
"所以,"衛青的聲音低沉,"只要我們能切斷他們的補給,就能打敗他們。"
霍去病點頭。
他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兵力對比。
而是要找到敵人的弱點,然後攻擊。
不是硬拼,而是...犁庭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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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他認真地說,"我想學騎兵戰術。"
"我想...將來上戰場,打敗匈奴。"
"讓這樣的袋子,永遠不必再被送來。"
衛青看着他,久久不語。
這孩子,才五歲。
但眼神,卻像一個久經沙場、心中燃燒着復仇之火的老兵。
"去病,"他蹲下身,"你知道戰場意味着什麼嗎?"
"知道。"霍去病看着那些衣物,"意味着生死。"
"意味着,要麼我死,要麼他們死。"
"而我選擇,讓他們死。"
衛青的眼眶溼潤了。
"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好孩子。"
"從明天起,舅舅不只教你武藝。"
"還教你,如何在戰場上敵。"
"如何,打敗匈奴。"
"如何,讓這些血債,得到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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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衛少兒推門而入,看到桌上的衣物,臉色瞬間慘白。
"衛青!"她的聲音顫抖,"他還是個孩子!你爲什麼讓他看這些!"
這是她第一次對衛青發火。
"少兒,"衛青站起來,"他必須知道。"
"他立志要上戰場,就必須知道戰場的真相。"
"不是兵書上的文字,不是遊戲裏的數字。"
"而是這些。"他指着那些衣物,"真實的、殘酷的、必須被終結的現實。"
衛少兒看着霍去病,眼淚流了下來。
"去病..."
霍去病走過去,握住母親的手。
"娘,我沒事。"
"我...我只是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我爲什麼要變強。"
"明白了我爲什麼要上戰場。"
"不是爲了功名,不是爲了榮耀。"
"而是爲了,讓您,讓所有的母親,不必再失去孩子。"
衛少兒抱住他,淚如雨下。
"傻孩子...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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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霍去病躺在床上,掌心中仿佛還殘留着那箭杆粗糙的觸感和幻痛。
他閉上眼,不再去想騎兵戰術或兵書詭道。
腦海裏反復閃回的,是麻布袋倒出的那片刺目的暗紅,和老師那句"一個不留"中蘊含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意。
原來,歷史的另一面,不是史書上工整的墨字。
而是凝固的血,孩童的骨,和無數深夜邊塞的哀嚎。
而他,被命運拋回這裏,或許不僅僅是爲了體驗"能動的自由"。
更是爲了,讓一些袋子,永遠不必再被裝滿,從邊關千裏迢迢地送來。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
從這一刻起,"匈奴"二字,於霍去病而言,不再是遊戲裏的敵對陣營,也不是史書上的遙遠邊患。
那是他必須用火與劍,去親手了結的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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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北風嗚咽,如泣如訴。
那是從北方吹來的風。
帶着草原的氣息。
也帶着戰爭的預兆。
母親站在門外,看着兒子的房間。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孩子,變了。
不再是那個天真的五歲孩童。
而是一個心中燃燒着復仇之火的、未來的戰神。
她只能默默祈禱。
祈禱他平安。
祈禱他,能活着回來。
祈禱他在復仇的路上,不要迷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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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衛青獨自站在演武場上。
他的副將走過來。
"將軍,您真的要讓他看那些?"
"必須。"衛青說,"溫室裏長不出戰神。"
"只有見過真正的殘酷,才能生出真正的決心。"
"可是...他才五歲。"
"正因爲五歲,"衛青轉身,眼中閃爍着復雜的光芒,"所以這份仇恨,會伴隨他一生。"
"會成爲他最強大的力量。"
"也會成爲他最沉重的枷鎖。"
他看向北方,輕聲說:"我今種下的,是一顆復仇的種子。"
"將來它會長成參天大樹,庇護大漢。"
"還是會變成吞噬一切的烈火,連他自己也燒毀..."
"我不知道。"
"但這因果,我衛青擔了。"
副將沉默。
很久之後,他才說:"將軍,您培養的,是一柄絕世凶刃。"
"我知道。"衛青說,"但大漢需要的,正是這樣一柄刃。"
"一柄能劈開百年僵局、讓匈奴聞風喪膽的絕世凶刃。"
遠處,傳來夜風的聲音。
那是時間流逝的聲音。
也是一個傳奇,開始萌芽的聲音。
從今夜起,霍去病不再是那個單純想"體驗戰場"的穿越者。
他成了一個背負着血債、心中燃燒着復仇之火的復仇者。
而這份火焰,終將在草原上,燃成燎原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