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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春梅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認識我一樣:“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媽大老遠送來......”
“你也知道是大老遠啊。”
我打斷她,指了指那堆饅頭,“這麼熱的天,捂在懷裏十幾個小時,就是龍肉也臭了。您非要讓我吃這個,是想讓我進醫院,好讓您再省一筆回程的路費,直接在醫院陪床嗎?”
陳思琪震驚地看着我,似乎沒想到平裏溫吞吞的老好人陸笙會說出這種話。
趙春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她的苦情戲劇本裏,沒有這一出。
按照流程,我應該感動哭泣,然後她再順勢掏出一把零錢,全是兩塊五塊的皺巴巴的紙幣,當衆一張張數給我,展示她的艱難,坐實我的罪過。
果然,她反應很快,把饅頭往地上一扔,也不管地髒不髒,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大腿嚎起來:
“哎喲喂!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養出個白眼狼嫌棄親娘髒啊!我在家勒緊褲腰帶供你上大學,你就這麼糟踐我的心意啊!我不活了啊!”
聲音尖銳刺耳。
走廊裏已經有人探頭探腦,竊竊私語聲傳了進來。
“這怎麼回事啊?”
“好像是那個媽媽帶吃的來,女兒嫌棄......”
“天哪,太不孝順了吧。”
輿論的風向瞬間倒向了“弱者”。
趙春梅聽到了外面的議論,哭聲更大了,甚至還在地上打了個滾,把那件本來就髒的衣服蹭得全是灰。
陳思琪嚇得手足無措,想去扶她:“阿姨,您別哭,地上涼......”
“別碰她。”
我拉住陳思琪,把她護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着正在撒潑的趙春梅。
“媽,演得挺好的,但這地板剛拖過,您這一滾,阿姨還得重拖,多給人添麻煩。”
我走到自己的衣櫃前,打開門,指着裏面空蕩蕩的掛杆,那裏只有兩件洗得發白的校服T恤。
“您剛才說您勒緊褲腰帶供我上大學。那我問問您,我的學費是哪裏來的?”
趙春梅哭聲一頓,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嗓門依然很大:“當然是家裏......”
“是大一入學時的綠色通道助學貸款。”
我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傳到了走廊每一個看熱鬧的人耳朵裏。
“我的生活費是哪裏來的?”
“是我每個周末去發傳單、去當家教、暑假在電子廠流水線上連軸轉兩個月賺來的。我的學費、住宿費、飯錢,全是國家和學校給的,還有我自己掙的。”
我蹲下身,直視着她的眼睛,嘴角帶着一絲嘲諷的笑意。
“您大老遠跑來學校,除了送幾個餿饅頭惡心我,給過我一分錢嗎?”
“既然您這麼喜歡表演吃苦,那正好,學校食堂後門有個泔水桶,那裏的東西不要錢,您要不要去嚐嚐,順便發個朋友圈,讓親戚們看看您有多偉大?”
趙春梅並沒有被我的話噎回去太久。
在她的邏輯閉環裏,只要她夠慘,她就是真理。
因爲寢室阿姨死活不讓她留宿,到了飯點,她死死拽着我的袖子,非要去食堂。
“外面的飯多貴啊,媽就在食堂隨便吃口剩下的就行。”
正值飯點,食堂人聲鼎沸。
我站在窗口前,平靜地點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時蔬,二兩米飯。一共十八塊。
趙春梅站在我身後,看着刷卡機上的數字,發出了尖銳的倒吸氣聲,仿佛我割的是她的肉。
“十八塊?!這一頓飯夠全家人吃一天了!陸笙,你心怎麼這麼黑啊?”
周圍排隊的同學紛紛側目。
我沒理她,端着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
趙春梅跟了過來,她什麼都沒買,去免費湯桶那裏接了滿滿一盆紫菜蛋花湯裏面全是清湯寡水,只有幾片爛菜葉。
她把那個裝着餿饅頭的塑料袋又掏了出來,放在桌子正中央,像是在展示。
“吃吧,媽不餓,媽喝點湯就行。”
她很大聲地嘆了氣,聲音足以傳到隔壁桌,“媽知道你在城裏上學辛苦,要吃肉補腦子。媽在家吃鹹菜習慣了,聞不得肉味。”
說着,她當着所有人的面,用那雙黑乎乎的手掰了一塊發黴的饅頭,在那盆免費的湯裏泡了泡,往嘴裏塞。
一邊塞,一邊看着我的排骨。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大了起來。
“天哪,那個女生吃排骨,讓她媽吃發黴饅頭?”
“真是不孝順啊......”
“看着好心酸,那媽媽穿得好破。”
趙春梅很享受這種目光,這讓她覺得自己占據了道德高地。
她伸出筷子,似乎想夾走我盤子裏的一塊肉,嘴裏卻說着:“這肉看着太油了,媽幫你嚐嚐熟沒熟......”
“媽,”
我夾起一塊最大的排骨,咬了一口。
“既然聞不得肉味,您就坐遠點。這排骨確實挺油的,您三高,吃了容易腦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