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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是“表演型窮人”的集大成者。
爲了省兩塊錢公交費,她可以背着五十斤的編織袋徒步十公裏.
只爲在我的大學寢室裏,當着所有人的面,上演一出苦情大戲。
上一世,我看着她那雙磨出血泡的腳,看着她從懷裏掏出那袋捂得發酸的饅頭,愧疚得當場下跪,哭着發誓要拿命報答她。
結果,我的一生都被“媽爲你吃了這麼多苦”這句話死死綁架,最後活活累死在給賭鬼弟弟掙彩禮的路上。
再睜眼,鼻尖再次傳來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酸餿味。
看着她那雙寫滿期待等着我痛哭流涕的眼睛,我笑了。
既然你這麼喜歡演苦難,那這一次,我不奉陪了。
......
“砰”的一聲巨響。
女生寢室402的門被粗暴地撞開了。
一個身材臃腫、滿頭大汗的中年婦女擠了進來。
她穿着一件領口鬆垮的碎花短袖,背上扛着兩個甚至比她人還寬的巨大編織袋.
是我媽,趙春梅。
這一幕,和上一世分毫不差。
那時候,我正因爲自卑,縮在角落裏不敢和光鮮亮麗的室友說話。
看到她進來,我第一反應是羞恥,第二反應是鋪天蓋地的愧疚.
其是當她把那個巨大的袋子“咚”地一聲砸在地上,然後大口喘着粗氣,用手背抹去額頭上混着泥灰的汗水時。
“哎喲......累死我了......”
她一邊誇張地大喘氣,一邊用精明的綠豆眼迅速掃視了一圈寢室。
此時,我的富二代室友陳思琪正拿着戴森吹風機吹頭發,另一個室友正在拆快遞,桌上擺滿了LAMER和SK-II。
趙春梅的眼睛在那些昂貴的瓶瓶罐罐上停留了兩秒,隨即迅速換上了一副謹小慎微、怯懦又討好的表情。
“笙笙啊,媽來看你了。媽沒本事,給不了你這些好東西......”
她聲音突然拔高,帶着一種刻意演給外人聽的顫抖,“但媽把家裏最好的都給你帶來了。”
陳思琪關掉了吹風機,有些尷尬地站起來:“阿姨好......”
趙春梅沒理她,而是把自己那兩個編織袋上的死結費勁地解開,獻寶似的從裏面掏出一包用紅白塑料袋層層包裹的東西。
“快吃,還是熱乎的!這是媽昨天半夜起來蒸的饅頭,還有家裏醃的鹹菜。媽怕路上壞了,一直捂在懷裏呢。”
隨着塑料袋一層層剝開,那股酸餿味瞬間濃烈了十倍,直沖天靈蓋。
那是真的捂壞了。
白面饅頭已經被汗水和熱氣浸得溼噠噠黏糊糊的,表面甚至隱約可見幾點綠色的黴斑,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上一世,我含着淚,在室友震驚和同情的目光中,硬是把這些發酸的饅頭咽了下去,一邊吃一邊哭,說媽你真好。
當晚我就急性腸胃炎進了醫院,而她則在病房裏逢人就說:
“我女兒身子嬌貴,吃不得苦,不像我,爛菜葉也能活。”
那一夜,我成了全系皆知的孝女,也成了所有人眼裏背負着母親沉重如山的愛的可憐蟲。
但現在。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看着那個遞到我面前、邊緣已經被擠壓變形的饅頭。
“媽。”我開口了,聲音平靜得有些冷漠。
“哎,媽在呢!快吃啊,趁熱!”她把饅頭又往前遞了遞,甚至想直接塞進我嘴裏。
我側頭避開,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窗簾,讓陽光照進來,也照亮了饅頭上那層惡心的綠毛。
“長毛了。”我說。
趙春梅愣了一下,表情僵在臉上。她下意識地縮回手看了看,隨即訕笑道:
“瞎說啥呢,這就一點點,掐掉還能吃。這可是白面!媽在家裏都舍不得吃,都是吃玉米面的,專門給你留的......”
又來了。
經典的“我吃糠咽菜,你吃香喝辣”句式。
我走過去,從桌上抽出一張溼巾,遞給被那股味道熏得捂住鼻子的陳思琪,示意她擦擦。
然後我轉過身,看着趙春梅,笑了笑:“媽,既然這饅頭這麼珍貴,您在家裏又舍不得吃,那正好,這幾個您留着自己吃吧。別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