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把生鏽的刀片,艱難地撬開“滴答居”窄小櫥窗上的陳年污垢。我,陳棠,站在門外,手裏冰涼的黃銅鑰匙硌着掌心。鎖孔裏傳來滯澀的“咔噠”聲,仿佛打開的不是一扇門,而是一具塵封的棺槨。
黴味、陳舊的木頭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甜得發膩的香料氣息撲面而來。店內昏暝,無數鍾表在牆壁、櫥櫃、甚至天花板上沉默着,或懸掛,或佇立。玻璃表蒙下,指針大多停擺在不同的死亡時刻,只有零星幾枚秒針,在粘稠的寂靜裏發出空洞而疲憊的“滴答”聲,反而襯得四周更加死寂。灰塵在唯一的光柱裏緩緩浮沉。
我踱過吱呀作響的木地板,指腹拂過積灰的櫃台,留下一道清晰的痕。這便是我唯一的遺產了,來自一個幾乎毫無印象的遠房叔公。律師交給我鑰匙時,眼神躲閃,只說了一句:“店裏的規矩,都在櫃台下的筆記本裏。別……別去地下室。”
地下室?我瞥向櫃台角落,那裏有一塊顏色略深的地板,邊緣嵌着一枚生鏽的拉環。心像被那拉環鉤了一下。
先看規矩。我蹲下身,從櫃台底下摸出一本硬皮筆記本,封面沒有任何字樣,邊緣磨損得厲害。翻開,紙張泛黃脆硬,用一種尖細而略顯神經質的筆跡寫着:
“滴答居規約”
“一、每子時至寅時歇業,其餘時辰,若有客叩門三聲間隔勻停,可啓。”
“二、不問客來處,不問客去處。但問其所欲。”
“三、時間可予,然需以物易。彼之所珍,我之所取。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四、所易得之‘珍’,置於後堂黑絨托盤,自有所歸。”
“五、絕不可開啓地下室門。絕不可。”
最後一行字,墨跡深重,幾乎劃破紙背。
我合上本子,心髒在腔裏沉悶地敲擊。時間交易?以物易物?超現實的條款讓我本能地抗拒,但一種更深沉、近乎詭異的好奇,像藤蔓般纏繞上來。我走到門邊,透過櫥窗肮髒的玻璃望向外面尋常的街道。陽光明媚,行人匆匆。這裏卻像被時間遺忘的孤島。
第一夜,我在櫃台後支起的行軍床上輾轉。子時剛過,萬籟俱寂,只有幾只頑固的舊鍾在喋喋不休。然後,我聽到了——叩門聲。
咚。咚。咚。
勻停,清晰,敲在木頭上,也敲在我繃緊的神經上。我猛地坐起,看向櫃台上的老式座鍾,時針分針重合在“1”上。子時已過,寅時未到。規約說,可啓。
我赤腳走過去,冰涼的地板刺痛腳心。握住門閂,深吸一口氣,拉開。
門外站着一個男人,西裝昂貴,剪裁合體,但面色蒼白,眼窩深陷,像一株失水過久的植物。他身上的古龍水也壓不住那股焦慮的氣息。
“我……需要時間。”他開口,聲音澀,“一個月。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來處理……一些事務。”
我想起規約。“以物易物。您用什麼交換?”
他眼神掙扎,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精致的銀質扁盒,打開,裏面不是雪茄,而是一摞微縮的膠卷底片般的東西,閃着幽藍的光。“記憶。去年夏天,在地中海遊艇上的……全部。那是我最後感到安寧的時光。”
我依言引他到後堂。那裏光線更暗,只有一盞小燈照亮櫃台,上面鋪着黑絲絨。我示意他將“記憶”放在一個空托盤裏。他放下時,指尖顫抖。隨後,我按規約中模糊的指示,從牆壁暗格裏取出一只布滿劃痕的古老懷表,表殼冰冷。我笨拙地擰動側面的旋鈕,大約估算着“一個月”的刻度,然後按下機簧。
懷表發出輕微的“咔”一聲,內部似乎有極細的流光一閃而逝。男人渾身一顫,仿佛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臉上的灰敗褪去少許,眼神重獲一絲迫切的光芒。他不再看我,轉身匆匆離去,消失在濃霧彌漫的街頭。
托盤裏的“記憶”幽光流轉,幾分鍾後,那光暈如同被無形的海綿吸走,黯淡、消失,只剩下一小撮灰色的塵埃。托盤自動輕輕一顫,塵埃滑落,不知去向。
我站在後堂的陰影裏,背脊發涼。規約是真的。時間,真的可以被抽取,轉移。
交易一旦開始,便無法停止。叩門聲總在深夜準時響起,間隔勻停的三聲,如同命運的叩問。
第二位客人是個年輕女孩,眼眸明亮如星,卻盛滿絕望。“我要三天,”她聲音輕得像耳語,“只要三天,和他好好告別。他就要出國了,不會再回來。”她交出的,是一縷用紅絲線纏着的頭發,發梢染着淡淡的梔子花香。“這是我的初戀,”她說,“全部。”
我用懷表給了她三天。她捧着那虛無的饋贈,淚中帶笑,踉蹌離去。那縷頭發在托盤上失去了光澤,枯斷裂,化爲齏粉。
第三位是個衣着體面、卻始終用手帕擦拭掌心汗水的官員。“一周!我需要一周時間,彌補……某個‘疏忽’。”他交出的是一枚褪色的銅質獎章,代表“廉潔模範”。“這是我的……良心。”他不敢看那獎章,眼神渙散。交易完成,他如釋重負又失魂落魄地走了。獎章在托盤上鏽蝕的速度肉眼可見,最後碎成一攤綠屑。
每一次交易完成,懷表似乎都更冰涼一分。而每一次托盤上的“珍品”化爲烏有,我都能隱約感覺到,店鋪深處,那地下室的方向,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脈動,仿佛沉睡的巨獸,吞咽着養分。
我終於無法再忍受那謎底的啃噬。一個午後,暴雨如注,雷霆滾滾,掩蓋了世間一切聲響。我走到那塊深色地板前,蹲下,手指扣住生鏽的拉環。
用力。
地板被掀開,一股比黴味更陳腐、更陰冷的氣息涌出,混合着那股甜膩的香料氣。石階向下延伸,沒入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我打開手機照明,顫抖着走下去。
石階不長,盡頭是一個不大的石室。沒有我想象中的雜物或珍寶,只有房間中央,一張光滑的石台。石台上,躺着一個男孩。
他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面容是令人心悸的精致與蒼白,睫毛長而濃密,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黑發柔軟地貼在額前。他穿着樣式古老的白色亞麻衣裳,雙手交疊在前,沉睡的姿態神聖又詭異。石台周圍,刻滿了密密麻麻、我無法理解的符號,像鎖鏈,又像禱文。
最讓我血液凍結的是,石室並非完全寂靜。無數極細微的、仿佛水滴又仿佛秒針跳動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從牆壁,從地板,甚至從空氣中——滲透出來,匯聚成一條條幾乎看不見的、微光閃爍的“溪流”,源源不斷地注入男孩的身體。每一次“溪流”注入,他的睫毛似乎就會難以察覺地輕輕顫動一下。
整個世界缺失的那一秒鍾……就在這裏。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光束胡亂地打在牆壁那些詭異的符號上。原來,所有那些記憶、愛情、良心……所有從客人那裏汲取的“珍品”,最終都化作了這供養男孩的“時間流”。這家店,這個沉睡的男孩,到底是什麼?
我想逃,雙腿卻灌了鉛。我死死盯着他的臉,盯着那偶爾顫動的睫毛。不知過了多久,在手機電量即將耗盡的微弱光芒裏,在又一次無數細流匯入的瞬間——
他的睫毛,顫動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顯。
然後,緩緩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無法形容的眼睛。瞳孔極黑,極深,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線的宇宙黑洞。而在那黑暗的中心,卻又閃爍着星辰誕生與湮滅般的微光。沒有懵懂,沒有初醒的迷茫,只有無邊無際的古老與空曠,以及一絲剛剛蘇醒的、純粹的虛無。
他靜靜地望着石室低矮的穹頂,然後,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球,視線落在了癱坐在地、抖如篩糠的我身上。
時間,在那一刻並非靜止,而是徹底失去了意義。
他看着我,薄薄的、顏色很淡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手機屏幕“啪”地熄滅,最後的光源消失。石室沉入絕對黑暗,只有那無數細微的時間流,依舊閃爍着冰冷的微光,無聲地涌向石台。
在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靜裏,我聽到了一聲仿佛來自我靈魂深處、或者來自世界盡頭的——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