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子,是大興屯一年裏最清閒的時候。
往年這時候,家家戶戶都縮在炕上熬冬,數着米缸裏的存糧發愁。但今年不一樣了。
開春後,王建國做的第一件事,是修路。
從屯子到公社那三十多裏山路,幾十年了都是坑坑窪窪的泥巴路,一下雨就成爛泥塘。王建國從黃金裏拿出一百小黃魚,換成錢,雇了全屯子的壯勞力。
“一天五毛錢,管兩頓飯!”王建國站在隊部門口宣布。
這話一出,全屯子都炸了。
五毛錢!城裏工人一天也才掙這麼多!還管飯!
“建國,你說真的?”有社員不敢相信。
“真的。”王建國指着堆在院裏的糧食和肉,“看見沒?糧食、肉,都準備好了。一天,結一天錢,絕不拖欠!”
“我!”
“我也!”
報名的人排成了長隊。王建國讓林大山負責登記,自己當監工。
修路是重體力活,但給的工錢實在,夥食也好——每頓都有玉米餅子管飽,三天一頓肉。這待遇,在城裏都少見。
王建國自己也下地活。他力氣大,一鍬下去頂別人三鍬。到中午,他脫下棉襖,只穿一件單褂子,身上冒着熱氣。
“建國哥,你歇會兒吧。”林月提着水壺過來。
“沒事,不累。”王建國接過水壺灌了幾口,“你爹那邊怎麼樣?”
“好着呢。”林月笑着說,“今天又來了三十多人報名,都是從鄰屯趕來的。”
“鄰屯的也收。”王建國說,“只要肯,來多少收多少。”
“可是……錢夠嗎?”
“夠。”王建國說,“放心,我心裏有數。”
他當然有數。三百六十小黃魚,一一兩,就是三十六兩黃金。按現在黑市的價,一兩黃金能換五百塊錢,三十六兩就是一萬八千塊。修條路,頂多用掉兩三千。
路修了兩個月,從開春修到初夏。三十多裏山路,硬是修成了能走馬車的沙石路。竣工那天,公社書記都來了。
“王建國同志,你爲鄉親們做了件大好事啊!”書記拍着王建國的肩膀。
“應該的。”王建國謙虛地說。
路修好了,屯裏人看王建國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以前是佩服,現在是敬重。誰家做了好吃的,都會給王建國送一份。王建國也不白收,回禮更重。
修完路,王建國開始建學校。
屯裏以前有個小學,就一間土坯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老師是屯裏的老秀才,只會教“三字經”“百家姓”,新式課本見都沒見過。
王建國把學校推倒重建。新學校蓋了三間大瓦房,窗明幾淨,還砌了火牆,冬天暖和。課本、文具、黑板,全是從縣裏買的新的。
老師也不用老秀才了。王建國托許明遠的關系,從縣師範學校請了個正經老師,姓周,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王同志,你放心,我一定把孩子們教好。”周老師握着王建國的手。
“周老師,辛苦你了。”王建國說,“工資我按月給,一個月三十塊,管吃管住。”
三十塊!周老師激動得眼鏡都掉了。他在縣裏教書,一個月才十五塊。
學校開學那天,全屯子的孩子都來了。大的十幾歲,小的五六歲,擠在教室裏,眼睛瞪得溜圓。
“從今天起,你們要好好讀書。”王建國站在講台上說,“讀書不是爲了當官發財,是爲了明事理,長本事。以後不管什麼,都要做個有用的人。”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但他們的父母懂,站在窗外抹眼淚。
“建國這孩子,是咱們屯的福星啊。”有老人說。
“可不是,修路建學校,這是積大德了。”
王建國聽着這些議論,心裏很平靜。他做這些,不是爲了名聲,是爲了安心。
那些黃金來得太容易,他得做點好事,才覺得踏實。
學校建好了,王建國又做了第三件事——建衛生所。
以前屯裏人看病,得走三十多裏路去公社衛生所。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沒命的事,年年都有。
王建國蓋了兩間瓦房,請了個赤腳醫生,又托許明遠弄了些常用藥。雖然比不上公社衛生所,但治個頭疼腦熱、磕碰外傷,足夠了。
三件事做完,王建國手裏的黃金用掉了三分之一。但他覺得值。
屯裏人對他的態度,從敬重變成了愛戴。以前叫他“建國”,現在都叫“王先生”或者“王老師”。
連林大山,在他面前都客氣了三分。
“建國啊,你這幾件事辦得好。”林大山說,“全屯子都念你的好。”
“應該的。”王建國說,“我也是屯裏人。”
“對對對,都是一家人。”林大山笑着說。
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夏天。
這天,王建國正在院子裏劈柴,許欣來了。
“建國,我爹讓你去一趟。”許欣說。
“什麼事?”
“劉翠花那邊,出事了。”
王建國心裏一沉。劉翠花被他安排在縣紡織廠當臨時工,這幾個月一直很安分,怎麼突然出事了?
“走,去看看。”
兩人坐車去了縣裏。路上,許欣把事情說了。
原來劉翠花在廠裏不好好活,整天跟男工打情罵俏。前幾天跟一個車間主任搞上了,被主任老婆當場抓住,鬧得全廠都知道了。廠裏要開除她,她不服,說要告廠領導。
“這女人……”王建國皺眉。
到了紡織廠,許明遠已經在門口等了。
“建國,你可來了。”許明遠臉色很難看。
“人在哪兒?”
“在保衛科。”
保衛科裏,劉翠花正跟保衛科長吵架。
“憑什麼開除我?我又沒犯法!”
“你搞破鞋,還有臉說沒犯法?”
“那是他強迫我的!我要告他!”
“有證據嗎?”
“我……”劉翠花語塞。
王建國走進去。看到王建國,劉翠花眼睛一亮。
“建國哥!你可來了!他們欺負我!”
王建國沒理她,對保衛科長說:“同志,我是她……老鄉。這事兒怎麼處理?”
“開除。”保衛科長說,“這種作風敗壞的人,我們廠不能要。”
“能不能通融一下?給她換個工作,掃廁所也行。”
“不行。”保衛科長搖頭,“影響太壞了,必須開除。”
王建國知道沒戲了。他看向劉翠花:“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我……”劉翠花哭了,“建國哥,你不能不管我啊……”
“我管得了你一時,管不了你一世。”王建國說,“你自己作死,誰也救不了你。”
“可是……可是我沒地方去了啊……”
“回屯裏。”
“我不回去!”劉翠花尖叫,“張鐵柱會打死我的!”
“那你想去哪兒?”
“我……我跟你走。”劉翠花抓住王建國的胳膊,“建國哥,你帶我走吧,去哪兒都行……”
王建國甩開她:“劉翠花,我最後說一次,咱們倆沒關系了。以後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系。”
“你!”劉翠花瞪着王建國,眼中滿是怨毒,“王建國,你會後悔的!”
“我最後悔的,就是認識你。”王建國說完,轉身走了。
出了廠門,許明遠說:“建國,這女人不是善茬,你得小心點。”
“我知道。”王建國點頭。
回到屯裏,王建國把劉翠花的事告訴了張鐵柱。
“這個賤人!”張鐵柱氣得直罵,“我早該打死她!”
“算了,她已經夠慘了。”王建國說,“不過鐵柱,你得小心點。她可能會回來找你麻煩。”
“她敢來,我打斷她的腿!”
王建國沒再說什麼。劉翠花這種人,是禍害,但罪不至死。他只希望她能消停點,別再來煩他。
但事與願違。
三天後,劉翠花真的回來了。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還帶了三個人。
那三個人看着就不像好人,穿着花襯衫,留着長頭發,一看就是街溜子。
“王建國,你給我出來!”劉翠花站在院門口喊。
王建國走出來,看到那三個人,心裏明白了。這是來找茬的。
“什麼事?”
“什麼事?”劉翠花冷笑,“你害我丟了工作,得賠我錢!”
“我害你?是你自己作死。”
“我不管!反正你得賠我!”劉翠花說,“五百塊,少一分都不行!”
“我要是不給呢?”
“不給?”劉翠花一揮手,“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三個街溜子圍上來。其中一個從懷裏掏出把匕首,在手裏掂着。
“小子,識相點,拿錢消災。”
王建國笑了。他正愁沒機會活動筋骨呢。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們試試?”
“嘿,還挺橫!”拿匕首的街溜子沖上來,一刀刺向王建國肚子。
王建國側身躲過,抓住他的手腕一擰——
“啊!”匕首掉在地上。
另一腳踹在他膝蓋上,街溜子跪倒在地。
另外兩個見狀,一起沖上來。王建國不退反進,一拳一個,全打趴下了。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三個街溜子躺在地上呻吟,劉翠花嚇傻了。
“你……你……”
“劉翠花,我最後警告你一次。”王建國冷冷地說,“再敢來找我麻煩,我不介意讓你跟李老婆子一個下場。”
劉翠花臉色煞白,轉身就跑。三個街溜子也連滾爬爬地跑了。
王建國撿起地上的匕首,掂了掂,扔進柴堆裏。
“建國哥,你沒事吧?”林月從屋裏跑出來。
“沒事。”王建國說,“幾個小混混,不夠看。”
“可是……劉翠花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敢來,我就敢收拾她。”王建國說。
話雖這麼說,但王建國心裏清楚,劉翠花這種人,就像癩蛤蟆,不咬人膈應人。得想個辦法,徹底解決她。
晚上,王建國去找了張鐵柱。
“鐵柱,有件事你得幫我。”
“什麼事?”
“劉翠花今天帶人來鬧事,被我打跑了。但我怕她還會來。”
“這個賤人!”張鐵柱氣得拍桌子,“我去找她!”
“別急。”王建國按住他,“硬來沒用,得用計。”
“什麼計?”
“你聽說縣裏在招人去西北開荒嗎?”
“聽說了,怎麼了?”
“讓劉翠花去。”王建國說,“去了西北,她就回不來了。”
張鐵柱眼睛一亮:“好主意!可是……她肯去嗎?”
“她不肯,就讓她不得不去。”王建國說,“我聽說,去西北開荒,有安家費,還分房子。劉翠花現在走投無路,應該會動心。”
“那我去跟她說。”
“不,我去說。”王建國說,“你去找公社的人,把她的名字報上去。我去找她談。”
第二天,王建國去了縣裏。在火車站附近的小旅館,找到了劉翠花。
劉翠花正跟一個男人在屋裏說話,看到王建國,臉色一變。
“你……你來什麼?”
“找你談談。”王建國說。
那個男人看看王建國,又看看劉翠花,識趣地走了。
“你想談什麼?”劉翠花警惕地問。
“談你的前途。”王建國坐下,“你現在這樣,不是長久之計。我給你指條明路,去西北開荒。”
“西北?”劉翠花一愣,“我不去!那地方鳥不拉屎的,去那兒嘛?”
“有安家費,有房子,有工作。”王建國說,“比你現在強。”
“可是……”
“沒什麼可是。”王建國說,“你要是不去,就等着餓死吧。你在縣裏名聲臭了,找不到工作。回屯裏,張鐵柱不會放過你。你自己選。”
劉翠花咬着嘴唇,不說話了。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王建國站起來,“考慮好了,去公社報名。過期不候。”
說完,他走了。
三天後,劉翠花去公社報了名。一個月後,她坐上了去西北的火車。
王建國去車站送她——其實是確認她真的走了。
火車站台上,劉翠花拎着個破包袱,看着王建國,眼神復雜。
“建國哥,我……”
“一路順風。”王建國打斷她。
劉翠花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上了車。
火車開動了,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裏。
王建國站在原地,心裏沒有高興,也沒有難過,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這個麻煩,總算解決了。
回到屯裏,子又恢復了平靜。
王建國繼續做他的事——白天活,晚上教許欣和林月認字,幫張曉慧做康復訓練。
張曉慧的腿好得很快,現在已經能慢慢走路了。雖然還有點瘸,但醫生說,再養幾個月就能恢復。
“建國哥,謝謝你。”張曉慧說,“要不是你,我這腿就廢了。”
“說這些什麼。”王建國說,“都是一家人。”
張曉慧臉紅了,低下頭不說話了。
許欣和林月在一旁偷笑。
王建國看着三個姑娘,心裏突然覺得很溫暖。
這一世,他不再是一個人。
他有朋友,有牽掛,有家。
這就夠了。
晚上,王建國躺在床上,盤點着最近的事。
黃金用掉了三分之一,還剩兩百四十。這些錢,夠他花一輩子了。
但他不打算坐吃山空。他得想辦法,讓錢生錢。
現在是1960年,再過十幾年就要改革開放了。到那時候,遍地是黃金。他得提前布局,做好準備。
第一,得有人脈。許明遠是個好幫手,但還不夠。他得結交更多有用的人。
第二,得有產業。光有錢不行,得有錢生錢的門路。
第三,得有自保的能力。亂世將至,得有實力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這些事,都得慢慢來。
不急。
這一世還長,他有的是時間。
窗外,夏蟲在叫。
王建國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夢裏,他看到了未來——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還有三個姑娘的笑臉。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