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雨季來了。
大興安嶺的雨季,不是江南那種綿綿細雨,而是瓢潑大雨,一下就是幾天幾夜。山裏的河水暴漲,渾濁的河水裹挾着泥沙、樹枝,甚至野獸的屍體,咆哮着沖下山。
往年這時候,屯裏人都很緊張。因爲屯子建在山腳下,一旦發山洪,最先遭殃的就是他們。
但今年,王建國提前做了準備。
他花了一個月時間,帶着全屯子的勞力,在屯子周圍修了一道防洪堤。堤壩用石頭壘成,外面抹了水泥,結實得很。
“建國,這得花多少錢啊?”有老人問。
“不多,幾百塊。”王建國輕描淡寫地說。
其實花了不止幾百,光水泥就花了一千多。但他不說,說了別人也不懂。
堤壩修好的第三天,大雨來了。
那天下午,天突然黑了。不是陰天那種黑,是像鍋底一樣的黑。接着,雷聲滾滾,像在頭頂炸開。
“要下大雨了!”有經驗的老獵人喊。
王建國立刻組織人上堤壩。他讓青壯年上堤巡邏,老人孩子婦女都撤到高處。
“建國哥,這雨太大了,堤壩能頂住嗎?”林月穿着蓑衣,跟在王建國身後。
“能。”王建國說,“我計算過,除非是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否則沒問題。”
“可是……”
“沒有可是。”王建國打斷她,“相信我。”
雨越下越大,像從天上往下倒水。屯子裏的土路很快就成了泥塘,低窪的地方已經積了水。
山上的洪水下來了。渾濁的河水像一頭野獸,咆哮着沖向堤壩。
“轟!”
水撞在堤壩上,發出巨大的響聲。堤壩晃了晃,但沒倒。
“頂住了!”有人歡呼。
“別高興太早!”王建國喊,“這只是第一波!”
果然,更大的洪水來了。這次的水裏夾着巨石、樹木,像攻城錘一樣砸向堤壩。
“砰!砰!砰!”
堤壩被砸得直顫,但依然屹立不倒。
王建國站在堤壩上,渾身溼透,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他在計算,如果堤壩真的撐不住,該怎麼撤退。
“建國!那邊裂了!”有人喊。
王建國沖過去,看到堤壩中間裂開一道縫,水正從縫裏滲進來。
“拿沙袋!快!”
幾十個人扛着沙袋沖過來,堵在裂縫處。但水壓太大,沙袋剛堵上就被沖開。
“不行!堵不住!”
王建國一咬牙:“用我的辦法!”
他讓人找來幾粗木頭,削尖一頭,進裂縫裏,再用鐵錘砸進去。木頭卡在裂縫裏,暫時止住了水。
“這只是暫時的!”王建國喊,“得想辦法加固!”
“怎麼加固?”
“用水泥!”王建國說,“把所有水泥都搬來!”
全屯子的人都動起來了。老人孩子搬不動水泥,就幫忙燒熱水——水泥得用熱水和,涼水和不開。
一袋袋水泥扛上堤壩,和上熱水,抹在裂縫處。水泥很快凝固,裂縫被堵住了。
“好了!”王建國鬆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更大的危機來了。
上遊的一座小水庫,撐不住了。
那座水庫是前幾年修的,質量一般,平時蓄水澆地,雨季泄洪。但今年雨太大,水庫的水位漲得太快,泄洪口又小,水排不出去。
“建國!水庫要垮了!”一個從上遊跑下來的人喊。
王建國心裏一沉。水庫要是垮了,下遊的屯子都得遭殃。
“通知下遊的屯子,趕緊撤!”
“已經通知了!可是……”
“可是什麼?”
“水庫下面有個屯子,叫小楊屯,裏面住着幾十戶人家。他們不肯撤,說房子在這兒,死也要死在這兒。”
“糊塗!”王建國罵了一聲,“我去看看!”
他帶着幾個人,冒雨往上遊跑。水庫在小楊屯上遊三裏地,平時走路要半個時辰,現在下大雨,路更難走。
走了快一個時辰,才到小楊屯。屯子已經被水圍了,水已經漲到腰了。
“老楊!老楊!”王建國喊。
一個老頭從屋裏出來,站在齊腰深的水裏:“誰啊?”
“我是大興屯的王建國!水庫要垮了,你們趕緊撤!”
“不撤!”老頭梗着脖子,“我祖祖輩輩都住這兒,死也要死在這兒!”
“糊塗!”王建國沖過去,“房子沒了可以再蓋,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可是……”
“沒什麼可是!”王建國一把拽住老頭,“趕緊走!再不走來不及了!”
老頭還想掙扎,但王建國力氣大,硬是把他拽了出來。
“鄉親們!水庫要垮了!趕緊撤!往高處撤!”王建國大喊。
小楊屯的人這才慌了,紛紛從屋裏出來,往高處跑。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轟隆!”
水庫垮了。
幾十萬立方的水,像脫繮的野馬,沖了下來。
“快跑!”王建國拽着老頭,拼命往高處跑。
水在後面追,人在前面跑。有人摔倒了,被水沖走。王建國想去救,但水太急,本來不及。
“建國!小心!”有人喊。
王建國回頭,看到一大樹被水沖下來,正朝他撞來。
他本能地往旁邊一撲,樹擦着他的身子沖過去,把他撞得一個趔趄。
“咳咳……”王建國嗆了口水,掙扎着爬起來。
水還在漲,已經漲到口了。
“抓住!”一繩子扔過來。
王建國抓住繩子,被拉上了高處。
是小楊屯的年輕人,剛才被他救的那個。
“謝謝……”王建國喘着粗氣。
“該我謝你。”年輕人說,“要不是你,我們都得死。”
高處,小楊屯的人都聚在一起,看着下面的汪洋,哭的哭,喊的喊。
“我的房子啊……”
“我的糧食啊……”
“都沒了……”
王建國看着,心裏難受。但他知道,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
“清點人數!”他喊,“看看少了誰!”
清點下來,少了三個人。一個老人,一個婦女,一個孩子。
“我爹……我爹沒上來……”一個年輕人哭着說。
“我閨女……我閨女也沒上來……”
王建國一咬牙:“我下去找!”
“不行!水太急了!”
“不行也得行!”王建國說,“那是三條命!”
他找了繩子綁在腰上,另一頭綁在樹上,然後跳進水裏。
水很急,水裏全是雜物。王建國一邊遊一邊躲,眼睛在水面上搜尋。
找到了!那個老人,抱着一木頭,在水裏漂着。
王建國遊過去,抓住老人:“大爺!抓住我!”
老人已經迷糊了,但本能地抓住王建國。
王建國拖着老人,往岸邊遊。繩子勒得他腰生疼,但他顧不上。
快到岸邊時,一樹枝沖過來,劃破了他的胳膊。
“嘶……”王建國倒吸一口涼氣,但沒鬆手。
岸上的人把他們拉上去。老人已經昏迷了,但還有氣。
“還有兩個!”王建國說完,又跳進水裏。
這次找的是那個婦女。她在水裏掙扎,已經沒力氣了。王建國遊過去,抓住她,往岸邊拖。
拖到一半,繩子斷了。
“糟了!”岸上的人喊。
王建國心裏一沉。沒了繩子,他遊不回去。
“抓住!”岸上又扔下一繩子。
王建國抓住繩子,繼續往岸邊遊。這次他不敢大意,遊得很小心。
終於上了岸,他已經筋疲力盡了。
“還有一個……”他喘着氣說。
“建國,你歇會兒吧。”有人說。
“不行……”王建國掙扎着站起來,“那是個孩子……”
“可是……”
“沒有可是。”王建國說,“那是條命。”
他第三次跳進水裏。
這次找的是那個孩子。孩子小,被水沖得遠。王建國遊了很久才找到。
孩子抱着一只木盆,在水裏漂着,已經嚇傻了。
“別怕,叔叔來救你。”王建國遊過去,抓住木盆。
就在這時,一股暗流卷來,把王建國和孩子一起卷了進去。
“咳咳……”王建國嗆了好幾口水,但他死死抱着孩子,不鬆手。
暗流把他們卷向一個漩渦。王建國知道,要是被卷進去,就完了。
他拼命蹬水,想掙脫暗流,但沒用。暗流太強了,他掙不開。
眼看就要被卷進漩渦了,王建國一咬牙,把孩子往上一托——
“抓住!”
岸上的人扔下繩子,孩子抓住了繩子。
但王建國,被卷進了漩渦。
“建國!”
“王大哥!”
岸上的人驚呼。
王建國只覺得天旋地轉,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灌進他的鼻子、嘴巴、耳朵。
他要死了嗎?
不,他不能死。他重活一世,還沒活夠呢。
他強迫自己冷靜,放鬆身體,順着水流轉。轉了不知道多少圈,終於被甩出了漩渦。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氣。
“在那兒!”岸上的人喊。
繩子扔過來,王建國抓住,被拉上了岸。
“咳咳……”他趴在地上,吐了好幾口水。
“建國,你沒事吧?”有人問。
“沒……沒事……”王建國擺手,“孩子呢?”
“救上來了,沒事。”
王建國鬆了口氣,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笑了。
活着,真好。
雨下了三天三夜,終於停了。
洪水慢慢退了,露出被淹的房屋、田地。小楊屯的房子全倒了,莊稼也全毀了。
大興屯的堤壩保住了,屯子沒被淹,但田地被淹了一大半。
“今年要餓肚子了。”有老人嘆氣。
“不會。”王建國說,“我有辦法。”
他帶着人去山裏打獵、挖野菜、采蘑菇。又把剩下的黃金拿出一部分,去縣裏買了糧食,分給屯裏人。
“建國,這糧食我們不能白要。”有人說。
“不是白要。”王建國說,“等來年收成了,你們再還我。”
“那行,等來年一定還!”
糧食分了,人心也穩了。屯裏人都念王建國的好,說他是救苦救難的菩薩。
“建國啊,這次多虧了你。”林大山說,“要不是你,咱們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應該的。”王建國說。
“不過……”林大山壓低聲音,“我聽說,小楊屯那邊,有人對你不滿。”
“爲什麼?”
“他們說,要不是你修堤壩,把水堵住了,水庫也不會垮,他們屯也不會被淹。”
王建國笑了:“這是什麼歪理?我不修堤壩,我們屯也得被淹。水庫垮了,是因爲雨太大,跟我有什麼關系?”
“話是這麼說,但有些人就愛胡攪蠻纏。”林大山說,“你小心點。”
“我知道了。”
王建國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沒在意。他現在在屯裏威望很高,不怕人嚼舌。
洪水退了,但留下了一地狼藉。房屋要修,道路要補,田地要清。
王建國帶着人,一樣一樣。他出錢,出糧,出力,屯裏人出工。了兩個月,總算把該修的修了,該補的補了。
這天,王建國帶着林月進山打獵。他想弄點野味,給張曉慧補身體。
走到半路,林月突然說:“建國哥,你看那兒!”
王建國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處山體滑坡。滑坡的地方露出一個洞口,黑漆漆的。
“那是什麼?”林月問。
“不知道,去看看。”王建國說。
兩人走過去,洞口不大,但很深。王建國用手電筒往裏照,看到裏面堆着很多箱子。
又是箱子。
王建國心裏一動。他爬進去,打開一個箱子——
裏面是槍,嶄新的。
又打開一個箱子,是。
再打開一個,是手榴彈。
這是軍火庫!
王建國興奮了。有了這些軍火,他就有了自保的資本。
“建國哥,這是什麼?”林月爬進來,看到箱子裏的槍,嚇了一跳。
“軍火。”王建國說,“本人留下的。”
“這……這怎麼辦?”
“藏起來。”王建國說,“這些東西,現在不能用,但以後可能有用。”
“可是……”
“沒有可是。”王建國說,“林月,這件事,誰也不能說,包括你爹。”
“我……我知道了。”
兩人把洞口重新僞裝好,做了記號。然後繼續打獵,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王建國心裏,已經開始了新的盤算。
軍火,黃金,人脈,他都有了。接下來,就是等。
等改革開放,等時機成熟。
到那時候,他就是站在風口上的人。
打獵回來,王建國把野味分了,自己留了一份,給張曉慧燉湯。
張曉慧的腿好多了,已經能慢慢走路了。但王建國還是不放心,讓她多休息。
“建國哥,你別忙了,我自己來。”張曉慧說。
“沒事,你坐着。”王建國說,“湯馬上就好。”
許欣和林月在旁邊幫忙,一個燒火,一個切菜。三個姑娘說說笑笑,氣氛很好。
王建國看着,心裏很暖。
這一世,他有了家。
雖然這個家有點特殊,但他很滿足。
湯燉好了,四人圍坐在一起吃飯。
“建國哥,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許欣問。
“我想開個磚窯。”王建國說。
“磚窯?”
“嗯。”王建國點頭,“咱們屯蓋房子,用的都是土坯,不結實。我想開個磚窯,燒磚。這樣以後蓋房子,都用磚,結實,還好看。”
“可是……燒磚得用煤,咱們這兒沒煤啊。”
“有。”王建國說,“後山有煤礦,我知道在哪兒。”
“真的?”
“真的。”王建國說,“我打算明年開春就。”
“那得花不少錢吧?”
“錢不是問題。”王建國說,“我有。”
三個姑娘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她們知道王建國有錢,但不知道有多少。不過她們不問,王建國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她們。
吃完飯,王建國去院子裏劈柴。許欣跟出來,站在他旁邊。
“建國,我有話跟你說。”
“說。”
“我爹……我爹可能要了。”許欣小聲說。
王建國手一頓:“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應該快了。”許欣說,“我爹說,他以前的同事寫信來,說上面的政策要變了。”
“那……你要回城嗎?”
“我不知道。”許欣搖頭,“我爹說,要是能回城,就回去。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我不想回去。”許欣看着王建國,“我想留在這兒,跟你在一起。”
王建國心裏一暖,但嘴上說:“別犯傻。能回城是好事,多少人想回都回不去。”
“可是……”
“沒有可是。”王建國說,“如果真能回城,你就回去。不過……你可以經常回來看看。”
“那你呢?”
“我?”王建國笑了,“我在這兒挺好的。有房子,有地,有你們。我不想走。”
許欣不說話了,低下頭。
王建國知道她在想什麼,但他不說。有些事,順其自然就好。
晚上,王建國躺在床上,想着許欣的話。
許明遠要了,這是好事。但許欣要是回城了,他們之間……
他搖搖頭,不再想。
這一世,他不再強求。該是他的,跑不了。不該是他的,求不來。
他只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剩下的,交給老天。
窗外,秋風起了。
王建國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夢裏,他看到了未來——磚窯冒着煙,一車車紅磚運出去。屯裏蓋起了新房子,孩子們在新學校裏讀書。三個姑娘站在他身邊,笑得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