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交鋒與布局
縣裏重新調查的消息,像冬天的寒風一樣刮遍了大興屯。
王建國是在第二天早上聽到消息的。林大山親自來找他,臉色凝重得像要下雪。
“建國,你惹上煩了。”林大山進屋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什麼麻煩?”
“趙有才的案子,縣裏要重審。”林大山壓低了聲音,“他那個姐夫,是地區革委會的副主任,現在發話了,說案子有問題,要一查到底。”
王建國心裏冷笑。果然,趙有才還有靠山。
“查就查,我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你傻啊!”林大山急了,“人家擺明了是要整你!趙有才爲什麼李老婆子?不就是因爲李三狗的事要暴露了嗎?現在李三狗在你這邊作證,你說他們能放過你?”
“那怎麼辦?”
“我聽說……”林大山聲音更低了,“他們要把李三狗的證詞推翻,說孩子是受你脅迫才那麼說的。”
“放屁!”王建國怒了,“孩子才十三歲,我能脅迫他什麼?”
“人家就說你威脅他,說不作證就了他。”林大山嘆氣,“這事兒說不清。人家有權有勢,說黑就是黑,說白就是白。”
王建國沉默了。林大山說得對,在這個年代,權大於法。趙有才的姐夫要是真想整他,有的是辦法。
“你有什麼打算?”林大山問。
“兵來將擋。”王建國說,“不過林隊長,您得幫我個忙。”
“什麼忙?”
“如果真有人來調查,您得幫我作證,證明我一直都在屯裏,沒離開過。”
“這個沒問題。”林大山點頭,“可光有這個不夠。你得有更硬的證據。”
“我有。”王建國說。
“什麼證據?”
“趙有才貪贓枉法的證據。”王建國說,“李老婆子死前,給了我一些東西。”
林大山眼睛一亮:“什麼東西?”
“一些賬本,還有幾封信。”王建國半真半假地說,“上面記錄了趙有才這些年貪污受賄的事。”
其實這些“證據”本不存在,但王建國說得跟真的一樣。他需要給自己加籌碼。
“真的?”林大山激動了,“在哪兒?”
“藏起來了。”王建國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拿出來。”
“對對對,不能輕易拿出來。”林大山連連點頭,“這可是符,得用在刀刃上。”
送走林大山,王建國開始盤算。
趙有才的姐夫要整他,他得提前準備。第一,保護好李三狗。第二,準備好反擊的證據——雖然大部分是假的,但真假摻着說,效果更好。第三,得找幫手。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許欣的父親許明遠。
許明遠雖然被下放了,但人脈還在,而且爲人正直。如果能得到他的幫助,勝算會大很多。
當天下午,王建國去了公社醫院。張曉慧還在那兒養傷,他可以借探病的機會,跟許明遠見面。
醫院裏,張曉慧正在看書。看到王建國,她放下書,眼睛亮晶晶的。
“王大哥,你來了。”
“嗯,來看看你。”王建國把帶來的水果放下,“怎麼樣,腿好點了嗎?”
“好多了。”張曉慧說,“醫生說,再過半個月就能走路了。”
“那就好。”王建國坐下,“對了,許欣她父親……你見過嗎?”
“見過幾次。”張曉慧說,“許叔叔人很好,經常來看我。”
“他今天在嗎?”
“在,在隔壁病房給病人看病。”張曉慧說,“要我去叫他嗎?”
“不用,我去找他。”
王建國出了病房,在走廊裏等。過了一會兒,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從隔壁出來,正是許明遠。
“許叔叔。”王建國上前。
許明遠看他一眼:“你是……王建國?”
“是我。”
“有事?”
“想跟您談談,關於趙有才的案子。”
許明遠臉色一變,左右看了看:“去我辦公室說。”
辦公室裏,許明遠關上門,給王建國倒了杯水。
“說吧,什麼事。”
王建國把情況說了一遍,包括趙有才姐夫要重審案子的事。
許明遠聽完,沉默了很久。
“這事兒不好辦。”他說,“趙有才的姐夫我認識,叫孫國棟,是地區革委會的副主任,手眼通天。”
“那怎麼辦?”
“你有證據嗎?”許明遠問,“能證明趙有才人的證據?”
“李三狗的口供算嗎?”
“算,但不夠。”許明遠說,“孩子太小,證詞容易被推翻。而且孫國棟肯定會說,是你脅迫孩子說的。”
“那我該怎麼辦?”
許明遠想了想:“你手裏有沒有趙有才別的把柄?比如貪污,比如生活作風問題?”
“有。”王建國說,“但我不知道夠不夠硬。”
“說說看。”
王建國把準備好的“證據”說了一遍——當然,是加工過的。他說李老婆子死前給了他幾本賬本,記錄了趙有才這些年收受的賄賂。還有幾封信,是趙有才和縣裏一些領導的往來信件。
許明遠眼睛亮了:“這些東西在哪兒?”
“藏起來了。”王建國說,“我不敢帶在身上。”
“你做得對。”許明遠點頭,“這些東西要是暴露了,你會很危險。”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等。”許明遠說,“等他們先出招。你現在主動出擊,反而會打草驚蛇。”
“可是……”
“我知道你着急。”許明遠說,“但這事兒急不得。孫國棟是地頭蛇,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得智取。”
“怎麼智取?”
許明遠壓低聲音:“我有個老同學,在省公安廳工作。我可以把這事兒告訴他,讓他暗中調查。但前提是,你得把證據給我。”
王建國猶豫了。證據是假的,給了許明遠,萬一被識破怎麼辦?
“許叔叔,不是我不信您,是這事兒太危險。萬一……”
“我明白。”許明遠說,“這樣,你告訴我東西藏哪兒,我自己去取。這樣就算出事,也跟你沒關系。”
王建國想了想,點頭:“行。東西藏在……”
他把藏假證據的地點告訴了許明遠——一個本不存在的山洞。這樣就算許明遠去找,也找不到,他可以說被人偷了,或者記錯了。
許明遠記下地點,說:“我明天就去取。你放心,這事兒我一定幫你辦妥。”
“謝謝許叔叔。”
“不用謝。”許明遠拍拍他的肩膀,“你是爲了正義,我也是。咱們不能讓壞人逍遙法外。”
從醫院出來,王建國鬆了口氣。許明遠這關暫時過了,但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面。
他得趕緊想辦法,弄點真證據。
可上哪兒弄去?
正想着,一個人影從旁邊閃出來。
“建國哥。”
是劉翠花。
王建國皺眉:“你怎麼又來了?”
“我有話跟你說。”劉翠花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關於趙有才的事。”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他在縣裏有個相好,是個寡婦,姓陳。”劉翠花說,“趙有才經常去她那兒,還在她那兒藏了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肯定是值錢的東西。”劉翠花說,“有一次我聽見他們吵架,趙有才說要把東西轉移,那寡婦不讓。”
王建國心裏一動。如果真能找到趙有才藏的東西,說不定就是證據。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我以前在縣裏待過。”劉翠花眼神閃爍,“認識一些人。”
王建國盯着她:“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爲……”劉翠花咬了咬嘴唇,“我想讓你幫我個忙。”
“什麼忙?”
“帶我離開這兒。”劉翠花說,“張鐵柱又打我了,我受不了了。只要你帶我走,我就告訴你去哪兒找那些東西。”
王建國冷笑:“劉翠花,你真是死性不改。又想拿假消息騙我?”
“這次是真的!”劉翠花急了,“我發誓!”
“你發的誓,我一個字都不信。”王建國轉身要走。
“等等!”劉翠花拉住他,“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帶你去!你自己看!”
王建國停下腳步:“在哪兒?”
“縣裏,紅旗街三十八號。”劉翠花說,“那個寡婦就住那兒。”
“你怎麼證明東西在那兒?”
“我……我可以帶你去。”劉翠花說,“明天,明天我帶你去看。”
王建國想了想:“行,明天早上,屯口見。”
“你答應了?”
“嗯。”
“那……那你會帶我走嗎?”
“看情況。”王建國說,“如果消息是真的,我可以幫你。如果是假的,別怪我不客氣。”
“真的!絕對是真的!”劉翠花連連點頭。
王建國走了。他心裏清楚,劉翠花的話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萬一真有線索呢?
回到屯裏,王建國開始準備。他需要幫手,一個人去太危險。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張鐵柱。這個人雖然渾,但講義氣,而且對劉翠花失望了,應該不會再幫她。
晚上,王建國去了張鐵柱家。
張鐵柱正在院子裏劈柴,看到王建國,愣了一下。
“有事?”
“有事找你幫忙。”王建國開門見山。
“什麼忙?”
王建國把劉翠花說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張鐵柱聽完,臉色鐵青:“這個賤人!我就知道她不安分!”
“你信她的話嗎?”
“半信半疑。”張鐵柱說,“不過……趙有才在縣裏確實有個相好,我聽說過。”
“那明天你跟我去一趟。”
“行。”張鐵柱點頭,“不過建國,我提醒你,劉翠花那女人,滿嘴跑火車,你得防着點。”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王建國和張鐵柱在屯口等。劉翠花來了,穿着一身淨的棉襖,臉上還抹了雪花膏。
看到張鐵柱,劉翠花臉色一變:“他怎麼來了?”
“我請來的。”王建國說,“多個人多個照應。”
“可是……”
“不想去就回去。”王建國冷冷地說。
劉翠花咬咬牙:“去就去。”
三人坐牛車去公社,再從公社坐汽車去縣裏。一路上,劉翠花都很安靜,時不時偷看王建國。
到了縣裏,劉翠花帶路,來到紅旗街三十八號。
這是一座獨門獨院的小房子,看起來很普通。
“就是這兒。”劉翠花小聲說。
“怎麼進去?”王建國問。
“我……我有鑰匙。”劉翠花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以前趙有才給我的,讓我幫他看房子。”
王建國和張鐵柱對視一眼。這事兒越來越蹊蹺了。
劉翠花開門,三人進去。屋裏很整潔,擺設簡單,但東西都很精致。
“東西在哪兒?”王建國問。
“在臥室,床底下。”劉翠花說。
王建國讓張鐵柱看着劉翠花,自己去了臥室。床底下果然有個箱子,上了鎖。
王建國把箱子拖出來,用撬棍撬開——
裏面是幾本賬本,還有一些信件和照片。
王建國翻開賬本,上面詳細記錄了趙有才這些年收受的賄賂。時間、地點、金額、行賄人……清清楚楚。
再看信件,是趙有才和縣裏幾個領導的往來信件,內容涉及權錢交易,還有幾封是寫給地區孫國棟的,言辭諂媚,請求關照。
照片更勁爆——是趙有才和幾個女人的合影,姿勢親密,不堪入目。
“發財了……”王建國喃喃自語。
這些證據,足夠把趙有才和他的同夥一網打盡。
他把東西重新裝箱,搬出來。
“找到了?”張鐵柱問。
“找到了。”王建國點頭。
劉翠花眼睛一亮:“那……那你答應我的事……”
“我會幫你。”王建國說,“但不是現在。現在帶你走,太顯眼了。”
“那什麼時候?”
“等這事兒過去。”王建國說,“你放心,我說話算話。”
劉翠花還想說什麼,被張鐵柱瞪了一眼,不敢說了。
三人離開房子,回到車站。等車的時候,王建國對張鐵柱說:“鐵柱,今天的事,誰也不能說。”
“我知道。”張鐵柱點頭,“不過建國,這些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
“交給該交的人。”王建國說。
“那劉翠花……”
“她交給我。”王建國說,“我有辦法。”
車來了,三人上車。回到公社時,天已經黑了。
王建國讓張鐵柱先回去,自己帶着劉翠花去了公社醫院。
“來這兒什麼?”劉翠花問。
“給你找個地方住。”王建國說。
他找到許明遠,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然後把劉翠花交給他。
“許叔叔,這女人知道得太多,不能讓她亂跑。您幫忙看着點,等事兒過了再說。”
許明遠看看劉翠花,點點頭:“行,交給我吧。”
安置好劉翠花,王建國帶着箱子回到屯裏。他沒回家,直接去了林大山家。
“林隊長,看看這個。”王建國把箱子放在桌上。
林大山打開箱子,翻看了幾頁,臉色大變。
“這……這是……”
“趙有才的罪證。”王建國說,“夠不夠硬?”
“夠!太夠了!”林大山激動得手都抖了,“有這些東西,孫國棟也保不住他!”
“那接下來怎麼辦?”
“交給公安!”林大山說,“不過不能交給縣裏的,得交給省裏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王建國說,“許叔叔說他有個同學在省公安廳,可以幫忙。”
“那就趕緊送過去!”
“明天就去。”
當晚,王建國一夜沒睡。他在想,怎麼把這些證據安全送到省裏。
第二天一早,王建國和許明遠一起去了省城。許明遠的老同學叫周衛國,是省公安廳刑偵處的副處長。
看了證據,周衛國拍案而起:“這個趙有才,簡直是無法無天!還有這個孫國棟,身爲領導部,竟然包庇罪犯!”
“周處長,這事兒您看……”許明遠問。
“交給我!”周衛國說,“我馬上向廳長匯報,成立專案組,一查到底!”
從省公安廳出來,王建國鬆了口氣。有周衛國出手,趙有才和孫國棟跑不掉了。
回程的車上,許明遠說:“建國,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趙有才這種人還不知道要禍害多少人。”
“應該的。”王建國說。
“不過……”許明遠猶豫了一下,“那些黃金……你打算怎麼處理?”
王建國心裏一緊。許明遠怎麼知道黃金的事?
“許叔叔,您說什麼黃金?”
“別裝了。”許明遠笑了,“你上次說的那個山洞,我去了,沒找到證據,但找到了別的東西。”
王建國冷汗下來了:“您……您找到了什麼?”
“一些本人的東西。”許明遠說,“還有一張地圖,上面標了幾個地方。我猜,那裏藏的應該是黃金吧?”
王建國沉默了。許明遠不愧是老知識分子,心思縝密。
“許叔叔,那些黃金……”
“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許明遠說,“那些黃金是本人搶的,現在是無主之物,誰找到就是誰的。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用那些黃金,做些好事。”許明遠說,“比如修路,比如建學校,比如幫助窮人。”
王建國鬆了口氣:“這個您放心,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
“那就好。”許明遠點頭,“建國啊,你是個好孩子,有膽識,有擔當。但記住,財不露白,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記住了。”
回到屯裏,王建國把情況告訴了林大山。林大山聽說省裏要成立專案組,高興得直拍大腿。
“太好了!這次看孫國棟還怎麼囂張!”
三天後,省公安廳的專案組進駐縣城。趙有才被重新提審,孫國棟也被停職檢查。
又過了半個月,案子結了。趙有才因故意人、貪污受賄、生活作風敗壞等罪名,被判處。孫國棟因包庇犯罪、,被查辦。
消息傳回大興屯,全屯歡呼。李老婆子的墳前,趙老蔫兒帶着趙小梅燒了紙。
“老妖婆,你兒子給你報仇了。”
王建國站在遠處看着,心裏沒有高興,只有平靜。
正義雖然遲到了,但總算來了。
晚上,王建國把許欣、林月、張曉慧叫到一起。
“趙有才的案子結了,咱們的麻煩也暫時解決了。”王建國說,“接下來,該處理那些黃金了。”
“怎麼處理?”林月問。
“分成三份。”王建國說,“一份用來改善屯裏的生活,修路,建學校。一份留着咱們自己用,但不能亂花。還有一份……藏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我同意。”許欣說。
“我也同意。”林月說。
張曉慧點點頭。
“那好,明天開始行動。”王建國說。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
王建國看着三個姑娘,心裏突然覺得很踏實。
這一世,他雖然還沒大富大貴,但有了朋友,有了牽掛,有了希望。
這就夠了。
至於那些黃金……
他會慢慢處理,不急。
這一世還長,他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