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逆賊,豈能留存於世?
孔穆不知朱元璋心中所想,他倚着椅背,緩緩道來。
“胡惟庸於洪武七年,經李善長舉薦成爲右丞相,洪武十年升任左丞相,位居百官之首。”
“洪武十三年遭誅,此案綿延十載,李善長、鄭遇春等一公二十一侯皆受牽連,或死或奪爵。”
“後世看胡惟庸,其最大功業,竟是讓丞相一職自此絕跡於史冊!”
孔穆之言如驚雷炸響在徐達耳畔!
一公二十一侯!何至於此!?
這賊子莫非在胡說?
這些人可都是開國功臣啊!
但徐達何等機敏,轉念便想到一種可能。
湯和悄悄瞥了徐達一眼,立時明白老友所想。
此事雖駭人,但以他對聖上的了解,若非怒極失望至極,絕不會對功臣下手!
也就是說,這些事確有可能發生。
但究竟是何等大事,竟能讓聖上震怒至此?湯和心中好奇難耐。
兩女聞言怔住,果然如此!
這人每次開口都要語驚四座!
一開口就是一公二十一侯!
朱元璋:“......”
孔穆的話語在他耳畔回蕩不絕,如驚雷陣陣,震得他頭暈目眩。
這真是朕所爲?朕怎會誅胡惟庸,還牽連這麼多功臣?
朱元璋心中已有猜測,卻不如直接問個明白。
“胡言亂語!胡惟庸精明強,在中書省多年從無差錯!朕...皇上爲何要誅胡惟庸!”
孔穆聞言輕笑,眉峰微挑。
這便宜嶽父對朝政倒是頗爲關心。
既然如此,就讓他徹底死心!
孔穆凝視朱元璋,眼中帶着幾分戲謔:
“胡惟庸確實精明強不假!”
“但他獨掌相權多年,事事不奏而決,更排除異己。
史載劉伯溫便是遭胡惟庸毒手!”
朱元璋頓時呆立當場,這話如重錘擊在心頭。
劉伯溫竟是死在胡惟庸手中!?
不待他發問,孔穆唇角微揚,再放驚人之語。
“胡惟庸精明過了頭!他竟還想當皇帝!”
衆人聞言心頭一緊,胡惟庸竟如此大膽!?
朱元璋不由自主踏前一步,神色凝重:“胡惟庸要謀反!?”
“史書記載,胡惟庸定遠老家的井中生出石筍,三代祖墳夜現火光,令他生出異心。
最後竟敢私見占城使臣而不奏報,這才徹底敗亡!”
孔穆感慨地說:“古時候的人啊!實在是太迷信了!不管什麼事都要編出一套祥瑞的說法,真是可笑!”
“就連朱元璋也有什麼出生時屋內三天紅光照耀的傳說,要是真有這種奇事,他家還會窮得吃不上飯嗎?早就有人上門了!”
孔穆之所以敢這麼隨意地議論朱元璋,是因爲他本沒打算在大明朝廷做官!
作爲一個海盜,在這個時代,他哪裏去不得?說話自然毫無顧忌,也不擔心留下什麼把柄。
“大膽!”
“竟敢議論皇上!”
徐達和湯和厲聲呵斥,怒視着孔穆。
這個賊人,老老實實講胡惟庸的事就好了,爲什麼非要牽扯到皇上?
這個所謂的穿越者,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過這小子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以他們對胡惟庸的了解,此人確實可能做出這些事。
而且他們對胡惟庸獨攬大權的事情也有所耳聞。
“好一個胡惟庸!好一位胡惟庸啊!”
朱元璋完全沒有在意孔穆對他的議論,此刻他心中已經怒火中燒。
我居然又被騙了?
我看重胡惟庸的才能,以爲是個賢臣,才接受了李善長的舉薦!
沒想到這家夥是個權臣,還有二心!
這兩人本就是一個利益共同體!
簡直就是亂臣賊子!
當然,作爲帝王,朱元璋並不會完全相信孔穆的話。
這些推斷都要建立在孔穆所說屬實的前提下。
直到現在,他對孔穆的話還是保留着兩三分懷疑。
一切都要用事實來證明!
幾乎瞬間,朱元璋就穩住了心神,恢復了平靜。
朱元璋神色如常地看向孔穆,問道:“那剩下的三大案是什麼?”
兩位女子剛才被孔穆的話震驚到,聽到朱元璋的詢問,她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孔穆身上。
第一案就牽扯到了大明現任右丞相胡惟庸,那麼後面的三大案,肯定也非同小可!
聽到朱元璋的話,孔穆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這位老丈人真不錯,值得交往!
孔穆穿越到大明後,並沒有隱瞞自己的身份,但霧島上的手下都不相信他。
每次他說自己是穿越者,島上的人都以爲他得了癔症,還想用土辦法給他治病。
平時說話都不能盡興。
沒想到眼前這幾人願意聽他說話!
看着衆人的表情,孔穆越來越興奮。
這種感覺實在太棒了,把未來才會發生的事情說出來!
他終於體會到穿越者的那份優越感了!
“第二大案是空印案,發生在洪武十五年。”
“這個案子在後世爭議更大,現在你們聽說過空印案這個說法嗎?”
孔穆一問,兩個姑娘齊齊搖頭。
見她們不知,孔穆便接着往下說。
“空印案,是因爲使用蓋好印章的空白文書引發的。”
“這個案子被老朱高度重視,因此處死了數百名官員。”
“其實這是一樁冤案,但牽涉之廣、影響之大,實在少見。”
冤案?
我怎麼可能這麼糊塗?這小子是不是又在騙我?
這混賬,果然滿口胡言!
朱元璋怒道:“咱不信,皇上何等聖明,哪會有什麼冤案!”
他要的就是對方不信。
見便宜老丈人反駁,孔穆更加來勁。
他先把案件細節講了一遍,最後得出結論:
“官員這麼做只是爲了提高效率,少跑幾趟路,並沒有欺君的意思。”
“可老朱眼裏容不得沙子,只要有一點違背他旨意或朝廷規矩的行爲,不論對錯,他都要嚴懲不貸。”
聽完來龍去脈,朱元璋愣住了。
如果真有這樣的事,他確實會這麼做!
竟敢欺君?該死!
這種事直接說不就好了?何必瞞着?咱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見老丈人被自己說得愣住,孔穆心裏更得意了,晃了晃身子,伸出三手指。
“這洪武第三大案,就是郭恒案!”
“洪武十八年,老朱懷疑李彧、趙全德與戶部侍郎郭桓等人勾結舞弊,私吞官糧,下令徹查。”
“後來統計,一共損失了兩千四百萬擔糧食!”
“老朱對這案子的態度是:寧可錯,絕不放過!”
說到這裏,孔穆嘆了口氣,像是爲朱元璋感到可惜。
“這件事本來是爲了懲治 ** ,有其積極意義。”
“可到後來,的人太多,牽連太廣,有點矯枉過正了。”
“清官 ** 一起,這也是老朱被後人詬病的一個污點。”
聽孔穆這麼說,朱元璋勃然大怒:
“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些 ** 就該!得好!當官不爲民,還當什麼官!”
冷靜下來的朱元璋仿佛被抽空了力氣,長嘆一聲:“自古以來 ** 污吏不少,可做到這等地步的,實在少見!”
孔穆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身子往前傾了傾,興奮地說:“你這話,和老朱史書上記的簡直一字不差!”
衆人聽了,一陣無言。
能不一樣嗎?他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一口一個“老朱”
,叫得倒是親熱!
敢當面給皇帝起外號的,恐怕也只有這膽大包天之徒了!
這種事,真是聞所未聞!
孔穆說完史書上記載的三大案,又豎起一手指,激動地說:
“第四大案——藍玉案!!”
此話一出,衆人皆驚。
最後一案,竟然叫藍玉案?
前面幾個案子,這人說得嚴絲合縫,毫無破綻。
可藍玉身份特殊,朱元璋怎麼可能對他下手?
尤其是朱元璋自己,怎麼也想不通,到底是什麼事,會讓他誅藍玉!
這賊子,莫非是想挑撥君臣關系?
朱元璋臉色陰沉,沉聲道:“不可能!咱皇上絕不可能藍玉!”
“別急,聽我說完!”
孔穆沒理會朱元璋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
“藍玉案發生在洪武二十六年,是明太祖朱元璋以涼國公藍玉謀反爲名,株連誅功臣武將的一樁大案。”
“老朱借藍玉案徹底消除了將權對皇權的威脅,把軍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從這四大案裏,也能看出老朱的性格:剛愎自用,專橫獨斷,性情暴烈,疑心重,又貪 ** 位。”
“不過,他也不是全然冷酷無情。
大明初立時,他對那些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功臣,尤其是從老家帶出來的兄弟們,還是格外照顧的。”
說到這兒,孔穆長嘆一聲:“可在權力面前,在朱明王朝千秋萬代的基業面前,友情、兄弟之情,又算得了什麼?”
誅功臣武將!
孔穆這番話,如同晨鍾震響,回蕩在衆人心頭。
怎麼可能!
皇上絕不是那樣薄情寡義的人!
徐達死死盯着孔穆,本不信他說的第四案。
湯和厲聲呵斥:“賊子!休要在此妖言惑衆!”
前三個案子,湯和覺得無從反駁。
可這第四個,他實在無法相信。
那可是大明的基,怎會被屠戮殆盡?
湯和望向徐達,又默默思量自身。
刹那間,只覺天旋地轉,除非他與徐達兩人都……
簡直不敢深想!
完全無法想象!!
孔穆此時心頭也生出幾分不快。
竟敢在我的地盤上這般狂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不成!
於是他語氣也冷了下來,眼皮一抬,沒好氣地說道:“話就說到這兒,你們愛信不信!”
“……”
徐妙雲一時被孔穆噎得無言。
就算你是穿越者,也不該這般目中無人啊!
要知道,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大明開國最具權勢的三位!
“絕無可能!那些人都是我大明最驍勇的將士!皇上怎會誅他們!”
沉默良久,朱元璋仍不願相信,自己竟會對藍玉下手。
他們,都是隨他一同打下江山的人!
是老朱生死與共的兄弟!
我朱元璋,斷然做不出這等事!
這番話,也帶着幾分安撫徐達與湯和之意。
聽朱元璋這麼一說,孔穆頓時來了精神。
還是這便宜老丈人靠譜,接話接得恰到好處!
孔穆換了個姿勢,從容地望着衆人道:
“若是尋常事,老朱自然不會動藍玉這班能征善戰的將領。
可唯獨一件事例外——那便是皇權更替。”
朱元璋一聽,頓時笑了。
這賊子,總算被咱抓住破綻了!
咱兒子朱標在大明的威望,可不輸給咱!
這人哪裏是什麼穿越者,分明就是個裝神弄鬼之徒!
他臉上揚起自信的神色,負手而立,語氣得意:
“放在別的朝代,皇權交替或許會誅武將、更迭文臣。”
“但放在咱們皇上身上,絕不可能發生,藍玉更不會死,除非……”
說着說着,朱元璋忽然想到一種可能,話音漸漸低了下去。
心頭仿佛被狠狠揪緊,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不可能!
那種情況,絕不能發生!
朱元璋目光失神,久久無言。
喲?老丈人這是猜到了?
怎麼不繼續說了呢!
孔穆見他這般反應,連忙追問:“除非什麼?”
朱元璋嗓音沙啞,低沉如鐵:“除非……太子朱標,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