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坐落在兩條商路的交匯處,背靠灰岩山脈,面朝北境荒原。鎮子不大,但因其地理位置而異常繁忙。南方的商隊帶來布料、香料和精致的工藝品,北方的獵人和毛皮商人則帶來獸皮、藥材和稀有的礦物。兩種文化在這裏碰撞、交融,也在這裏互相警惕。
林恩第一次看到黑石鎮時,想起了地球上的那些邊境小鎮——粗糙、雜亂,但充滿生機。木石混合的房屋沿着泥濘的主街兩側延伸,屋頂鋪着厚厚的苔蘚和茅草。街上擠滿了人:穿皮甲的傭兵、裹着厚鬥篷的商人、推着獨輪車的小販、還有衣衫襤褸的乞丐。空氣中有馬糞、炊煙、劣質酒精和未鞣制皮革混合的復雜氣味。
鐵砧傭兵團的車隊在鎮口接受了簡單的檢查。守門的衛兵顯然認識雷蒙德,只是隨意看了看貨物,就揮手放行。
“老規矩,車馬停在‘鐵砧與麥酒’後面。”雷蒙德對林恩說,“那是我兄弟開的旅店,安全,價錢也公道。”
車隊緩緩駛入鎮子。街道兩旁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傭兵隊伍很常見,但隊伍裏那個銀發少女和那只巨大的黑狼就很不尋常了。
希雅坐在馬車上,鬥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林恩注意到,她的身體很緊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平衡之刃。
“不舒服?”林恩低聲問。
“人太多。”希雅簡單地說,“還有……能量很雜亂。”
林恩明白她的意思。黑石鎮聚集了各色人等,其中可能混有魔法使用者、聖職者,甚至其他黑暗生物。對能量敏感的希雅來說,這就像置身於一個嘈雜的市場,各種聲音同時涌入耳朵。
“堅持一下。”林恩說,“我們最多待三天。”
車隊終於停在了一棟三層木樓後面。旅店的招牌上畫着一個鐵砧和一杯冒着泡沫的麥酒,字跡已經斑駁。後院的馬廄很寬敞,已經有幾匹馬在吃草料。
雷蒙德跳下車,對一個從旅店裏出來的壯漢喊道:“巴克!房間準備好了嗎?”
那個叫巴克的壯漢和雷蒙德長得有幾分相似,但更胖一些,圍着油漬斑斑的圍裙。“早準備好了!二樓最好的三間都空着!”他看了眼車隊,“這次怎麼多了幾個人?”
“路上遇到的幫手。”雷蒙德拍拍林恩的肩膀,“林恩先生,還有他的……侄女希雅。他們救了霍克和其他幾個小子的命。”
巴克打量了林恩和希雅一眼,目光在影身上停留了片刻,但什麼也沒問。“既然是雷蒙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房間算你們半價,夥食免費。”
“多謝。”林恩點頭。
旅店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淨。一樓是大廳,擺着十幾張粗糙的木桌,此刻是下午,只有零星幾個客人在喝酒。空氣中有麥酒、燉菜和煙草的味道。
巴克親自帶他們上樓。房間確實不錯——有真正的木床,不是草鋪;有窗戶,可以看見後院;甚至還有一個小壁爐。
“兩間房,夠嗎?”巴克問。
“夠了。”林恩說,“我和希雅一間,影跟着我們。”
巴克又看了眼影:“這狼……不咬人吧?”
“不惹它就不咬。”希雅淡淡地說。
巴克笑了笑:“好嘞。熱水等會兒送上來。晚飯六點開始,在大廳吃,也可以送上來。”
他離開後,林恩關上門,檢查房間。窗戶的銷完好,門鎖牢固,牆壁沒有明顯的縫隙或窺孔。
“暫時安全。”他說,“但不要放鬆警惕。”
希雅放下行囊,走到窗邊,透過縫隙觀察後院和街道。影趴在她腳邊,耳朵微微轉動,聽着周圍的動靜。
“鎮上有聖光的氣息。”希雅輕聲說,“不止一處。教堂的方向最濃,但街上也有。”
林恩走到她身邊:“能分辨是普通神職人員還是戰鬥人員嗎?”
希雅閉上眼睛,額頭印記微微發光。幾秒後,她睜開眼:“至少有三個高階能量源。其中一個在教堂,另外兩個……在移動,在街上。”
“淨化小隊?”
“不確定。但能量性質相似。”
林恩皺起眉頭。黑石鎮作爲邊境貿易點,有教廷人員很正常,但高階聖職者同時出現三個,就不太尋常了。
“我們得盡快行動。”他說,“雷蒙德答應幫我們搞交通工具,我下午就去找他談。你留在房間,不要出去。”
希雅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頭:“好。”
林恩下樓時,雷蒙德正在大廳和巴克說話。見他下來,雷蒙德招手:“林恩先生,過來喝一杯!我請客!”
林恩走過去坐下。巴克端來兩大杯麥酒,泡沫溢出杯沿。
“來,爲活着到達黑石鎮杯!”雷蒙德舉杯。
林恩和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小口。麥酒很苦,帶着焦糊味,但確實解渴。
“巴克,”雷蒙德說,“林恩先生需要兩匹好馬,還有北上的地圖和補給。你有門路吧?”
巴克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沫:“馬沒問題,我認識馬販子老喬,他那有幾匹北境馬,耐力好,適合長途。地圖和補給更簡單。不過……”
他看向林恩:“你們真要去極光之森?那地方現在可不太平。”
“聽說了。”林恩說,“但我們必須去。”
巴克壓低聲音:“那我得提醒你。最近一個月,鎮上來了一批教廷的人,說是‘巡視邊境’,但我看不像。他們整天在街上轉悠,找人問話,檢查貨物。特別是對往北走的人,查得特別嚴。”
雷蒙德也嚴肅起來:“林恩先生,如果你們身上有什麼……不方便讓教廷知道的東西,最好小心點。”
林恩心中警惕,但表面上很平靜:“我們只是普通的旅行學者,對古代遺跡感興趣。應該沒問題。”
“學者?”巴克笑了,“帶着那麼個漂亮侄女和一只大狼的學者?林恩先生,我不是傻子。你們不想說,我不問。但作爲朋友,我得提醒你:教廷的人明天早上會在鎮廣場進行‘公共宣講和淨化儀式’,全鎮的人都要參加。你們最好也去,不然更惹眼。”
公共宣講和淨化儀式。林恩想起遊戲裏的設定——這是教廷在邊境地區常用的手段,表面上是布道和賜福,實際上是爲了篩查黑暗污染和可疑人員。
“多謝提醒。”林恩真誠地說,“我們明天會去。”
“那就好。”巴克站起身,“我現在就去找老喬,讓他把馬牽來看看。你們先休息。”
巴克離開後,雷蒙德湊近林恩:“林恩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請講。”
“你的那位‘侄女’……”雷蒙德猶豫了一下,“她不是普通人,對吧?我在戰場上見過魔法師,見過祭司,但她的感覺……不一樣。”
林恩沒有否認:“她確實有些特殊。”
“那你們更得小心。”雷蒙德聲音更低,“我聽說,教廷最近在找一個‘銀發紫眼的少女’,說是被黑暗污染的異端。懸賞金高得嚇人。”
林恩的心髒猛地一跳。但他控制住表情:“有畫像嗎?”
“沒有具體的,但特征描述得很清楚:銀白色長發,紫羅蘭色眼睛,看起來十三四歲,可能帶着一只黑色的大狼或類似的黑暗生物。”雷蒙德看着林恩,“這描述,太像了。”
兩人沉默地對視。
最後,雷蒙德說:“你放心,我雷蒙德不是告密的人。你們救了我的兄弟,我欠你們一條命。但我能做的有限——黑石鎮就這麼大,教廷的眼線到處都是。你們最多能待兩天,第三天必須走。”
“我明白。”林恩說,“馬匹和補給,最快什麼時候能準備好?”
“巴克辦事快,今天傍晚就能搞定。但你們最好明天參加完儀式,後天一早出發。這樣最不惹人注意。”
“好。”
雷蒙德舉起酒杯:“祝你們好運。”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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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林恩把情況告訴希雅。
希雅聽完,沒有驚訝,反而很平靜:“我猜到了。從進鎮開始,就有眼睛在看我。”
“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希雅解釋,“是……注視感。有人在用探測類魔法或神術掃描全鎮。雖然很隱蔽,但我能感覺到。”
她走到房間中央,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額頭印記開始發光,金色與黑色的紋路像活了一樣緩緩流動。
“我在反向追蹤。”她說,“看看到底有多少雙‘眼睛’。”
林恩沒有打擾。他守在門邊,聽着外面的動靜。影也警惕地豎起耳朵。
幾分鍾後,希雅睜開眼睛,臉色有些蒼白。
“至少十個探測點。”她說,“覆蓋全鎮。教堂是主源,另外九個是移動的,應該是攜帶探測裝置的神官或騎士。他們在找什麼……不,在找‘誰’。”
她看向林恩:“他們在找我,先生。那些探測是針對黑暗能量的,特別敏感。我的印記和體內的黑暗能量,就像黑暗中的火炬。”
“能隱藏嗎?”林恩問。
“可以,但需要持續消耗能量,而且不能完全隱藏。如果高階神官近距離檢查,還是會發現。”希雅站起身,“但有個好消息:那些探測是針對‘純粹黑暗’的。我的能量是光暗混合,加上星隕礦的轉化效果,在他們看來可能只是個‘能量異常者’,不一定是‘黑暗污染者’。”
這是細微但重要的區別。教廷對黑暗污染是零容忍,但對能量異常相對寬容——畢竟魔法使用者、特殊血脈者都可能表現出能量異常。
“明天的儀式,”林恩說,“是檢查的機會,也是危險的機會。我們必須參加,但要做好準備。”
他從行囊裏拿出幾樣東西:一小瓶藥劑,一塊特殊的礦石,還有一卷細線。
“易容藥劑,能暫時改變發色和瞳色,但效果只有六小時。”林恩解釋,“這是我從系統兌換的,本來以防萬一,現在正好用上。”
希雅接過藥劑:“會變成什麼顏色?”
“棕色頭發,褐色眼睛。很普通的顏色。”
“影呢?”
林恩看向影:“它得留在旅店。一只黑色的大狼太顯眼了。我會讓巴克把它藏在地窖或雜物間。”
影發出不滿的嗚咽,但希雅摸摸它的頭:“聽話。就一天。”
影委屈地趴下。
“這塊礦石,”林恩拿起那塊深灰色的石頭,“是‘寂靜石’,能吸收能量波動。你貼身帶着,能進一步掩飾你的能量特征。”
“細線呢?”
“這是‘記憶線’。”林恩把細線繞在希雅手腕上,“如果你遇到危險,扯斷它,我會知道。我也會戴一,同樣作用。”
希雅看着手腕上幾乎看不見的細線,點點頭:“好。”
“還有,”林恩認真地說,“明天無論發生什麼,保持冷靜。不要使用力量,不要直視高階神官的眼睛,盡量躲在人群後面。如果真被發現了……”
他停頓了一下:“就按我們計劃好的逃生路線走。我在北門等你。”
“您不和我一起?”
“一起走目標太大。”林恩說,“分開走,在鎮外匯合。這是最安全的方法。”
希雅咬着嘴唇,但最終點頭:“我明白了。”
那天下午,巴克帶來了馬販子老喬。老喬是個精瘦的老頭,眼神像鷹一樣銳利。他牽來了兩匹馬——確實是好馬,肩高體壯,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能長途跋涉的品種。
林恩檢查了馬匹,很滿意。談好價錢,付了定金,約定後天一早交貨。
巴克還帶來了地圖和補給清單。地圖很詳細,標出了通往極光之森的最佳路線,以及沿途的危險區域和可能的水源。補給包括糧、藥品、備用衣物和工具,足夠兩人用一個月。
“這些我都會準備好,後天一起給你們。”巴克說,“另外,我多準備了兩套傭兵的衣服,你們換上,路上方便。”
林恩再次道謝。巴克擺擺手:“別客氣。雷蒙德說了,你們是他的救命恩人,那就是我巴克的恩人。這世道,多個朋友多條路。”
傍晚,林恩和希雅在房間裏試了易容藥劑。
藥水有種奇怪的甜味,喝下去後,身體微微發熱。希雅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銀白色的頭發慢慢變成深棕色,紫羅蘭色的眼睛變成普通的褐色,連皮膚都顯得暗了一些。
“看起來……好普通。”希雅輕聲說。
“普通才安全。”林恩說。他也喝下藥劑,黑發變成灰褐色,黑眼變成淺棕。
兩人互相看着,都有種陌生感。
“還有這個。”林恩拿出一頂軟帽,“戴上,遮住額頭印記。雖然印記在非激活狀態幾乎看不見,但以防萬一。”
希雅戴上帽子,調整了一下,確保完全遮住額頭。
“現在,”林恩說,“我們是來自南方王都的旅行學者叔侄,對北方古代遺跡感興趣,雇了鐵砧傭兵團保護,前往極光之森考察。記住這個身份。”
“記住了。”
那天晚上,他們早早就寢。但兩人都睡不着。
窗外傳來鎮上的聲音:醉漢的歌聲,馬蹄聲,遠處犬吠,還有隱約的、像是誦經的聲音從教堂方向傳來。
“先生,”希雅在黑暗中輕聲說,“如果明天……如果我真的被發現了,您不要管我,先走。”
林恩沒有回答。
“我是認真的。”希雅的聲音很平靜,“您說過,我們要走第三條路。但如果代價是您的安全,那我寧願走回原來的路。”
“希雅。”林恩終於開口,“四年前,我救你的時候,就做出了選擇。這四年,每一天,我都在重復這個選擇。明天不會改變什麼。”
他翻過身,看着黑暗中希雅的輪廓:“我們會一起離開黑石鎮,一起前往極光之森,一起找到平衡之道。這是承諾。”
希雅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好。”
“睡吧。”
“晚安,先生。”
“晚安。”
但兩人都知道,對方沒有睡。
窗外,黑石鎮的夜晚並不寧靜。教堂的鍾聲在午夜響起,低沉而肅穆,傳遍全鎮。
而在教堂的地下室裏,三個身穿白金色長袍的人正圍着一張地圖討論。
地圖上,黑石鎮被標記出幾十個點。其中幾個點閃着微弱的紅光。
“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但無法精確定位。”一個年輕的神官報告,“目標似乎有某種遮蔽手段。”
“繼續掃描。”爲首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眼神如鷹隼般銳利,“主教大人下了死命令:必須找到‘黑暗之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是導師,”另一個神官猶豫道,“如果目標真的如預言所說,是‘光暗平衡者’,那我們……”
“沒有如果。”老者打斷他,“教廷的教義很清楚:黑暗即邪惡,必須淨化。所謂‘平衡’,不過是異端的謬論。”
他指向地圖:“明天儀式時,啓動‘聖光之眼’。覆蓋全鎮,無死角掃描。任何能量異常者,全部標記、控制、審查。”
“是!”
三人繼續工作。地下室裏只有羽毛筆劃過紙張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鍾聲。
而在旅店的房間裏,希雅突然睜開眼睛。
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掃描全鎮——不是下午那種隱蔽的探測,而是更強大的、更霸道的掃描,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天空睜開,俯視着地面的一切。
“先生。”她輕聲說。
林恩也醒了:“怎麼了?”
“他們加強掃描了。”希雅坐起身,“像是在……準備什麼。”
林恩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隙往外看。街道上空無一人,但教堂的方向有光芒透出,不是普通的燈光,而是聖潔的白金色光芒。
“明天不會輕鬆。”他喃喃道。
“我準備好了。”希雅說。
影也從床腳抬起頭,眼中閃着暗紅色的光。
三個生命,在黑暗中等待黎明。
等待未知的考驗。
等待命運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