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怨毒、瘋狂……無數負面情緒像決堤的洪水,順着那暗紅指骨沖進林硯塵的意識。
他“看見”黑暗的牢房,看見自己被釘在冰冷的石台上,穿着白袍的修士用閃着符文的刻刀,一寸寸劃開他的骨頭,往裏面注入滾燙的、狂暴的靈液……劇痛讓他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可喉嚨被符咒封住,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一次又一次,直到骨頭碎裂,經脈燒毀,最後意識沉入永恒的黑暗與怨恨。
“憑什麼……你能活……憑什麼!!!”
那尖銳的意念直刺道,帶着同歸於盡的瘋狂。
林硯塵的道本能地反擊,金色光芒從丹田爆發,瞬間照亮了他體內!那縷侵入的怨念在金光下像冰雪般消融,但臨消散前,那怨念中一絲極其微弱的、純粹的金色光點,卻被林硯塵的道捕獲、吞噬。
“呃……”林硯塵身體一顫,猛地睜開眼,渾身冷汗。
“林硯塵!你怎麼了?”葉清禾扶住他,手按在他額頭,劍元探入,卻被他體內尚未平復的金光震開。
“沒……沒事。”林硯塵喘着粗氣,眼神裏殘留着驚悸。他低頭看手裏的指骨,那上面的金色紋路已經徹底暗淡,變成一塊普通的暗紅色骨頭,只是觸手依舊冰涼。
但剛才那一瞬間,他吞噬了那怨念中一絲“道源”……雖然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讓他道基底,凝實了那麼一絲絲。
“這東西……邪門。”林硯塵把指骨扔回盒子,蓋上。那股冰冷的怨毒感終於消失。“裏面的怨念差點沖垮我的意識。”
葉清禾臉色凝重:“天衍宗竟然在做這種慘無人道的實驗……這還只是‘半成功’的遺骨。如果是完全成功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
完全成功的“人造道”修士,會是什麼樣?又會聽命於誰?
“這件事必須告訴陸前輩。”葉清禾道。
“嗯。”林硯塵收起盒子和玉簡,剛想起身,口一陣煩悶,又咳出一口淤血。孫執事那一劍的沖擊,加上怨念沖擊,讓他內腑受了震蕩。
“先療傷。”葉清禾不由分說,把他按回去,取出丹藥遞給他,又運起真元幫他疏導紊亂的氣息。
林硯塵吞下丹藥,感受着葉清禾那帶着銳利劍意的真元小心地遊走在經脈裏,與他自己溫和堅韌的道真元交融、撫平創傷。這種感覺很奇妙,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侵入感,卻又讓人莫名安心。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側臉,因爲運功和緊張,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握着劍時伐果斷的手,此刻引導真元卻細致又穩定。
“看什麼?”葉清禾忽然抬眼,對上他的視線。
林硯塵猝不及防,有點狼狽地移開目光:“沒……看你臉上有點灰。”
葉清禾愣了一下,下意識抬手想擦,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意識到他在胡扯。她沒說什麼,只是收回手,繼續引導真元,耳卻不易察覺地紅了一絲。
河床上一時安靜,只有夜風嗚咽。
……
半個時辰後,兩人回到陸瘋子的破院子。
陸瘋子已經回來了,正翹着腿坐在院子裏唯一的石凳上喝酒,看見他們,咧嘴一笑:“東西到手了?”
林硯塵把玉簡和黑盒子放在石桌上。
陸瘋子先看了玉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趙胖子……這吃裏扒外的雜碎!”他罵了一句,又看向黑盒子,“這玩意兒哪來的?”
林硯塵把截獲時的情形,以及盒子裏的指骨和血色玉簡內容說了一遍。
陸瘋子聽完,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塊暗紅指骨,在手裏掂了掂,眼神復雜:“人爲催化道……嘿,雲天道那老不死的,路子越來越邪了。”
“陸前輩,你知道這個‘造神計劃’?”葉清禾問。
“聽說過一點風聲。”陸瘋子把指骨扔回盒子,“天衍宗一直想破解‘凡骨不能修仙’的天道定規,但不是爲了幫凡骨,而是爲了掌控這股力量。他們想制造出完全聽命於宗門、不受天道桎梏的‘兵器’。”
他灌了口酒,冷笑:“看來是卡住了。道這玩意兒,看來不是靠外力能硬‘造’出來的。這塊骨頭裏的怨煞,就是反噬。”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林硯塵問,“趙胖子丟了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名單在我們手裏,他恐怕會狗急跳牆。”
“他跳不了幾天了。”陸瘋子眼裏閃過寒光,“有了這份名單,老子就能在盟裏公開掀了他的底褲!勾結外敵,出賣同門,夠他喝一壺的。不過……”
他話音一頓,眉頭皺起,臉上閃過一絲不正常的紅,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竟咳出了點點暗紅色的血沫。
“陸前輩!”林硯塵和葉清禾同時上前。
陸瘋子擺擺手,示意無事,但氣息明顯萎靡下去,那張總是玩世不恭的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痛苦。
“老子這傷……拖不了太久了。”他喘了口氣,抹掉嘴角的血,“趙胖子背後,站着的不只是天衍宗外門管事。凌霄閣那邊,也有人跟他眉來眼去。真要撕破臉,老子怕護不住你們周全。”
林硯塵心頭一沉。陸瘋子是他們現在最大的依仗。
“您的傷……到底怎麼回事?”葉清禾問。
陸瘋子沉默了一下,拉開衣襟。在他左口,靠近心髒的位置,有一個拳頭大小的詭異傷痕。皮膚漆黑如墨,邊緣不斷有細小的金色紋路明滅,仿佛活物在侵蝕他的血肉,又被他的真元死死壓制。
“天道傷。”陸瘋子聲音平淡,“三十年前,老子沖擊立道境,想強行破開第五重天道枷鎖,結果引來了不該來的東西……挨了一下,道基受損,境界跌回元嬰。這傷如跗骨之蛆,靠修爲硬壓着,壓了三十年,快壓不住了。”
林硯塵看着那猙獰的傷口,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與天罰劫同源卻更加恐怖深邃的氣息。他丹田裏的道,都因此微微震顫。
“沒有別的辦法?”林硯塵問。
“有。”陸瘋子看着他,“兩個辦法。第一,找到‘不死藥’那種傳說中的神物,重塑道基。第二……”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硯塵:“靠你。”
“我?”
“對。你的道,是唯一不受天道桎梏的東西。等你成長到足夠高度,或許……能幫我拔出這道‘天道詛咒’。”陸瘋子笑了笑,有些慘然,“不過那至少得是你到逆真境以後的事了。老子……未必等得到那天。”
院子裏氣氛沉重。
“所以,”陸瘋子重新系好衣襟,恢復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在老子倒下之前,得給你們找條後路。”
“什麼後路?”
“去‘碎桎淵’。”陸瘋子道,“那裏是上古逆修戰場的核心碎片,天道規則混亂,守規派的人不敢輕易深入。而且,那裏有真正的‘逆道石’,能幫你穩固道,甚至找到後續功法。蘇燼那老家夥,當年就是從碎桎淵裏出來的。”
林硯塵和葉清禾對視一眼。碎桎淵,他們聽蘇燼提過,是逆修的聖地,也是絕地。
“怎麼去?”葉清禾問。
“老子安排。”陸瘋子道,“三天後,黑市有一艘去‘迷霧海’的走私船,迷霧海深處有條隱秘水道,能繞到碎桎淵外圍。你們搭那艘船走。在這之前……”
他看向林硯塵,眼神銳利:“你小子,給老子抓緊時間,把破桎境第二層徹底鞏固!別到了碎桎淵,被裏面的煞氣一沖就玩完!”
林硯塵用力點頭:“明白!”
“丫頭,”陸瘋子又看向葉清禾,“你劍意純粹,但伐過重,缺了圓轉。這幾天,老子教你點保命的遁法。”
“多謝前輩。”
安排妥當,陸瘋子揮揮手讓他們去休息。
林硯塵回到自己那間簡陋的屋子,關上門,盤膝坐在床上。他沒有立刻修煉,而是從懷裏又摸出了那個黑盒子。
打開,看着裏面那塊暗紅指骨。
猶豫片刻,他再次拿起指骨。這次,他沒有注入真元,只是用指尖觸摸着那些已經暗淡的金色紋路。
冰冷,死寂。
但剛才吞噬那一絲微弱道源的感覺……讓他心頭縈繞着一個瘋狂的念頭。
天衍宗用殘酷手段催化道,失敗了,留下了充滿怨煞的殘骸。
那如果……用正確的方式呢?
他的道,能否吸收、煉化這些失敗的“殘次品”中蘊含的、微弱的道源?
這個念頭讓他心髒狂跳。如果可行,那這些被天衍宗視爲“廢料”的遺骨,對他而言,可能就是快速成長的……養料。
但風險巨大。剛才那怨念沖擊的恐怖還歷歷在目。
他盯着指骨,眼神掙扎。
最終,對力量的渴望,對盡快變強以保護妹妹、保邊的人、在這條逆天之路上活下去的迫切,壓過了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將一縷極其細微的金色真元,小心翼翼地探向指骨。
這一次,他主動引導道,散發出一種溫和的、包容的意念,不再是硬碰硬的對抗,而是嚐試着……溝通,安撫。
真元觸及指骨的瞬間,那股冰冷的怨念再次被觸動,但比上次微弱得多。它像受驚的毒蛇,纏繞上來,卻無法沖破林硯塵真元外圍那層溫和的金光。
林硯塵閉着眼,意念沉入:“我知道你很痛苦……很不甘……但折磨你的,不是我。”
怨念微微一頓。
“那些施加痛苦的人,還活着。”林硯塵的意念帶着冰冷的意,“我要變強,去了他們。你幫我……我替你報仇。”
怨念劇烈波動起來,傳遞出混亂的情緒:懷疑、仇恨、渴望……
林硯塵的道金光大盛,將那一縷怨念徹底包裹、淨化。怨毒的部分被剔除、消散,只留下最核心的、那一絲微不可察的、純淨的金色光點——那是實驗體生前被強行激發、又因失敗而崩潰殘存的道源本質。
金色道毫不猶豫地將它吞噬。
嗡——
林硯塵身體輕震,感覺道基底又凝實了那麼一絲,真元運轉都流暢了些許。雖然增長微乎其微,但確確實實存在!
他睜開眼,看着手中徹底變成灰白色、再無任何奇異之處的指骨,長長吐出一口氣。
可行!
但必須小心。每一塊遺骨中的怨念都不同,有的可能更狂暴,更危險。而且,吸收過多外來道源,會不會污染自己的道本質?
他不知道。這是一條無人走過的險路。
他將灰白的指骨捏碎,粉末從指間灑落。
“對不住了。”他輕聲說,“等我有了足夠的力量……那些穿白袍的,一個都跑不了。”
夜色深沉。
院子另一頭,葉清禾的房間裏。她並未入睡,而是站在窗邊,抱着劍,靜靜聽着隔壁房間隱約的動靜,眉頭微蹙。
她感覺到了一股很微弱、但很奇異的氣息波動,從林硯塵房間傳來。
那氣息……讓她有些不安。
但她最終沒有過去。只是將手按在劍柄上,默默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