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刺史府。
“啪!”
價值千金的越窯青瓷盞砸在牆上,炸成一地銳利的碎片。
“三天!整整五千大晉精銳,三天就被那胡狗光了?!”
征西將軍庾亮膛劇烈起伏,眼球上布滿血絲,指着地上瑟瑟發抖的信使:“蔡懷那個蠢貨死就死了,他還把頭送給石虎當壽禮?這是在打我的臉!打整個大晉的臉!”
信使額頭磕破了皮,滲出血來,顫聲道:“大將軍……那石閔不僅了人,還把俘虜的大拇指全剁了……說是,說是讓咱們晉人這輩子都握不住刀。”
庾亮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剁指。這比了他們還狠!這五千人放回來也是廢人,還得耗費大晉的糧食養着,好毒的心腸!
“兄長。”
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庾翼一身銀甲,從列班中大步走出。他面容儒雅,眼底卻藏着禿鷲般的陰鷙。
“蔡懷輸在輕敵,也輸在文人氣太重。”庾翼冷笑一聲,按住腰間劍柄,“那石閔貪功,不去匯合趙軍主力,反而賴在沔南那個破土圍子裏。那城牆我看過,丈許高的夯土,連野狗都擋不住。”
他猛地轉身,對着庾亮一拱手:“給我兩萬‘虎士’,外加十架攻城錘。三之內,我必用石閔的人頭,祭奠死去的兒郎!”
庾亮死死盯着地圖上那個不起眼的小黑點,咬牙切齒:“好!稚恭,我要活的。我要把這頭羯趙的瘋狼,千刀萬剮!”
……
沔南城。
與其說是城,不如說是大一點的墳包。
黃土夯成的牆體早已斑駁脫落,西側甚至裂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裏面的草和爛泥。
陳慶趴在城頭,看着遠處地平線上漫卷而來的煙塵,臉色煞白。
“都督,那是庾翼的親兵‘虎士’。”陳慶咽了口帶血的唾沫,“兩萬人,全披鐵甲。咱們這破牆,甚至沒有護城河……”
“要什麼護城河?”
冉閔坐在磨盤上,手裏拿着一塊粗礪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刮着那杆雙刃矛。
滋啦。滋啦。
火星四濺。
“主力在攻襄陽,我們是楔進晉軍喉嚨的刺。”冉閔吹去矛刃上的鐵屑,眸光冷得像此時的寒風,“拔不掉我們,庾翼就不敢北上。”
“可這怎麼守?兩萬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咱們淹了!”陳慶急得直跺腳。
“誰說我們要守?”
冉閔站起身,高大的身軀遮住了陳慶眼前的陽光。他嘴角咧開,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指了指城內的幾口大鍋。
鍋下柴火正旺,鍋內黃褐色的液體翻滾沸騰,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那是全城的糞便,混雜了劇毒的斷腸草,加水熬煮而成的“金汁”。
“晉國那些世家子弟,平裏不是最愛熏香佩玉、自詡高潔嗎?”
冉閔抓起一把長柄鐵勺,攪動着那鍋沸騰的惡臭,“今,老子請那位庾二爺,喝一壺熱的。”
……
次,晨光破曉。
戰鼓如雷,旌旗蔽。兩萬晉軍列陣城下,黑壓壓一片,宛如烏雲壓頂。
庾翼騎在高頭大馬上,馬鞭遙指那低矮的土牆,嗤笑出聲:“就這種豬圈,也配叫城?傳令,先登者賞千金,封關內侯!給我推平它!”
“——!!”
號角淒厲。三千前鋒舉着盾牌,扛着雲梯,如同黑色的水涌向城牆。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城頭死寂一片,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那石閔莫不是嚇得尿褲子跑了?”一名晉軍校尉心中大定,剛要把雲梯搭上牆頭。
“放!”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緊接着,無數只木桶從城垛後探出,狠狠傾倒!
沒有箭雨,沒有滾石。
只有滾燙、粘稠、惡臭熏天的黃褐色瀑布,兜頭澆下!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
“啊——!!!”
淒厲的慘叫瞬間撕裂了戰場。
那不僅僅是沸水的燙傷。滾燙的糞水鑽進盔甲縫隙,粘在皮膚上本甩不掉,皮肉瞬間潰爛脫落,露出森森白骨。更可怕的是那股直沖天靈蓋的惡臭,鑽入鼻腔,鑽入肺腑。
前一刻還氣騰騰的“虎士”,此刻滿地打滾,有人甚至當場把膽汁都吐了出來。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下流戰法!”
後陣之中,庾翼看着前方亂成一鍋粥、渾身屎尿的精銳,氣得臉皮紫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胡狗之尤!”
“投石車!給我砸爛這群齷齪東西!”庾翼咆哮。
十幾架笨重的牽引式投石車被推了出來。
然而,還沒等晉軍拉動繩索。
“嘎吱——崩!!”
城牆後方,幾巨大的長臂猛然彈起。
冉閔改良的“配重投石機”。
幾塊百斤重的磨盤石呼嘯而出,劃過一道高聳的拋物線,帶着恐怖的動能,精準砸落。
“轟!”
血肉橫飛,木屑四濺。
兩架晉軍投石車連同旁邊的作手,直接被砸成了一灘爛泥。
單方面的屠。
這一,沔南城下,屎尿橫流,惡臭十裏。
……
庾翼不愧是知兵之人。
第二,他不再強攻正面,而是利用兵力優勢,四面圍攻,死死咬住城牆的薄弱點。
“轟隆!”
西段那本就脆弱的城牆,終於承受不住連續的撞擊,轟然垮塌,露出了一個三丈寬的巨大缺口。
“城破了!!”
晉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無數紅了眼的士卒,踏着同伴的屍體,瘋狂涌向那個缺口。
乞活軍畢竟人少,防線瞬間崩潰。
“都督!堵不住了!”陳慶渾身是血,手裏的大刀都砍卷了刃。
煙塵彌漫中。
一個上身的身影,提着雙刃矛,一步步走到了缺口正中央。
他身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舊傷疤,像是猛獸留下的抓痕。
冉閔。
面對如狼似虎涌來的數千晉軍,他甚至沒有擺出防御姿態,只是將矛尖垂在地上,劃過碎石,濺起一串火星。
“此路,不通。”
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來自九幽的寒意。
最先沖進來的三名晉軍刀盾手愣了一下,隨即大吼着撲上來。
“噗!噗!噗!”
三朵血花同時綻放。
太快了。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那三人的咽喉處,多了三個透明的血窟窿。
冉閔一步踏出,主動撞進人群。
雙刃矛橫掃!
“咔嚓!”
那是脊椎被硬生生抽斷的脆響。前排五名穿着重甲的晉軍,像破布袋一樣被這一矛掃飛出去,腰部呈現出詭異的九十度折疊。
這不是戰鬥。
是屠。
狹窄的缺口,成了冉閔一個人的屠宰場。
矛出必死。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缺口處已經堆起了一座屍山。冉閔就站在屍山之上,渾身浴血,宛如魔神。
一名晉軍校尉仗着武藝,想趁機偷襲。
“滾!”
冉閔看都沒看,左手猛地探出,直接捏住了刺來的槍杆,往懷裏一拽。那校尉失去平衡跌撞過來,迎接他的是一只鐵拳。
“砰!”
這一拳正中面門。
校尉的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直接炸開,紅白之物濺了後方士卒一臉。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瘋狂涌入的晉軍,硬生生停下了腳步。數千人擠在缺口外,看着那個站在屍堆上甩着手上腦漿的男人,眼神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那不是人。
那是怪物。
冉閔目光掃過那群戰栗的“虎士”,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還有誰?!”
一聲暴喝,嚇得前排數百人齊齊退了一步。
一人,一矛,鎮一城!
……
夜幕降臨。
庾翼大營燈火通明,但死氣沉沉。西城缺口那個浴血的身影,成了所有晉軍揮之不去的噩夢。
而就在此時,沔南城的城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三百名身穿黑衣的死士,嘴銜木枚,如同幽靈般摸向了晉軍糧草大營。
冉閔趴在草叢中,看了看風向。
東南風,大吉。
他從背後取出一個陶罐。這是他搜集城中硫磺、硝石和木炭,按記憶配比弄出來的“土制炸雷”。威力炸不開城牆,但用來嚇唬牲口,足夠了。
“點火。”
“嗤嗤嗤——”
三百個陶罐引信被點燃。下一秒,隨着投石索的呼嘯聲,無數火點砸進了晉軍的馬廄。
“那是什麼?”巡邏兵剛抬起頭。
“砰!砰!砰!!”
劇烈的爆炸聲在寂靜的夜裏如同雷神震怒!
伴隨着刺眼的火光和濃煙,幾千匹戰馬瞬間發狂了!
馬是最敏感的。這種從未聽過的巨響,讓它們徹底失去了控制。
繮繩崩斷,萬馬奔騰!
“營嘯了!!炸營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受驚的戰馬踩踏着帳篷,踐踏着夢中的士卒。恐懼在黑夜中被無限放大,晉軍士兵分不清敵我,開始揮刀自相殘。
火光沖天,慘叫聲連成一片。
混亂中,冉閔騎着搶來的戰馬,手持雙刃矛,帶着三百死士,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捅進了這塊已經融化的黃油裏。
這一夜,沔南城外的火光,照亮了半個荊州。
……
黎明。
庾翼帶着殘兵敗將,狼狽地退出了三十裏。兩萬大軍,折損近半,糧草盡毀。
沔南城頭。
冉閔迎着初升的朝陽,將那杆染血的雙刃矛在城垛上。
“都督,咱們贏了!庾翼被打殘了!”陳慶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咱們是不是該給朝廷報捷?”
冉閔沒說話。
他看着北方煙塵滾滾的官道,眉頭反而皺了起來。
並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野獸被盯上的直覺。
一騎快馬沖破晨霧,直奔城下。那騎士背金翎,手捧一卷明黃色的聖旨,聲音尖銳刺耳,穿透了戰場未散的血腥氣:
“大趙天王詔曰!”
“遊擊將軍石閔,敵有功,勇冠三軍!特賜……毒酒一杯,即刻飲下,以證忠心!”
陳慶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城頭死一般的安靜。
冉閔緩緩轉過身,看着那卷刺眼的聖旨,和那杯被太監托在手中的毒酒。
老瘋子石虎,終究還是動手了。
“都督……”陳慶的手按在了刀柄上,眼裏滿是驚恐。
冉閔卻突然笑了。
他伸手拔出城垛上的戰矛,帶出一串火星。
“報捷?不。”
冉閔盯着那杯毒酒,眼底涌動着比昨夜大火還要瘋狂的意。
“告訴弟兄們,把刀磨快點。”
“這杯酒,老子不喝。老子要用石虎的血,來解這杯酒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