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鎏金毒酒杯摔在磚石上,濺起一灘泛着腥甜氣的液體。
那個手捧聖旨、幾息前還想用“天王恩賜”死冉閔的太監,此刻正像只被拔了毛的鵪鶉,癱軟在馬蹄下的泥濘裏。褲迅速洇溼,尿味混合着城頭經久不散的血腥氣,直沖腦門。
他想求饒,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冉閔提着雙刃矛,一步一步走近。矛尖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火星,那是修羅索命的倒計時。
陳慶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眼底全是紅絲。只要都督一聲令下,他就能把這閹人剁成肉泥。
“住手!”
一聲蒼老卻透着陰鷙的斷喝,伴隨着悶雷般的馬蹄聲,硬生生撕開了這緊繃如弦的局。
數千精騎如黑雲壓城,一面巨大的“夔”字戰旗在晨霧中獵獵作響。
後趙征討大都督、尚書令夔安,來了。
來得真巧。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冉閔拼光了庾翼兩萬大軍,即將清洗內部髒東西的時候到了。
夔安跨坐在純黑色的西域戰馬上,渾濁的眼珠掃過戰場。屍山血海,京觀高聳,護城河裏流淌的不是水,是泛着泡沫的和斷肢。
這哪裏是戰場,分明是屠宰場。
即便是一輩子在死人堆裏打滾的夔安,胃裏也忍不住一陣翻涌。
“大都督救命!石閔……石閔要造反!他抗旨不尊,還要咱家啊!”太監仿佛看到了親爹,連滾帶爬地撲向夔安的馬鐙,尖細的嗓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
“聒噪。”
夔安看都沒看他一眼,手中馬鞭猛地揮下。
“啪!”
一聲脆響,太監臉上瞬間開花,皮肉外翻,整個人被抽得飛出去半丈遠。
“傳旨不明,動搖軍心。陛下的恩賞到了你嘴裏,怎麼就成了催命符?”夔安聲音冰冷,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拖下去,讓他在軍法處清醒清醒。”
幾名親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哀嚎的太監拖走。
夔安這才轉過頭,那雙如同老鷲般的眼睛死死釘在冉閔身上。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
冉閔站在城頭,雙刃矛依然垂在手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這老狐狸是在演戲,毒酒是試探,也是下馬威。既然主力大軍到了,石虎還需要這把快刀,那這戲就得接着演。
“石閔聽令。”
夔安壓下眼底的忌憚,高聲道:“此戰大捷,揚我國威。免去一切罪責,即刻歸隊述職!”
……
三後,襄陽城外,趙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沉悶得像要下暴雨。
“沔南一役,賴大都督運籌帷幄,決勝千裏。遊擊將軍石閔雖有微功,然戮過甚,有傷天和……”
主薄毫無起伏的讀書聲,像一把鈍刀子割在陳慶心上。
“微功?!”
陳慶猛地抬頭,眼角甚至瞪裂了,“五千破兩萬!陣斬蔡懷,退庾翼!弟兄們死了一半,這叫微功?這叫戮過甚?!”
“放肆!”夔安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眼神陰冷。
“退下。”
一直沉默的冉閔突然開口。他換了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黑鐵甲,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下顎的血痂還沒脫落,讓他看起來比那些羯族人更像野獸。
“都督,這是明搶啊!這戰功是兄弟們拿命換的!”陳慶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讓你,退下。”冉閔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氣。
陳慶渾身一顫,死死咬着牙,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最終重重磕了個頭,轉身大步沖出大帳。
夔安笑了,那張老臉皺得像風的橘皮:“石閔啊,你是個聰明人。軍中只有一個大都督,功勞太大,你會把自個兒壓死的。況且,你是,太出風頭,容易折壽。”
他拍了拍手。
兩名親兵抬進一口箱子,蓋子掀開,是一百兩黃金。
“賞你的。帶你的人去後營修整。記住,這天下是大趙的天下,更是羯人的天下。”夔安拿起絲帕擦了擦手,仿佛剛才碰了什麼髒東西。
冉閔看着那箱金子,眼底平靜得像一口深井。
“謝大都督賞。”
他單手抓起那口重達百斤的箱子,就像抓起一塊豆腐,轉身就走。
“那兩千晉軍俘虜,你打算怎麼處置?”
冉閔腳步一頓,沒有回頭:“活埋太累,留着挖坑吧。”
直到冉閔消失在帳簾後,夔安才眯起眼睛,對身邊的謀士低語:“此子心思深沉,用兵如鬼。若是讓他活着……”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卻又搖了搖頭:“可惜陛下正要用人,且讓他去北邊喂狼吧。”
……
後營,乞活軍駐地。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隨時會炸裂的味。三百幸存的老卒和剛收編的漢家青壯圍着篝火,一個個眼珠子通紅,手裏攥着的刀柄都在發抖。
“憑什麼?!拼命的是我們,升官發財的是他們!”
“一百兩金子?打發叫花子呢!老子的命就值這幾個錢?”
“都督!反了吧!咱們回鄴城去!”
憤怒如瘟疫般蔓延。他們不怕死,但受不了這種被人當狗耍的窩囊氣。
“咣!”
沉重的金箱被狠狠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顫。
冉閔環視四周,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死寂。
“反?拿什麼反?拿你們這幾把卷了刃的破刀,去砍夔安的五萬鐵騎?”
冉閔一腳踢飛箱蓋,金燦燦的光芒映着他陰鷙的臉,“都覺得委屈?覺得不公?”
沒人敢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回蕩。
“委屈就對了。”冉閔蹲下身,抓起一塊金錠,五指發力,金錠在掌心扭曲變形,“在這個世道,弱者連呼吸都是錯。不想委屈?那就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畜生,從雲端拽下來,踩進泥裏,讓他們也嚐嚐吃屎的滋味!”
他猛地起身,將變形的金錠狠狠砸進人群。
“陳慶!”
“在!”
“把這金子分了。一半給陣亡弟兄的家眷,一半去買酒買肉。今晚,老子讓你們吃頓飽的!”
“那兩千俘虜,全部打散編入隊伍。告訴他們,想活命,就忘掉自己是晉人。從今天起,他們只有一條命,那就是‘乞活’!”
陳慶一愣,壓低聲音:“都督,那可是兩千人,若是譁變……”
“譁變?”冉閔冷笑一聲,從懷裏摸出一塊帶血的銅牌,那是從晉將蔡懷身上搜出來的,“讓他們去看看那鍋沒倒完的金汁。告訴他們,如果不跟着我這頭狼去吃別人的肉,就會被羯人當成兩腳羊煮了吃!”
……
入夜,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爲了慶祝“大捷”,夔安設宴。
帳內烏煙瘴氣,巨大的火盆上烤着整只羊,羯族將領們袒露,懷裏摟着搶來的漢家女子,放肆的大笑聲幾乎掀翻頂棚。
冉閔獨自坐在角落,面前只有一碗渾濁的清水。
他和這裏的狂歡格格不入,像是一把在錦緞上的生鏽鐵刀。
“呦,這不是我們的‘頭功’將軍石閔嗎?”
一個刺耳的聲音響起。
滿臉橫肉的羯族悍將支雄端着酒壇晃了過來。他早就看這個不順眼了。
支雄故意腳下一軟,一腳踢翻了冉閔面前的案幾。酒壇裏的渾酒潑了冉閔一身,順着鐵甲滴滴答答往下流。
“怎麼?嫌咱們羯人的酒不好喝?”支雄打着酒嗝,居高臨下地看着冉閔,滿眼戲謔,“聽說你們都是娘們兒,喝不得烈酒。要不,讓你懷裏的小娘子嘴對嘴喂你?”
周圍的羯族將領哄堂大笑,口哨聲、辱罵聲此起彼伏。
“漢狗也配喝酒?回去喝吧!”
“哈哈哈哈,看他那慫樣!”
主位上的夔安只是眯着眼晃動夜光杯,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狗咬狗,一向是他最愛看的戲碼。
冉閔緩緩抬起頭,伸手抹去臉上的酒漬。
他沒發火,反而笑了。
那種笑,就像是屠夫看着砧板上的肉。
“支將軍說得對,這酒,確實差點意思。”
冉閔慢慢站起身,動作不快,卻帶着一股如山的壓迫感。
“喝酒,不講究喂,講究‘灌’。”
話音未落,冉閔猛地探出左手,快如閃電般扣住了支雄的後腦勺!
“你……”支雄大驚,剛要反抗,卻驚恐地發現那只大手的力量大得恐怖,仿佛鐵鉗一般,直接將他的腦袋按向了桌面。
“砰!”
一聲巨響,木屑橫飛。
支雄的臉狠狠砸在桌面上,鼻梁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還沒等衆人反應過來,冉閔右手抓起一壇未開封的烈酒,五指用力,“咔嚓”一聲直接捏碎壇口,粗暴地塞進了支雄那個還在慘叫的嘴裏!
“咕嚕……嗚嗚嗚!”
烈酒混合着泥封碎屑和血水,瘋狂灌入支雄的喉嚨。
“喝!”
冉閔一聲暴喝,按着支雄腦袋的手再度發力,竟然硬生生將那重達兩百斤的壯漢提了起來,像是拎着一只待宰的死雞!
全場死寂。
那些原本還在大笑的羯將,此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張大嘴巴,滿臉驚駭。
“既然支將軍愛喝,那就別浪費。”
冉閔面無表情,直到那一壇烈酒全部灌完,才隨手將滿臉紫漲、翻着白眼、只有出氣沒進氣的支雄像垃圾一樣丟在地上。
他目光橫掃全場,視線所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主座的夔安身上。
“大都督。”
冉閔隨手抓起桌上另一壇酒,仰頭鯨吸。
“咕咚!咕咚!咕咚!”
十息。
整整十斤烈酒,一口氣飲盡!
“砰!”
空酒壇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冉閔擦了擦嘴角,眼中精光爆射,哪有半分醉意?
“這酒,末將喝完了。”他聲音沙啞,帶着一股濃烈的血腥氣,“還有誰想敬酒?我石閔,奉陪到底!”
夔安握着夜光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
他看着那個站在大帳中央、如同魔神般的青年,心中那股寒意再次涌了上來。
這哪裏是一條狗?這分明是一頭還未長成的吞天惡虎!
“好!”
夔安突然大笑一聲,強行打破了僵局,“果然是陛下賜名的麒麟兒!傳令,升石閔爲北中郎將,準開府儀同三司!”
他話鋒一轉,眼神如蛇,“近北境柔然異動,這支新軍,就由你帶去北方吃沙子吧。”
去北方?
那個苦寒之地,不是凍死就是被柔然騎兵沖死。
冉閔心中冷笑。北方好啊,天高皇帝遠,正是猛虎歸山時。
他抱拳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帳外,寒風凜冽。
“陳慶。”
“在。”
“傳信給鄴城的‘那個人’。”冉閔看着北方的夜空,眼中機畢露,“魚已入海,龍將升淵。讓他把那些埋在胡人家裏的釘子,都給我擦亮了。”
“既然這世道不讓活人活,那老子就出一片天,換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