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空氣裏都是爛肉味。
那是脂粉香蓋不住的屍臭,也是這座後趙都城獨有的味道。路邊溝渠裏,餓死的百姓和餿掉的泔水泡在一起,發脹,發黑。
冉閔騎在馬上,馬蹄每一次落下,都像踩在爛泥塘裏。
頭頂酒樓窗扇大開,半只啃剩的燒雞被人隨手扔下,正砸在一個跪地乞討的漢家老翁頭上。接着便是羯人權貴放肆的哄笑,那笑聲尖銳,刮得人耳膜生疼。
陳慶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別看。”冉閔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記住這笑聲。以後他們的時候,聽着才解恨。”
回到左將軍府,大門緊閉。
書房內沒點燈,黑沉沉的壓抑。
冉良(石瞻)坐在太師椅裏,手裏那串佛珠轉得飛快。看到冉閔推門進來,這位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將猛地站起,壓着嗓子低吼:“你在沔南瘋夠了沒有?五千破兩萬,築京觀?石宣已經在陛下面前告了你三狀!說你養寇自重!”
“我是爲了咱家能活。”
冉閔也不客氣,徑直坐下,抓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爹,你也看出來了,這艘破船要沉。石虎那個老瘋子兒子當切菜,石宣盯着咱們的腦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那是皇上!”冉良臉色煞白,沖過去要捂冉閔的嘴,“隔牆有耳!你是想被滅族嗎?”
冉閔一把扣住父親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他盯着冉良渾濁的眼睛,一字一頓:“爹,不想死,就得比他們更瘋,比他們更貪。”
他從懷裏掏出一本沾着血污的冊子,拍在桌上。
“這是什麼?”冉良一愣。
“買命錢。”冉閔冷笑,翻開冊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又怪異的符號,“內務府查賬的那幫蠢豬只會看流水。這本賬,左進右出,明面上看咱們虧空巨大,實際上,七成軍餉都能截下來。”
冉良帶兵打仗半輩子,哪見過這種做賬的手段?他翻了幾頁,越看手越抖。這哪裏是賬本,這分明是把他那個“忠厚老實”的將軍府,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吸血窟窿。
“這……石虎能信?”
“他當然信。”冉閔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精光,“因爲貪財的人,才沒那份閒心造反。只要咱們每個月哭窮,再給他送點從‘牙縫’裏省下來的奇珍異寶,他只會覺得我是條只會叼骨頭的蠢狗。”
冉良看着眼前這個高大的義子,突然覺得後脊背發涼。
這小子,把石虎的脈摸得太準了。
“好。”良久,冉良把賬本塞進懷裏,咬牙切齒,“這黑鍋老子背了。但你要是玩脫了,咱們爺倆就一起去黃泉路上給祖宗賠罪!”
……
搞定家裏這頭老倔驢,還得找個幫手。
深夜,城南破廟。
兩盞油燈昏黃,照着關公像那張斑駁的紅臉。
李農一身布衣,坐在稻草堆上,手裏把玩着一把缺了口的橫刀。他對面坐着的是河北士族的話事人,法饒。
兩人臉色都不好看,顯然是被強行“請”來的。
“石將軍,咱們乞活軍雖是賤命,但還沒賤到給羯人當夜壺的地步。”李農抬眼,目光如刀,“若是來勸降的,這把刀還能人。”
冉閔沒廢話,直接把一樣東西扔了過去。
哐當。
那是一頂破舊的漢家進賢冠,上面還沾着涸的黑血。
李農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他祖父臨死前被羯人騎兵搶走的遺物!
“想堂堂正正戴上它嗎?”冉閔找了個破蒲團坐下,翹起二郎腿,“想,就跟我。不想,這東西你拿走,當我沒來過。”
李農死死抓着那頂冠,指節發白,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風箱。
“怎麼?”李農嗓音嘶啞。
“西郊我有五百頃荒地。”冉閔轉頭看向那個一臉清高的法饒,“法先生,我知道你們缺地,缺人,更缺刀。這塊地,我不交稅,不納糧。你們出人種地,我出刀護着。種出來的糧,咱們三七分。”
法饒手裏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不交稅?不納糧?這在苛捐雜稅猛於虎的後趙,簡直就是過的子!
“將……將軍莫不是在說夢話?”法饒結結巴巴,“石虎那個活閻王能答應?”
“他會答應的。”冉閔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將兩人完全籠罩,“因爲我會讓他覺得,這塊地是專門用來養他最喜歡的‘寵物’的。”
……
三後,太武殿。
大殿裏暖如三春,金鼎裏燒着名貴的龍涎香,卻掩蓋不住那股濃烈的羊肉膻味。
石虎癱在鋪滿虎皮的龍椅上,滿臉橫肉油光鋥亮。他手裏抓着一只滴油的羊腿,腳邊跪着兩個衣不蔽體的漢家少女,正戰戰兢兢地替他舔舐靴子上的泥點。
“臣石閔,叩見陛下!”
冉閔一身鐵甲,重重跪地,膝蓋骨磕在金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起來。”石虎嚼着羊肉,眼皮都不抬,“聽說你這次在南邊發了財?怎麼,想起給朕這個老東西送點剩飯?”
“臣不敢!”
冉閔一揮手,幾個親衛抬着兩口沉重的箱子上來。箱蓋掀開,滿殿生輝。
那不是普通的金銀,而是整整兩箱極品血珊瑚,紅得像血,像剛挖出來的人心。
石虎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扔掉羊腿,推開腳邊的少女,赤着腳走下來。他伸手撫摸着那冰涼的珊瑚,喉嚨裏發出野獸般滿足的咕嚕聲。
“好!好東西!”石虎哈哈大笑,“石閔,你這雙狗眼倒是尖,知道朕就好這一口紅!”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陰影裏的老太監陰測測地開了口:“陛下,老奴聽說,如今乞活軍裏,只知有石將軍,不知有陛下。那些丘八喝多了酒,都在喊……萬歲呢。”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剛才還大笑的石虎,笑容僵在臉上。他轉過頭,那眼神像是毒蛇吐信,死死纏上冉閔的脖子。
“哦?你也想當萬歲?”
只要冉閔的回答有一絲遲疑,周圍帷幕後埋伏的刀斧手就會立刻沖出來,把他剁成肉泥。
冉閔面不改色,反而露出一臉憤慨,大聲道:“陛下!那幫才確實喊了!”
“嗯?”石虎的手摸向了腰間的佩刀。
“但他們喊的是——陛下萬歲!大趙萬歲!”
冉閔突然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上鮮血直流,“那幫老卒沒讀過書,見到臣發賞錢,就說這是陛下賞的肉,是陛下給的命!他們說陛下是天上的頭,臣只是替陛下遛狗的奴才!奴才給狗喂食,狗搖尾巴,那也是在謝主子啊!”
他抬起頭,滿臉是血,眼神卻真誠得讓人想哭:“若是替陛下分憂也是罪,那臣願領死!只求陛下別停了那些才的糧餉,他們也是陛下養的狗啊!”
大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石虎粗重的呼吸聲。
半晌,石虎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笑得肥肉亂顫:“哈哈哈哈!好一個替朕遛狗!說得好!”
他一腳踹翻那個告狀的老太監:“老東西,挑撥離間,拖出去喂老虎!”
老太監慘叫着被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石閔聽封!”石虎心情大好,看冉閔越看越順眼。這小子貪財、怕死、還這麼懂事,簡直就是最好用的刀。
“西郊那片亂墳崗子,朕賞你了!另外,準你開府儀同三司,自己去招那些流民乞丐給你種地!養肥了,記得給朕送肉來!”
“謝主隆恩!”冉閔大聲謝恩,臉貼在冰冷的地磚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五百頃地,到手。
在暴君的眼皮子底下,用暴君賞的地,養一支將來要剮了暴君的兵。
這筆買賣,賺翻了。
……
落西山,殘陽如血。
冉閔騎馬帶着親衛直奔西郊。這裏原本是一片亂葬崗,到處是無主的孤墳和枯骨,磷火在草叢裏明明滅滅。
“都督,這地兒……陰氣太重了吧?”陳慶縮了縮脖子。
“陰氣重好,活人不敢來。”
冉閔跳下馬,走到一處塌陷的古墓前。據上一世的記憶,這裏埋着那個東西。
他抽出佩刀,狠狠進泥土裏,用力一撬。
“咔嚓。”
泥土翻開,一塊滿是銅鏽的牌子露了出來。冉閔伸手抹去泥土,只見上面刻着一個猙獰的古篆字——“鬼”。
就在手指觸碰到那個字的瞬間,銅牌竟然詭異地顫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回應着它。
陳慶大驚失色:“都督,這……”
冉閔死死盯着那塊銅牌,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狂熱。
“把這片地給我圍起來,一只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冉閔站起身,望向遠處鄴城輝煌的燈火,握緊了那塊冰冷的銅牌。
“咱們的大軍,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