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康五年,鄴城西郊。
寒風如刀,刮過這片被兩丈高木柵欄死死圍住的“皇家禁地”。
柵欄外掛着幾顆風的人頭,告示牌上那“擅入者死”四個血字,比亂墳崗的磷火還滲人。
營地內,沒有練聲,只有令人牙酸的打鐵聲,和一股刺鼻的怪味。
地窖早已被挖空,改成了巨大的“丹房”。
十幾口大鐵鍋架在炭火上,暗黃色的硫磺漿液翻滾。幾個滿臉煙灰的方士正如喪考妣地攪拌着,稍有不慎,便是爐毀人亡。
“這味兒太沖了。”陳慶捂着鼻子,跟在冉閔身後。
冉閔面無表情,走到長案前,抓起一把提純後的硝石粉末,指尖輕搓。
細滑,燥。
“這不是味兒。”冉閔拍了拍手上的灰,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精光,“這是以後胡人聞之喪膽的‘天罰’。”
這幫方士只知道“伏火法”煉丹,卻不知那炸爐的廢料,才是真正的人利器。
只要把硫磺、硝石、柳木炭的比例調對,這玩意兒就不叫藥,叫命。
“將軍!”
老道玄真捧着一個陶罐哆嗦着走來,“這‘水’提煉了四遍,太烈了,剛才那個徒弟偷喝一口,嗓子都燒廢了!”
冉閔接過陶罐,裏面是濃度接近75%的酒精。
他沒說話,直接拔出腰間匕首,在手臂劃開一道口子。
酒液傾倒。
滋——!
白沫翻涌,皮肉焦灼。
陳慶看得眼角直抽,冉閔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在這個破傷風就能要命的世道,這就是第二條命。
“做得好。”冉閔隨手扔過去一錠馬蹄金,“接着煉,別怕炸。”
離開丹房,熱浪撲面。
四座土高爐夜不息,紅紅的鐵水像岩漿般流淌。
“當!當!”
張鐵匠掄着大錘,每一擊都砸得火星四濺。
“都督,您讓加的那種‘黑石頭’太神了!”張鐵匠把剛淬火的一把環首刀遞過來,滿眼狂熱,“這鐵吃了那石頭,變得跟鬼一樣硬!”
那是錳礦。
冉閔不懂復雜的化學方程式,但他知道,想砍斷羯人的骨頭,就得往鋼裏加猛料。
“試試。”
冉閔扔過去一把從戰場繳獲的羯族彎刀。
張鐵匠深吸一口氣,雙手持新刀,暴喝一聲,全力對劈!
鏘!
金鐵交鳴聲刺破耳膜。
羯族彎刀應聲斷成兩截,斷口整齊如切豆腐。而那把錳鋼環首刀,刃口連個白印都沒留下,寒光依舊人。
“好刀!”陳慶眼珠子通紅,愛不釋手地撫摸着刀身,“有了這東西,那是切菜,不是砍人!”
“別高興太早。”
冉閔冷冷地潑了一盆冷水,“煤不夠了。”
高爐吃煤如吃血,私囤的煤早已燒光。
正在此時,一名親衛像鬼魅般從陰影裏鑽出,壓低聲音:“都督,抓到了。方士李丹往太子府遞條子,信在懷裏。”
冉閔接過那封沾着體溫的密信,掃了一眼。
*“石閔私鑄兵器,耗煤炭千斤,恐有異心。”*
“太子的狗鼻子真靈。”冉閔隨手將信揉成粉碎,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晚飯,“既然他這麼喜歡打聽,那就送他上路。”
枯井邊。
李丹被五花大綁,嘴裏塞着破布,看到冉閔走來,拼命磕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別怕。”冉閔蹲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動作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我不你,還要送你一場大造化。”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密封的陶罐,那是最新研制的顆粒黑。
“把他拖到那個廢棄礦坑去。”冉閔把陶罐綁在李丹口,拍了拍那陶罐,“既然要找借口管陛下要煤,動靜就得鬧大點。”
“都督……”陳慶喉結滾動,“這是要拿活人當……”
“當炮仗。”冉閔站起身,眼神冰冷,“不讓石虎聽到個響,怎麼信這是‘天降神跡’?”
一刻鍾後。
轟隆——!!!
一聲巨響震徹天地,西郊騰起一朵黑紅色的蘑菇雲。
劇烈的沖擊波橫掃而出,連數裏外的鄴城皇宮瓦片都跟着譁譁作響。
……
太武殿內。
石虎正在飲酒作樂,這一聲巨響嚇得他手一抖,酒爵裏的猩紅酒液灑了一身。
“混賬!地龍翻身了?!”石虎暴跳如雷,抽出佩刀就要砍人。
“報——!”
滿身黑灰、頭發都被燎焦了一塊的冉閔,提着一個錦盒,跌跌撞撞地沖進大殿。
“陛下!陛下大喜啊!”
冉閔撲通一聲跪倒,把錦盒高舉過頭頂,聲音因爲激動而顯得嘶啞顫抖。
“臣在西郊夜祈福煉丹,剛才丹爐炸裂,天雷勾動地火!雖然毀了半個莊子,卻煉出了絕世神兵!”
“神兵?”石虎狐疑地停下腳步,那一臉橫肉還在抽搐。
冉閔打開錦盒。
十把布滿雲紋的錳鋼刀靜靜躺在黃綢上,冷冽的氣瞬間讓大殿內的溫度降了幾分。
石虎是個識貨的屠夫。
他抓起一把,對着身旁的青銅燈柱隨手一揮。
嗤。
兒臂粗的銅柱無聲滑落,切口平滑如鏡。
大殿內一片死寂,隨後爆發出石虎震耳欲聾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刀!比起朕的大夏龍雀也不差分毫!”石虎愛不釋手,臉上的肥肉笑得亂顫,“石閔,這是你弄出來的?”
“陛下,臣有罪。”
冉閔把頭磕得砰砰響,“這刀好是好,就是太費火。尋常木炭化不開天雷之精,必須用煤炭猛燒。臣沒錢買煤,只能偷偷摸摸煉,結果沒控住火候,炸了……”
“就因爲這?”石虎心情大好,大手一揮,“傳旨!工部煤倉向西郊敞開供應!別怕炸!年底之前給朕煉一千把,朕要賞賜禁軍!”
“臣……領旨!”
冉閔伏在地上,借着袖子的遮擋,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煤炭到手,合法的兵工廠,成了。
……
大雪,凜冬。
西郊營地,狂風呼嘯。
三千乞活軍肅立在風雪中。他們不再是衣衫襤褸的乞丐,而是身披鑲嵌錳鋼片的皮甲,背負利刃的修羅。
每個人的腰間,都掛着三個拳頭大小的粗陶罐。
引信被鬆脂封死,那是來自的咆哮。
冉閔站在點將台上,猩紅的披風獵獵作響。
“記住你們腰裏的東西。”
冉閔的聲音穿透風雪,撞擊着每一個人的耳膜。
“那不是陶罐,那是咱們漢家兒郎幾輩子的血淚!拉開引信,七息之後,便是雷霆!”
“這雷霆,要炸碎羯人的骨頭!炸開這吃人的天!”
“萬勝!!!”
三千人的怒吼,壓過了北風的咆哮。
陳慶站在冉閔身後,看着那如狼似虎的軍陣,熱血沸騰。
就在這時。
一匹快馬撞碎了風雪,騎士滿身是血,背上着兩支狼牙箭,手裏死死攥着一面殘破的令旗。
“報——!”
騎士滾落下馬,嘶聲力竭:“燕王慕容皝……發兵南下!前鋒……是慕容恪的‘連環馬’!已屠幽州三村!”
全場死寂。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冉閔猛地轉身,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
慕容恪。
那個被譽爲“十六國第一名將”的男人,那個號稱從未一敗的戰神,終於來了。
史書裏,正是他的連環鐵馬,踏碎了冉魏最後的希望。
冉閔伸手接住一片落雪,掌心的溫度瞬間將其融化。
“連環馬?”
他看向遠處堆積如山的陶罐,眼中沒有恐懼,只有足以焚盡蒼穹的戰意。
“這輩子,老子倒要看看。”
“是你的鐵馬硬,還是老子的黑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