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好走了許多,或許是因爲多了兩個同行者,又或許是因爲心頭的緊繃稍緩。洛陽辰的那匹赤紅駿馬極通人性,無需牽引,便自行跟在三人身後,噴着灼熱的鼻息,踏碎一路冰雪。
約莫半個時辰後,風雪漸小,山腳下一個小鎮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小鎮不大,依山而建,此時已是炊煙嫋嫋。洛陽辰顯然對這裏頗爲熟悉,領着二人七拐八繞,便來到一處掛着“暖陽醉”幌子的酒肆前。
酒肆門臉不大,推開厚重的棉布簾子,一股混雜着酒氣、炭火氣和燉肉香味的熱浪便撲面而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店內光線有些昏暗,幾桌客人散坐着,低聲交談,氣氛還算安寧。櫃台後,一個風韻猶存的婦人正低頭撥弄着算盤,想必就是老板娘了。
“老板娘!三碗最烈的燒刀子,切五斤熟牛肉,再來幾個拿手小菜!”
洛陽辰熟稔地高聲招呼,自顧自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將長劍往桌上一放。
老板娘抬起頭,見到洛陽辰,臉上露出熟客的笑容:“是洛公子啊,有些子沒來了。喲,還帶了朋友?”
老板娘目光在陳自安和揚帆身上一掃,尤其在陳自安那身看似普通實則用料極考究的白狐裘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熱情了幾分,“三位稍坐,酒菜馬上就來。”
三人落座。陳自安習慣性地選了背靠牆壁、視野能囊括整個店堂的位置,揚帆則默默坐在他對面,鐵棍倚在觸手可及的桌邊。
洛陽辰渾不在意,興奮地搓着手:“這家的燒刀子,一口下去,保管從喉嚨暖到肚子!”
酒菜很快上桌。粗瓷大碗裏是清澈烈性的白酒,牛肉燉得爛熟,香氣撲鼻。洛陽辰端起碗:“來,爲了咱們大雪坪並肩子退宵小,一碗!”
說罷,仰頭便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滿足的白氣。
陳自安也端起碗,淺嚐輒止。酒液入口辛辣,如同火燒,確是驅寒佳品。他更留意的是酒肆內的動靜,耳中聽着各桌客人的閒聊,多是些本地瑣事或行商見聞,似乎並無異常。
揚帆看着面前的酒碗,猶豫了一下,也端起來喝了一小口,頓時被辣得皺了皺眉,卻強忍着沒有咳嗽。
“哈哈,揚兄弟,慢點喝,這酒勁兒大!”
洛陽辰見狀大笑,又看向陳自安,“穩妥兄,你說那湖底到底是個什麼寶貝?還有那老和尚,神神叨叨的,說什麼時機未至……”
陳自安放下酒碗,搖了搖頭:“不好說。那異象短暫,難以判斷。那老僧修爲深不可測,他既說時機未至,或許真有其道理。我等貿然卷入,未必是福。”
他語氣平和,既表達了看法,也暗中提醒洛陽辰不要過於熱衷,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怕什麼!”洛陽辰不以爲意,“咱們三個聯手,玄階高手不也照打?再說了,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着……”
“對了,穩妥兄,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陳自安正要回答,酒肆的門簾再次被掀開,冷風灌入的同時,也進來了三個彪形大漢。爲首一人滿臉橫肉,腰間挎着鬼頭刀,目光在店內一掃,最終落在了陳自安他們這一桌,或者說,落在了洛陽辰放在桌上的那柄華麗長劍上。
“喲,好漂亮的劍!”
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帶着兩個同伴徑直走了過來,一股混着汗臭和酒氣的壓迫感隨之而至
“小哥兒,這劍不錯啊,借哥哥瞧瞧?”
店內頓時安靜下來,其他客人都屏息凝神,或低頭,或側目,顯然認得這三人是本地不好惹的地頭蛇。
洛陽辰眉頭一挑,臉上那混不吝的笑容又浮現出來:“我的劍,憑什麼借你看?”
“憑什麼?”
那漢子拍了拍腰間的鬼頭刀,獰笑道,“就憑這個!識相點,把劍和身上的銀子留下,趕緊滾蛋,免得受皮肉之苦!”
陳自安暗自嘆了口氣,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他不動聲色地將手縮回袖中,對付這種貨色用“紅顏醉”太過浪費。
揚帆則已經握住了鐵棍,眼神銳利如鷹,身體微微前傾,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就在沖突一觸即發之際,那爲首的漢子目光掃過陳自安,看到他平靜無波的眼神和那身氣度不凡的狐裘,又瞥見揚帆那毫不掩飾的凶悍氣息,心裏忽然打了個突。他混跡市井,眼力還是有一些的,這三人,尤其是那個一直沒說話的狐裘少年,恐怕不是善茬。
“哼!”漢子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今天爺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我們走!”
說罷,竟帶着兩個莫名其妙的手下,悻悻地轉身離開了酒肆,另尋了一張空桌坐下,只是目光仍不時瞟向這邊。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洛陽辰有些失望地撇撇嘴:“嘖,沒勁,還以爲能活動活動筋骨呢。”
陳自安淡淡一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心中清楚,那漢子是被他們三人無形中散發的氣場懾退了。洛陽辰的世家子弟底氣,揚帆的亡命徒般的悍勇,以及他自己刻意收斂卻依舊存在的沉穩,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地痞流氓不敢輕易招惹的氣質。
經此一鬧,三人間的氣氛反而更融洽了些。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也漸漸多了起來。主要是洛陽辰在說,講述他離家出走的原因——受不了家中規矩束縛,向往快意恩仇的江湖。陳自安大多聽着,偶爾言幾句,揚帆則一直沉默,只是那雙耳朵,顯然將每一句話都聽了進去。
“穩妥兄,揚兄弟,”洛陽辰臉頰微紅,帶着幾分酒意,眼神卻亮晶晶的,“我看咱們仨挺投緣,不如就此結伴同行如何?一起去闖蕩闖蕩,說不定還能探明白那湖底的秘密!”
陳自安看着洛陽辰真誠的目光,又看向雖然沉默但眼神中似乎也有一絲波動的揚帆。獨自探查固然穩妥,但有了同伴,或許能應對更多變數。而且,與這兩人相處,他並不覺得排斥。
他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揚帆看着陳自安,又看了看洛陽辰,最終,也輕輕點了一下頭。
窗外,夜色漸濃,風雪已停,唯有屋檐下的冰棱折射着店內昏黃的燈光。
“暖陽醉”酒肆內,三個少年的江湖路,正式結成了最初的同盟。然而,陳自安心中那縷關於湖底、關於老僧的不安,並未因這暖酒和新交而散去,反而如同窗外漸沉的夜色,愈發濃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