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夜色已深。小鎮客棧不多，三人便在這“暖陽醉”酒肆後院的客房住下。客房簡陋，但還算淨，炭盆燒得屋裏暖烘烘的。
洛陽辰酒意上頭，沾床不久便鼾聲微起。揚帆則抱着鐵棍，在靠門的榻上和衣而臥，呼吸綿長，顯然並未深睡，保持着江湖人的警覺。
陳自安吹熄了油燈，卻未立刻躺下。他坐在窗邊，借着縫隙透入的微弱雪光，看着窗外沉寂的院落和遠處模糊的山影。白裏湖心的異象、神秘的老僧、以及那夥黑衣人的來歷，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中回旋。
“時機未至……”老僧的話語再次浮現。是什麼時機？那湖底之物，又究竟是何物，能引來天階高手注目，卻又令其止步？
他習慣性地摩挲着袖中的“紅顏醉”和幾枚銀針，身處陌生之地，又與兩個相識不過半的人同宿，即便初步建立了信任，該有的防備絲毫不能鬆懈。
這是他離家時，福伯抱着自己哭的稀裏譁啦叮囑過不下數十便的——“江湖風波惡，行事務求穩妥。”
就在萬籟俱寂，唯有洛陽辰均勻的鼾聲和炭火偶爾噼啪作響時，陳自安的耳朵微微一動。
極其細微的衣袂破風聲，從院牆外傳來，輕若無物，若非他自幼修煉道家靜功，耳力遠勝常人，幾乎無法察覺。不止一人，而且身法不弱，至少是黃階高期，甚至可能有一個玄階。
他目光一凝，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邊，對榻上的揚帆做了一個戒備的手勢。揚帆立刻睜開了眼睛，黑暗中，眼神清明銳利，毫無睡意，顯然也一直保持着警惕。他微微點頭，握緊了鐵棍。
陳自安側耳細聽，那幾道氣息在院外稍作停留，似乎在確認什麼，隨即，如同狸貓般翻過院牆，落在了院中，目標明確——正是他們三人所住的這排客房！
是沖他們來的？是白天那夥黑衣人的同黨？還是……另有所圖？
陳自安心念電轉，對方人數不明，實力不清，硬拼並非上策。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碧綠色的小瓷瓶，拔開塞子，將其中無色無味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門縫和窗沿附近。這是母親李欣玥精心調配的“千裏香”，本身無毒，但氣味極其特殊且持久，一旦沾染，數不散，便於追蹤反制。
剛做完這一切，門外便響起了極其輕微的撬動門閂的聲音。
揚帆已經無聲無息地潛至門後，鐵棍蓄勢待發。陳自安則退至房間陰影處，逍遙踏雲步已然提聚，隨時可以暴起或遠遁。
“咔噠”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門閂被利器切斷。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就在他踏入房間的瞬間，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極細微的東西，動作微微一滯。
就是現在！
門後的揚帆如同蟄伏的獵豹，鐵棍帶着惡風，直掃來人下盤！這一棍毫無花哨，只有速度與力量！
那闖入者顯然沒料到屋內之人反應如此迅捷且狠辣，倉促間縱身後躍，同時手中短刃格擋。
“鐺！”
火星四濺！那人被棍上傳來的巨力震得手臂發麻，悶哼一聲，退到了院中。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外兩道黑影也從窗戶破入！陳自安身影一晃，逍遙踏雲步施展到極致，在狹窄的空間內留下數道殘影，避開直刺而來的兩道寒芒，雙手連彈，數枚“銀針”無聲無息地射向兩人周身大！
那兩人身手亦是了得，聽到細微的破空聲，急忙閃避格擋，但仍有一人被銀針射中肩井，整條手臂頓時一麻，動作慢了一瞬。
“敵襲！”陳自安低喝一聲，既是提醒揚帆，也是要驚醒裏間熟睡的洛陽辰。
“媽的！哪個不開眼的擾小爺清夢！”洛陽辰的怒罵聲立刻從裏間傳來，伴隨着長劍出鞘的清鳴。他雖醉意未消，但長期世家訓練的本能讓他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持劍沖了出來。
院中，已然站定了四名蒙面黑衣人，算上被揚帆退和中了陳自安銀針的那兩個，共計六人。爲首一人氣息沉穩，目光如電，掃過陳自安三人，最後定格在陳自安身上，似乎確認了什麼。
“交出東西，饒你們不死。”爲首黑衣人聲音沙啞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氣。
東西？陳自安心頭一凜。他們初來乍到，身無長物，除了……難道是湖底那尚未出世的“東西”？這些人如何認定東西在他們身上？還是另有所指？
“交你祖宗！”
洛陽辰酒勁上頭，又逢偷襲，怒火中燒，挺劍便刺向爲首黑衣人，“藏頭露尾的鼠輩，看劍！”
揚帆更不答話，鐵棍一擺，如同猛虎出閘，直接沖向另外兩名黑衣人，棍風呼嘯，竟是打算以一敵二！
陳自安知道此時已無轉圜餘地。他身形飄忽，避開一名黑衣人的刀鋒，袖中“紅顏醉”的粉末再次悄然彌漫。
同時，他並指如劍，瞅準機會，專攻對方招式銜接的破綻之處，指風凌厲，得那黑衣人連連後退，心中駭然——這少年步法詭異，用毒莫測，指法更是精妙老辣，哪裏像是尋常歷練的世家子弟？
戰鬥在小小的院落中爆發，金鐵交鳴之聲打破了夜的寧靜。洛陽辰劍法華麗，攻勢如，但與那玄階首領相比，終究力有未逮，漸漸被壓制。揚帆棍法悍勇，仗着天生武脈對戰鬥的敏銳直覺，竟與兩名同階黑衣人打得有聲有色，不落下風。陳自安則遊走全場，時而以銀針擾，時而以指法突襲，配合逍遙踏雲步，總能在關鍵時刻替洛陽辰或揚帆化解危機。
然而，對方人數占優，爲首者更是玄階高手，久戰之下，三人必然吃虧。
陳自安心念急轉，必須速戰速決！他目光掃過戰團，瞅準一個機會，猛地將一小撮“紅顏醉”彈向與洛陽辰纏鬥的黑衣首領。
那首領見識過陳自安用毒，早有防備，立刻閉氣後撤。但他這一撤，卻將側翼暴露了出來！
“揚帆！”陳自安低喝一聲。
一直留意全場局勢的揚帆心領神會，硬挨了對手一刀劃在手臂上，卻借勢猛地一個翻滾，鐵棍如同毒龍出洞，直戳黑衣首領的肋下！
黑衣首領沒想到這沉默少年如此悍不畏死，倉促間回刀格擋，身形不免一滯。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陳自安動了！逍遙踏雲步催至極致，身影如一道青煙掠過，並指如劍，指尖凝聚着的沛然真氣，直點向黑衣首領後心的至陽！
黑衣首領感受到背後襲來的凌厲指風，亡魂大冒，再想閃避已是不及！
“噗！”
指風入體！黑衣首領身形劇震，一口鮮血噴出，前沖數步，用刀拄地才勉強站穩，已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首領！”其餘黑衣人大驚。
“撤！”黑衣首領當機立斷，強提一口真氣，率先翻出院牆。其餘黑衣人見狀，也不敢戀戰，紛紛退對手，緊隨其後，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院落內，瞬間恢復了寂靜，只留下斑駁的打鬥痕跡和淡淡的血腥氣。
洛陽辰拄着劍喘息，臉上帶着興奮與後怕：“他娘的，真！這些到底是什麼人？”
揚帆默默撕下衣襟，包扎手臂上並不深的傷口，眉頭緊鎖。
陳自安走到院中，拾起一片被踩碎
的瓦片，上面沾染着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千裏香”氣息。他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夜色更深，風雪似乎又有再起的跡象。這短暫的同盟，甫一結成，便迎來了第一次考驗。前路，愈發撲朔迷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