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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那年,哥哥在鬧市街頭鬆開了我的手,我被人販子拐走,打斷四肢,淪爲乞討工具。
十七歲的元旦獲救回家,全家抱着我痛哭。
可踏進家門我才看見,一個十歲的女孩穿着公主裙,坐在地毯上玩娃娃。
哥哥連忙解釋:
“這是小雨,你失蹤後我們領養的。”
我晃晃空蕩蕩的袖管,對哥哥甜甜一笑。
下午,我疼得坐立難安,搖着輪椅想和哥哥說說話。
可經過哥哥房門,卻聽見他醉醺醺的哭腔:
“我都把小雨當親妹妹了,多虧了她,家裏才多了笑聲。”
“要是她沒有回來就好了。
“這樣,對我們所有人都好!”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扭曲的腿,默默點頭。
當夜,元旦鍾聲響起,我任由人群踏碎我的內髒。
哥哥,這是我送你的元旦禮物。
祝你元旦快樂。
......
哥哥話音剛落,屋內就傳來清脆的耳光聲。
“混賬東西,那是妹,她是爲了救你才殘廢的!”
是爸爸壓着嗓音的怒吼。
我垂着頭,殘存的腿下意識蜷縮,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哥哥的聲音也跟着傳進來,疼得我頭皮發麻:
“我知道這是我的錯,我也知道妹妹回來了是好事。
“可你看她那樣子,她已經是一個殘廢了,真不如當時......”
哥哥話音未落,又是一記耳光,比剛才更重。
我沒勇氣接着聽屋內的混亂,轉動輪椅回了房間。
我原來的房間給小雨住着,這間屋子雖是雜貨間,也比住橋洞舒服。
我盯着看雪白的天花板,十年街頭的寒風穿透了牆壁,呼嘯着灌進來。
在那些寒冷的夜晚,我把臉埋進殘存痛覺的臂彎裏,默念最多的是:
我不能死,我的家人在等我,哥哥會來找我。
所以人販子打斷我腿骨時,我沒想過去死。
被扔在街角,看着碗裏寥寥幾個硬幣時,我沒想過去死。
傷口潰爛流膿,高燒得眼前發黑,我也只是蜷緊身子,一遍遍用指甲摳着身下的磚石。
哪怕指甲劈了,哪怕血肉模糊,我也沒想過去死。
不能死啊,死了就見不到他們了。
這個念頭撐着我走過十年,回到了我的家。
可回了家,我才聽見心裏有個聲音在問:
我活着,對嗎?
這念頭毒蛇一樣鑽進心裏。
如果我爛在那個冬天的街角,哥哥是不是就能早早放下愧疚,正常地生活。
現在爸爸媽媽看着小雨的時候,笑容是不是能更純粹一點。
要是我從未出生,這個家是不是早就圓滿得像不曾破碎過。
我還沒想出答案,門被推開了。
哥哥半邊臉紅腫,一雙眼猩紅,張了張嘴,聲音很:
“瑤瑤妹妹,和哥哥去吃飯了。”
“今天有你最愛的炸雞腿,吃完飯我們一起去看煙花,一起跨年,好不好。”
哥哥忘了,其實我不愛吃炸雞腿,我對雞肉過敏。
可我看着他,那雙曾經牽着我的手緊攥着,指節發白。
所以,我對他笑了笑:“好。”
和哥哥來到餐廳後,我才知道愛吃炸雞腿的人是誰。
小雨眼睛一下子亮了,從椅子上跳起來,給媽媽送上一個熾熱的吻:
“哇,是我最愛的炸雞腿,我最愛媽媽了!”
媽媽笑着揉了揉她的頭發,爸爸夾了一個最大的放到小雨碗裏:
“是呀,都是你的。”
我坐在輪椅上,喉嚨有些發緊。
哥哥給我盛了碗湯,放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避開了我的目光。
小雨吃飯也不安分,嘰嘰喳喳說着學校裏的趣事,模仿老師的口吻,逗得爸爸媽媽笑出聲。
說到要緊處,連繃着臉的哥哥也笑了。
我坐在他們笑聲的邊緣,像一個誤入的觀衆,努力彎起嘴角,僵硬地擠出一個弧度。
小雨講完一個笑話,自己先咯咯笑起來,然後目光掃過我,停了下來。
她歪着頭,伸手指了指我的輪椅:
“瑤瑤姐姐,你爲什麼還要坐寶寶椅呀?媽媽說,我長大就不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