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桑塔納的邀請
十一月的廠區,梧桐葉落了一地。
李磐石拿着掃帚,正在清掃辦公樓前的落葉。這是半停工後的第三周,廠裏只保留了十幾個在崗人員,他是其中之一——因爲年輕,因爲還沒成家,因爲陳老師打了招呼。其他人要麼停薪留職,要麼回家等通知,每個月來領三十塊錢生活費。
掃地這活,以前是臨時工的。現在臨時工都辭退了,就輪到了他們這些在崗的“骨”。每天八點上班,掃地、擦窗、維護設備、守着空蕩蕩的車間和倉庫。沒什麼實質工作,主要是讓廠區看起來還有人在活動,讓偶爾來的上級檢查團覺得這個廠還沒死透。
落葉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李磐石掃得很慢,一下,一下,把枯黃的葉子攏成一堆。天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風很冷,吹得樹枝搖晃,又有新的葉子飄落下來。
他想起老趙。上周老趙來領生活費,穿着件舊棉襖,袖口磨出了絮。兩人在財務科門口遇見了,老趙笑了笑,說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個看自行車的活,一天五塊,就是冷。說完就匆匆走了,背影有些佝僂。
還有裝配班的小孫,才二十三歲,跟着親戚去深圳了,聽說在電子廠流水線上活。電工班的老劉,在夜市擺攤賣炒面。
每個人都找到了出路,或者說,找到了活下去的辦法。
而他,還在這裏掃地。
掃到廠門口時,他聽見汽車的聲音。
不是摩托,是汽車。發動機的聲音低沉有力,輪胎碾過坑窪的水泥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見一輛黑色的桑塔納正朝廠門口駛來。
車很新,漆面黑得發亮,能照出人影。車窗貼着茶色的膜,看不清裏面。車在廠門口停下,離李磐石不到十米。
副駕駛的車窗緩緩降下。
露出的是王大有的臉。
他今天沒戴墨鏡,頭發還是梳得油亮,穿一件皮夾克,領子立着。看見李磐石,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喲,小李!掃地呢?”
李磐石點點頭,握着掃帚的手緊了緊。
王大有推開車門下來。皮夾克在灰撲撲的廠區裏顯得格外扎眼。他走到李磐石面前,從口袋裏掏出煙,是紅塔山,比萬寶路便宜些,但也是好煙。
“來一支?”
李磐石搖搖頭。
王大有自己點了一支,深吸一口,煙霧在冷空氣裏迅速散開。他看了看廠區,看了看那些緊閉的車間門,看了看地上那堆落葉。
“廠子真不行了?”他問。
“半停工。”李磐石說。
“半停工,就是快死了。”王大有彈了彈煙灰,“我跑了這麼多廠子,見得多了。一旦開始半停工,離徹底關門就不遠了。”
李磐石沒說話。
“你還在崗?”王大有問。
“嗯。”
“一個月多少錢?”
“六十。”
“六十?”王大有笑了,笑聲裏帶着嘲諷,“我一天抽煙都不止六十。”
他走到桑塔納前,拍了拍車頂:“看見沒?新買的。全款,七萬八。”
七萬八。李磐石在心裏算了算。他在廠裏一輩子,也攢不下這麼多錢。
“這半年,我跑醫院,跑衛生局,跑藥廠。”王大有靠在車上,“累是累,但錢是真賺。上個月,光一個醫院的手術室改造,我就拿了這個數。”
他伸出五手指。
“五千?”李磐石問。
“五萬。”王大有說得很平靜,“不過得分出去一半,打點。剩下的,也夠買輛這車了。”
風吹過,梧桐葉又落了幾片。一片葉子飄到車頂上,王大有隨手拂掉,動作很輕,像怕刮花了漆。
“小李,”他忽然轉過身,看着李磐石,“還在廠裏耗着,有意思嗎?”
李磐石握着掃帚,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你是大學生,懂技術,人也實誠。”王大有走過來,壓低聲音,“跟我吧。跑醫院,做銷售,有肉吃。”
有肉吃。
三個字,簡單,直接,充滿誘惑。
“我……不懂銷售。”李磐石說。
“銷售有啥難懂的?”王大有擺擺手,“就是跟人打交道。醫院需要什麼,我們提供什麼。價格合適,質量過關,再給點好處,單子就來了。”
他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吃飯喝水。
“你們廠那些輸液架、病床、推車,爲什麼賣不出去?”王大有指了指車間,“不是因爲東西不好,是因爲沒人去跑,沒人去推銷,沒人去打點。醫院采購科那些人,坐在辦公室裏,等着廠家上門。誰上門勤,誰會來事兒,就買誰的。”
他抽了口煙:“我上個月,跑了鄭城周邊八個縣醫院,每個醫院呆兩天,請主任吃飯,跟采購科喝茶,跟倉庫管理員抽煙。一圈下來,籤了二十萬的單子。二十萬,小李,你算算,夠你們廠發幾個月工資?”
李磐石算不出來,但他知道,很多。
“可那些……”他猶豫了一下,“打點什麼的,我不太會。”
“學啊!”王大有拍了下他肩膀,“誰天生就會?我剛開始的時候,連請人吃飯點菜都不會,光知道點貴的。後來才明白,得看人下菜碟——有的主任喜歡喝茅台,有的喜歡五糧液,有的本不喝酒,就喜歡洗腳按摩。”
他說起這些,如數家珍。
“而且你比我有優勢。”王大有認真起來,“你是正經大學生,學機械的。跟醫院談設備,能講出技術門道,能看懂參數,能比較優劣。那些主任、院長,就認這個。覺得你專業,靠譜。”
桑塔納的發動機還怠速運轉着,發出低沉的轟鳴。尾氣在冷空氣裏凝結成白霧,一團一團,飄散開。
王大有看了看表:“這樣,我給你時間考慮。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他從皮夾克內兜掏出一張名片,還是康泰公司,但頭銜變了:副總經理。
“升職了?”李磐石問。
“上個月升的。”王大有笑了笑,“公司業務擴張,需要人手。你來了,先跟着我跑,熟悉熟悉。底薪一百五,提成另算。得好,一個月上千不是問題。”
他把名片塞進李磐石工裝口袋。
“好好想想。”他說,“你在廠裏掃地,一個月六十。跟我,最差也有一百五。得好,六百、一千都有可能。這賬,不難算。”
說完,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車窗緩緩升起,茶色的玻璃後面,他的臉模糊了。桑塔納調了個頭,駛出廠門,消失在街道盡頭。
李磐石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手裏還握着掃帚。落葉堆在腳邊,被風吹散了一些。口袋裏的名片很薄,但感覺沉甸甸的。
他繼續掃地。一下,一下,把散開的葉子重新攏在一起。
掃完地,他沒有馬上回辦公樓。他走到廠區那棵最大的梧桐樹下,靠着樹坐下。
樹很老了,樹粗壯,樹皮皸裂,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夏天時,枝葉茂密,工人們喜歡在下面乘涼、吃飯、打牌。現在葉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他從口袋裏掏出王大有的名片,還有趙金彪那張舊的。兩張名片放在一起,都是醫療設備公司,都是銷售。一張是1985年夏天,他在村裏第一次見到桑塔納時拿到的;一張是今天,另一輛桑塔納帶給他的。
五年了。
五年裏,他考上大學,畢了業,進了廠。以爲學了技術,就能改變命運。現在,廠子要倒了,他在掃地,一個月六十塊錢。
而王大有,開着七萬八的桑塔納,一個月能賺五千、五萬。
爲什麼?
因爲王大有“會來事兒”?因爲他敢“打點”?因爲他鑽了灰色地帶的空子?
還是因爲……這個時代,獎勵的就是王大有這樣的人?
李磐石不知道。
他從另一個口袋裏摸出一包煙。不是自己買的,是前天老趙來領生活費時塞給他的,說:“心煩的時候,抽一。”
紅梅,最便宜的那種,一塊二一包。
他抽出一支。煙很細,過濾嘴是黃色的,已經有點皺了。他學着王大有的樣子,把煙叼在嘴上,掏出火柴。
第一下,沒劃着。火柴頭掉了。
第二下,劃着了,但手抖,火苗在風裏搖晃。他用手護着,湊近煙頭。
吸了一口。
嗆。
劇烈的咳嗽,眼淚都出來了。煙味很沖,帶着劣質煙草特有的辛辣。他又吸了一口,這次好點,但還是嗆。
煙霧進入肺部,有一種奇異的灼熱感。然後慢慢吐出,灰色的煙在冷空氣裏盤旋,上升,消散。
他靠着梧桐樹,一支煙抽了很久。每吸一口,都想起一些事。
想起父親在灶膛前抽煙的樣子,三袋旱煙,然後說:“砸鍋賣鐵也去。”
想起火車上那個衛生廳部說:“批文……那要看誰去弄。”
想起陳老師說:“技術要過硬,做人要淨。”
想起劉秀蘭說:“要做,就做好東西。”
想起王大有說:“有肉吃。”
這些聲音在腦子裏打架。像有很多人在爭吵,各說各的理。
煙抽到過濾嘴時,燙手了。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然後,他又掏出一支,點上。
第二支順了些。沒那麼嗆了,能嚐出一點煙草的本味,苦的,澀的,但有種莫名的鎮定作用。
他看着手裏的煙,看着煙霧升起,看着煙灰一點點變長,然後掉落。
心裏那團亂麻,好像被這煙霧熏開了一些。
他想起陳老師還說過:“在什麼樣的時代,就做什麼樣的事。”
現在是什麼時代?廠子半停工,工人自謀出路,王大有們開着桑塔納四處跑生意。醫院需要設備但沒錢,廠家有貨但賣不出去,中間的人靠“打點”賺得盆滿鉢滿。
這是時代的現實。不管他喜不喜歡,接不接受,它就在那裏。
煙抽完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他頭頂伸展,像一幅簡筆畫。
口袋裏,兩張名片都在。
他走回辦公樓。在樓梯口遇見陳老師,陳老師看了他一眼,聞到了煙味,但沒說什麼。
“陳老師,”李磐石開口,“王大有……剛才來了。”
“我知道。”陳老師說,“看見車了。”
“他讓我跟他。”
陳老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怎麼想?”
“我……”李磐石頓了頓,“不知道。”
“去試試吧。”陳老師忽然說。
李磐石抬起頭,有點驚訝。
“廠子這樣,你留在這裏,沒前途。”陳老師說得直白,“跟着王大有,至少能看看外面的世界,能學點東西。至於學什麼,怎麼學,你自己把握。”
他拍拍李磐石肩膀:“記住我跟你說過的話。路是自己走的,但要走得穩。”
說完,陳老師上樓去了。
李磐石站在原地,很久。
然後,他走到一樓的公共電話旁——廠裏只剩這一部電話還能用了。他掏出王大有的名片,照着上面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哪位?”是王大有洪亮的聲音。
“王經理,是我,李磐石。”
“喲,小李!想通了?”
“我……想試試。”
“好!”王大有聲音裏帶着笑意,“下周一,早上八點,來公司報到。地址名片上有。帶身份證,畢業證復印件。”
“我需要準備什麼嗎?”
“準備吃苦。”王大有說,“這行,腿要勤,嘴要甜,臉皮要厚。不過你有基礎,學得快。”
掛斷電話,李磐石在電話旁站了一會兒。
聽筒裏傳來嘟嘟的忙音,在空蕩的樓道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出辦公樓,又來到那棵梧桐樹下。
天色更暗了,遠處鄭城的燈火陸續亮起。廠區裏很安靜,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野貓叫聲。
他從口袋裏摸出那包紅梅,還剩三支。
他抽出一支,點上。
這次,手不抖了。
煙霧在暮色裏緩緩升起,融進灰暗的天空。
他想起五年前,那個暴雨天,紅色桑塔納駛進村裏的畫面。
想起趙金彪對着大哥大喊:“王院長,那批設備放心!”
想起自己攥着錄取通知書,手心被紙邊割得生疼。
五年。
現在,他要坐上另一輛桑塔納,去走另一條路了。
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裏。
只知道,不能再在這裏掃地了。
煙抽完了。
他把煙頭踩滅,抬頭看了看天。
冬天真的要來了。
但他心裏,卻有什麼東西,像這煙頭的餘燼,還熱着。
還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