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父親的旱煙袋

臘月二十三,小年。

李磐石站在鄭城長途汽車站的售票窗口前,手裏攥着七塊五毛錢。這是他這個月剩下的全部——工資六十塊,吃飯花了三十,買煙花了五塊,剩下的攢着,準備回家過年。

“一張,去南城縣。”他把錢遞進去。

售票員是個中年婦女,頭也不抬:“沒票了。”

“沒票了?”

“最後一班剛走。明天再來吧。”

李磐石愣在那裏。車站裏擠滿了人,大包小包,吵吵嚷嚷,空氣裏是汗味、煙味和方便面調料包的味道。很多人和他一樣,都是在城裏的工人、學生、臨時工,要趕在小年這天回家。

他走出車站。天陰沉着,飄起了細小的雪花。鄭城的街道上,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自行車流穿梭不息。店鋪門口掛起了紅燈籠,賣年貨的攤子擺了出來,炒貨的香味飄得很遠。

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在車站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火車站走去。

火車票還有,但貴。鄭城到南城,硬座十二塊。他數了數口袋裏的錢——買完票,就剩三塊五了。回家的車費呢?還有給家裏買點什麼?他猶豫着。

最終還是買了票。晚上九點的車,綠皮火車,站站停。

候車室裏更擠。他找了個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懷裏。包裏裝着幾件換洗衣服,兩本書,還有給父親買的一條煙——不是紅塔山,是兩塊錢一包的黃金葉。給母親買的是一條圍巾,紅色的,帶點絨。

八點半,開始檢票。人群像水一樣涌向站台。他被人流裹挾着往前走,幾乎腳不沾地。

上了車,找到座位。還是靠窗,但這次他是獨自一人。對面坐着一對年輕夫婦,帶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女人抱着哄,男人有些不耐煩。

火車開動了。窗外,鄭城的燈火向後移動,漸漸稀疏,然後陷入黑暗。

李磐石靠在窗玻璃上,看着自己的倒影。玻璃很髒,倒影模糊不清,只能看見一個大致的輪廓:平頭,深色外套,眼神疲憊。

他閉上眼,想起王大有說的話:“跟我,有肉吃。”

也想起陳老師的話:“路是自己走的,但要走得穩。”

還有廠裏那些空蕩蕩的車間,那些生鏽的機床,老趙佝僂的背影。

以及口袋裏那兩張名片——趙金彪的,和王大有的。

火車在夜色裏穿行。停靠,啓動,再停靠。每個小站都有人上下,帶着大包小包,帶着一年的疲憊和期盼。

夜裏一點,到了南城縣城。

車站很小,很破舊。幾盞昏黃的路燈照着坑窪的水泥地。李磐石隨着人流走出站台,在出站口看見了那輛熟悉的手扶拖拉機——是柱子,他童年的玩伴。

“石頭!”柱子跑過來,臉上帶着憨厚的笑,“叔讓我來接你!”

“柱子哥。”李磐石也笑了。這是半年來,他第一次真心地笑。

兩人坐上拖拉機。車鬥裏鋪着稻草,坐着暖和些。柱子發動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

“城裏咋樣?”柱子大聲問,蓋過發動機的噪音。

“還行。”

“聽說你們廠……不行了?”

“嗯,半停工。”

柱子沉默了一會兒:“那咋辦?”

“有個朋友,讓我跟他。”

“啥?”

“跑醫院,賣設備。”

“那能掙錢嗎?”

“能。”李磐石說,“掙得不少。”

“那好啊!”柱子很高興,“掙了錢,把叔和嬸接城裏享福去!”

李磐石沒說話。他看着路兩邊的田野。冬天的田野一片荒蕪,收割後的稻茬還留在地裏,枯黃一片。遠處有零星的燈火,是散落的村莊。

拖拉機在山路上顛簸。夜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割。李磐石裹緊外套,但還是很冷。柱子把一件破軍大衣遞給他:“披上。”

大衣很舊,有濃重的煙味和汗味,但很厚實。李磐石披上,暖和了些。

“柱子哥,你現在啥?”

“在家種地,閒時去鎮上打短工。”柱子說,“一天五塊錢,管飯。攢點錢,明年開春把房子修修。”

“修房子?”

“嗯,要娶媳婦了。”柱子有點不好意思,“東村王家的閨女,你見過,小時候一起上過學的。”

李磐石想了想,有點印象。一個扎辮子的小姑娘,總是跟在他們後面跑。

“恭喜啊。”

“嘿嘿。”柱子笑得很憨厚,“你啥時候娶媳婦?城裏姑娘好看吧?”

“還沒想。”

“也是,你是大學生,眼光高。”

拖拉機翻過最後一道山梁,村子就在眼前了。黑黢黢的一片,只有零星幾點燈火。狗叫聲遠遠傳來,此起彼伏。

到家時,已經凌晨三點。

父母還沒睡。堂屋的燈亮着,門虛掩着。聽見拖拉機聲,父親推門出來,母親跟在後面。

“爹,娘。”

李大山點點頭,接過兒子的帆布包。母親拉着他上下打量:“瘦了,城裏吃不好?”

“吃得挺好。”李磐石說。

屋裏生了炭火,暖和。桌上擺着飯菜,用碗扣着,還冒着熱氣。母親揭開碗:炒雞蛋,臘肉炒白菜,還有一大碗白米飯。

“快吃,路上餓了吧。”

李磐石確實餓了。他坐下來,大口吃飯。母親坐在對面看着他,眼睛裏有淚光。

父親蹲在炭火邊,拿出旱煙袋。還是那個老物件,黃銅的煙鍋,竹制的煙杆,煙袋是黑布縫的,已經洗得發白。他捏了一小撮煙絲,按進煙鍋,用拇指壓實,然後湊到炭火上點燃。

熟悉的煙味彌漫開來。辛辣,濃烈,帶着土地的苦澀。

李磐石吃着飯,看着父親抽煙的側影。火光映在他臉上,那些皺紋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樣。頭發白了更多,背也更佝僂了。

“廠裏……咋樣?”父親問。

李磐石放下碗,擦擦嘴:“不太好。半停工了。”

“半停工是啥意思?”

“就是……一半人不用上班,發基本生活費。”

“那你呢?”

“我還在崗,但也沒啥活,就是守着。”

屋裏沉默了一會兒,只有炭火噼啪的聲音。

“有個朋友,”李磐石開口,聲音有點,“讓我跟他。跑醫院,賣醫療設備。”

父親沒說話,只是抽煙。煙鍋裏的火星明明滅滅。

“能掙錢。”李磐石繼續說,“比我現在的工資高很多。底薪就有一百五,加上提成,可能……可能幾百,上千。”

上千。這個數字在安靜的堂屋裏顯得很突兀。

母親倒吸了口氣:“這麼多?”

“嗯。”李磐石點頭,“但得經常出差,跑醫院,應酬。”

父親還是沒說話。他抽完一鍋煙,在鞋底上磕掉煙灰,又重新裝上一鍋。動作很慢,很專注,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你那個朋友,”父親終於開口,“做啥的?”

“做醫療設備銷售。”

“人咋樣?”

李磐石想了想:“很……精明。會來事兒。開桑塔納,穿皮夾克,抽好煙。”

父親點點頭,又抽了口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裏緩緩升起。

“你覺着,”他看着兒子,“這活兒,該不該?”

李磐石沉默了。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很多次。

“廠子不行了,我得找條出路。”他說,“這個活兒,能掙錢,能讓我在城裏站住腳。”

“然後呢?”父親問。

“然後……可能好了,能自己開公司,能買房子,能把您和娘接城裏去。”

父親又點點頭。他抽完第二鍋煙,磕掉煙灰,把旱煙袋放在桌上。黃銅的煙鍋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

“石頭,”父親看着他,眼睛很亮,像兩點炭火,“你記不記得,你考上大學那年,我說啥?”

“記得。”李磐石說,“您說:砸鍋賣鐵也去。”

“還有一句。”

李磐石想了想:“沒了啊。”

“有。”父親說,“我說:別學壞。”

三個字。很輕,但像三塊石頭,砸進李磐石心裏。

“城裏和咱村裏不一樣。”父親慢慢說,“咱村裏,誰家多收一鬥糧,少收一鬥糧,都看得見。你幫人家,人家幫你。騙不了人,也騙不了自己。”

他從炭火裏夾出一塊燒紅的炭,放在地上,用腳踩滅。炭發出嘶嘶的聲音,冒出一縷青煙。

“城裏……我看不懂。”父親說,“但我知道,人不管到哪兒,都得對得起良心。錢是好東西,能買吃的,買穿的,買住的。但錢也能買壞良心。”

他拿起旱煙袋,摩挲着煙杆,上面的竹節已經被摸得光滑。

“你那個朋友,開好車,抽好煙,那是他的本事。但他是咋掙來的錢?你看見了?”

李磐石想起王大有說的話:打點、回扣、請客吃飯、洗腳按摩。

“他說……要給醫院那邊好處。”

“好處。”父親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詞的分量,“給人好處,讓人買你的東西。這算不算……騙?”

“不算騙吧。”李磐石說,“東西是真的,價格也合適。就是……讓利。”

“讓利。”父親點點頭,“那要是東西不好呢?價格高呢?你還給好處,讓人家買,算不算騙?”

李磐石答不上來。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

父親看着他,看了很久。炭火的光在他臉上跳躍,那些皺紋像溝壑,像河流,像這個老農民一生的風霜。

“石頭,”父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李磐石心裏,“我不是不讓你掙錢。掙,往死裏掙。但掙的錢,得淨。晚上睡得着覺的錢。”

他把旱煙袋往前推了推,推到李磐石面前。

“這個,你帶上。”

李磐石愣住:“爹,這是您的……”

“我老了,抽不動了。”父親說,“你帶着。想抽煙的時候,拿出來看看。想想你爹說的話:別學壞。”

李磐石接過旱煙袋。很輕,但感覺沉甸甸的。黃銅的煙鍋還溫着,帶着父親手掌的溫度。煙杆上的竹節,每一節都被摩挲得光滑如玉。煙袋裏的煙絲已經不多了,但那股辛辣的氣味還在,濃烈,真實。

“爹,我……”

“去吧。”父親擺擺手,“你長大了,自己的路,自己走。我就一句話:走到哪兒,都別忘了,你是從這山裏出去的。山裏人,骨頭硬,脊梁直。”

母親在旁邊抹眼淚,但沒說話。

李磐石握緊旱煙袋。黃銅硌着手心,微微的痛。

屋外,雞叫了。第一遍。天還沒亮,但夜已經開始褪色。

“睡吧。”父親站起來,“明天,你還要趕路。”

李磐石回到自己房間。還是那張木板床,被子是母親新曬過的,有陽光的味道。他把旱煙袋放在枕邊,躺下。

窗外,山村在沉睡。偶爾傳來狗叫聲,遠遠的,像夢囈。

他睜着眼,睡不着。

手裏還握着旱煙袋。煙杆上的竹節,一節一節,像人生的刻度。

他想起五年前,也是在這個房間,他握着錄取通知書,一夜無眠。

五年了。

他從山裏走到城裏,從學生變成工人,現在又要變成銷售。

路越走越遠,也越來越看不清方向。

但父親那句話,像一盞燈,微弱,但一直亮着。

別學壞。

三個字。簡單到樸素,樸素到有力。

他不知道跟着王大有,算不算學壞。

不知道給醫院回扣,算不算學壞。

不知道在這個灰色的時代裏,要怎麼掙錢,才算淨。

他只知道,從今晚起,他要帶着這個旱煙袋,去走那條未知的路。

煙袋裏,還殘留着父親的氣息。

那種土地的、樸素的、倔強的氣息。

天快亮時,他才睡着。

夢裏,他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路兩邊是山,是田野,是村莊。父親走在前面,背着一捆柴,腰彎得很低,但腳步很穩。他想追上去,但怎麼也追不上。父親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他醒來時,天已大亮。

枕邊的旱煙袋,在晨光裏泛着溫潤的光。

他把它收進行李,和那塊鵝卵石放在一起。

一塊石頭,一個煙袋。

一個來自土地,一個來自父親。

這兩樣東西,將陪他走進那個繁華的、復雜的、充滿誘惑的城市。

走進那個他還不完全懂,但必須面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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