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汴京的秋夜,涼意已透過窗櫺滲入大宋歷史研究院的典籍室。
我揉了揉酸澀的眼,指尖再次撫過高清復刻本《清明上河圖》上那道細微裂痕——那是虹橋東側第三橋柱的榫卯接縫處,史料記載政和三年秋曾因漕船撞擊產生裂損,次年春方修復。我太熟悉這幅畫了,熟悉到閉眼就能勾勒出畫卷中824個人物的衣着神態,68匹牲畜的鬃毛走向,29艘漕船的吃水線,甚至能“聽”見畫中茶肆酒幡在春風中的獵獵聲響。
“二十三年了……”我輕嘆一聲,將眼鏡推上額頭。從名校歷史系博士畢業進入研究院,我把人生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了這幅北宋風俗長卷。同事們笑我是“嫁給清明上河圖的女人”,我也不惱,反而覺得這稱謂貼切——我確實與這幅畫有了靈魂的共鳴。
深夜十一點,研究院早已空無一人。我小心翼翼展開最新掃描的局部圖,那是虹橋西側一個模糊的仕女身影。歷朝歷代的鑑賞家對此女身份多有猜測:有說是宰相府千金遊春,有說是汴京名妓招客,有說是尋常民女觀河。但我三年前用光譜儀分析發現,此女裙裾邊緣有極細微的金線紋樣——那是宮廷尚服局特制的“蹙金繡”,非五品以上官眷不得用。
“你究竟是誰?”我喃喃自語,指尖不自覺地撫過屏幕上女子朦朧的側顏。
忽然,屏幕泛起奇異的波紋,畫卷中的汴河似真的流動起來。我驚疑地湊近,卻見那畫中仕女竟緩緩轉過頭——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橫波,瓊鼻櫻唇,與我在鏡中看了四十三年的臉,有七分神似!
眩暈如水襲來。
古籍的油墨香被汴河特有的腥氣取代,白熾燈的冷光化作黃昏時分的暖金色。耳畔傳來真切的市井喧譁:腳夫的號子、商販的吆喝、茶肆說書人的醒木聲、遠處大相國寺的暮鼓……
再睜眼時,我立於一座木構拱橋之畔。夕陽西下,汴河水波粼粼,千帆競渡。我低頭,看見自己一身月白蹙金繡襦裙,臂挽泥金紗披帛,腰間佩着羊脂玉禁步。抬手撫面,觸感細膩如瓷——那是二十歲肌膚才有的彈性。
橋欄旁有賣菱角的老嫗好心遞來一面銅鏡:“小娘子可是暈船?臉色這般蒼白。”
銅鏡中映出一張臉——正是畫卷中那“虹橋畔觀河仕女”的容顏,只是更加鮮活生動。蘇文辭,不,現在她該用這個身體原本的名字嗎?我怔怔望着鏡中人,忽然笑了。
原來,我成了自己研究半生的謎題。
原來,這繁華如夢的政和年間汴京,將成爲我親歷的舞台。
而我懷中,竟還揣着穿越前正在翻閱的宋史筆記——那是她二十三年心血凝聚,記錄着《清明上河圖》每一處細節背後隱藏的真相:哪家商鋪即將倒閉,哪個官員即將升遷,哪樁陰謀正在醞釀,甚至……靖康之亂
風起,汴河波濤拍岸。
我將銅鏡遞還,對老嫗展顏一笑:“多謝婆婆,我無礙。”
聲音清潤如浸了春水的玉石,是我前世未曾有過的動聽。
我轉身,望向虹橋上熙攘的人流,望向遠處巍峨的宣德門城樓,望向這即將被她攪動風雲的大宋都城。
既然天意讓我帶着“劇本”而來,若不在這清明上河圖中活個轟轟烈烈,豈不辜負這場奇遇?
權、錢、情,這人間三昧,我倒要嚐嚐,能醉幾分風流。
虹橋之上,暮色漸濃。
漕船陸續泊岸,船工們的號子聲轉爲粗獷的笑罵。挑擔的貨郎急着趕在宵禁前做完最後一單生意,青樓酒肆已亮起暖紅的燈籠,絲竹聲隱約飄來。
我扶着橋欄,指尖撫過一道深逾寸許的裂痕——政和三年秋,漕船“永豐號”載重過甚,桅杆撞橋柱所致。這是她在後世用碳十四測過年份的。
一切都與畫中一模一樣,只是多了溫度,多了氣味,多了九百年前真實的呼吸。
“讓開!漕幫卸貨!”
粗吼聲從橋東傳來。我眸光一轉——來了。
疤臉漢子抬着木箱橫沖直撞,綢緞莊鄭掌櫃帶着夥計堵門怒罵。這一幕她在畫中看過千百遍:左側戴笠帽的貨郎側身躲避,右側抱孩子的婦人驚恐後退。
“二位,”我提起裙擺上前,聲音清凌凌破開嘈雜,“可否聽我一言?”
霎時間,數道目光聚焦。
只見,暮色中女子身姿窈窕,月白襦裙襯得膚光勝雪,面上覆着輕紗,唯有一雙眼亮如寒星。
疤臉漢子愣了一瞬,隨即粗聲道:“小娘子莫要多事!”
我不疾不徐:“這位大哥,你腰間可是漕運司乙字第三百零七號令牌?令牌背面應刻:‘卯時點驗,未時復勘,酉時三刻抽檢’。今酉時三刻將至,大哥若此時占道,被巡檢撞個正着,按新頒《漕運疏理條例》第七條:主事者杖三十,罰三月餉銀,降一級調用——可是劃算?”
漢子臉色“唰”地白了,急忙翻看令牌。背面蠅頭小楷,竟一字不差!
我轉向鄭掌櫃,語氣溫和幾分:“掌櫃的,這批蘇繡若沾了氣,色澤便毀了。橋南‘清韻茶肆’廊下爽,掌櫃可去商議暫存——若妾身沒記錯,茶肆東家陳掌櫃的堂姐,嫁的是城西張員外府上二管事的侄兒。拐着彎也是親戚,總好過在此傷了和氣。”
鄭掌櫃瞪圓了眼——他昨確與張員外同登大相國寺毗盧閣,身旁那青衫人自稱開茶肆的!
疤臉漢子已是冷汗涔涔,咬牙揮手:“撤!去東棧口!”經過我身邊時,壓低聲音:“今謝過,劉某欠你一個人情。”
鄭掌櫃長舒口氣,連連作揖:“多謝姑娘!不知姑娘芳名?”
“舉手之勞。”我微微頷首,轉身欲走。
“姑娘留步。”
清朗男聲傳來。只見一青衫書生越衆而出,約莫二十出頭,眉目俊秀,氣質溫文,對着我鄭重一揖:“在下太學上舍生柳清和。敢問姑娘芳名?”
我心念電轉——柳清和,司馬光曾孫,未來清流中堅。此人可用。
我回以一禮,輕聲道:“妾身蘇文辭。”
“蘇姑娘。”柳清和眼中閃過驚豔,還要再言,橋頭傳來銅鑼聲——宵禁將至。
我趁機告辭,身影沒入漸濃的夜色。我能感覺到背後目光如織:柳清和的傾慕,鄭掌櫃的感激,漕幫漢子的探究,還有人群中幾道陰冷審視的視線……
甜水巷小院的門在身後關上。
我背靠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從袖中取出那本隨我穿越的宋史筆記,就着油燈翻到“政和四年九月初七”,提筆添注:
“蘇文辭,初現身。得漕幫劉某人情一份,綢緞莊鄭掌櫃感激,太學生柳清和關注。”
筆尖頓了頓,又加一句:
“疑似被蔡京耳目盯上。需謹慎。”
吹熄燈,我躺在簡陋木榻上。窗外更夫梆子聲悠長,汴京的夜剛剛開始。
而我的故事,也剛剛翻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