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65小時。
深夜的校園論壇出現了一個熱帖:
“【直播】我們宿舍的仙人掌成精了,在線等,挺急的!”
跟帖迅速突破三千條,一半在問地址想拜師,
另一半在分享自家寵物的詭異行爲。
管理員試圖刪帖,卻發現鍵盤失靈了——
屏幕自動跳出一行字:
“讓它播。”
2026年4月1,晚上11點47分,江城大學男生宿舍7號樓。
林墨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他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來,寢室裏一片漆黑,只有陳浩的筆記本電腦還亮着,屏保是緩慢旋轉的星空圖。另外兩張床鋪空着——那兩個室友今晚看樣子是不回來了。
“誰啊?”林墨揉了揉眼睛,聲音帶着睡意。
“墨哥!是我!”門外傳來陳浩壓低卻急切的聲音,“快開門!出事了!”
出事?
林墨瞬間清醒了大半。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快步走到門邊,擰開了反鎖的銷。
門剛開一條縫,陳浩就擠了進來,臉色在走廊慘白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發青。他手裏緊緊攥着手機,屏幕亮着,顯示着一個論壇帖子的界面。
“你看這個!”陳浩把手機塞到林墨手裏,自己反手關上門,還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好像怕有什麼東西跟進來。
林墨低頭看向屏幕。
是江城大學的校內論壇“碧水江汀”。一個標着【HOT】和【直播中】的帖子被頂在首頁最上方,標題十分聳動:
“【直播帖】我們宿舍的仙人掌成精了!真的!有圖有視頻!在線等,挺急的!!!”
發帖人ID是“養啥死啥星人”,時間顯示是23點15分,也就是半個多小時前。帖子正文很簡單:
“如題!坐標東區9號樓317!我們宿舍那盆養了三年半、半死不活的仙人掌,今天晚上突然開始發光!綠色的光!然後它...它長出了手腳!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細細的、像綠色熒光棒拼起來的手和腳!現在它正在花盆裏做廣播體!我室友已經嚇傻了!有沒有懂的兄弟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在線等!!![圖片][圖片][視頻鏈接]”
下面附了兩張模糊但足以看清輪廓的照片:一盆普通的綠色仙人掌,種在一個印着卡通圖案的廉價塑料花盆裏。但此刻,這株仙人掌的球體兩側,伸出了四條細細的、發出淡綠色熒光的“肢體”——兩條短一點的像是手臂,兩條長一點的像是腿。其中一張照片裏,仙人掌甚至微微傾斜了身體,一條“腿”抬離了泥土表面,動作滑稽又詭異。
視頻鏈接的封面更誇張:仙人掌在花盆裏一搖一擺,四條熒光肢體笨拙地揮動,配合着宿舍裏隱約傳來的廣播體背景音樂“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林墨點開視頻。
畫面有些晃動,拍攝者顯然手抖得厲害。背後能聽到壓抑的驚呼和粗重的呼吸聲。那株仙人掌確實在動,動作緩慢、僵硬,但毫無疑問是在自主運動。它甚至嚐試着用“手”(其實是兩帶刺的短枝)去觸碰花盆邊緣,然後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整個球體微微顫抖,發出更亮的綠光。
視頻只有十五秒,播放量已經突破五萬,評論正在以每秒幾十條的速度刷新。
“!P得毫無痕跡!”
“樓主哪家特效公司上班的?這建模可以啊!”
“坐標東9!已到樓下!求圍觀!!”
“兄弟,它要是開始說話,記得錄下來!這論文素材絕了!”
“只有我注意到背景音樂是第八套廣播體嗎?這仙人掌生前是體育老師?”
“樓上笑死,仙人掌哪來的生前...”
“那個倒計時...不會是真的吧?”
“我是生物系的,這明顯違反植物生理學!除非...”
“除非靈氣復蘇是真的?(狗頭)”
“樓主快更新!它做完了嗎?下一步是不是要修仙了?”
“@管理員,這種封建迷信帖子不刪?”
帖子熱度爆炸性增長。林墨往下翻,看到發帖人在23點32分更新了一條:
“它停下來了!不動了!光也暗下去了!但是...它好像...長高了一點?我拿尺子量了,比之前高了大概半厘米!而且刺好像變硬了?這正常嗎?還有,我們宿舍另外一盆綠蘿,葉子開始自己卷起來了!像在害羞一樣!我他媽是不是沒睡醒?!”
最新一條更新是五分鍾前:
“管理員給我發私信了,說帖子違規要刪。兄弟們,這可能是我最後一帖。如果明天我沒來上課,請告訴我導師,我的畢業論文選題是《論靈氣復蘇初期仙人掌類植物的行爲異化與潛在社會影響》,資料在D盤‘學習資料’文件夾裏,密碼是...”
下面跟了一大片“哈哈哈哈”和“樓主走好”。
林墨退出帖子,回到論壇首頁。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首頁又多了好幾個類似的熱帖:
“西區食堂後面的流浪貓會發光!還會瞬移!我發誓我沒喝酒!”
“圖書館古籍閱覽室,有本書自己從書架上掉下來了,翻開的那頁在講‘吐納之法’...”
“實驗樓303的顯微鏡,沒人作,目鏡裏自己出現細胞分裂的影像,但樣本是空的!”
“有兄弟一起組隊去東9看仙人掌嗎?我出瓜子礦泉水!”
論壇徹底亂了。
“墨哥,”陳浩的聲音把林墨從屏幕裏拉出來,他指着窗外,“你看外面。”
林墨走到陽台。宿舍樓對面是學校的植物園,一片黑黢黢的樹影。但此刻,在那片黑暗中,零星亮起了一些微弱的、不同顏色的光點。綠色的最多,像螢火蟲,但更穩定;還有一些淡黃色的、微紅色的光點,稀疏地散布其中。
不是燈光,也不是任何人工光源。
那些光在動。緩慢地,如同呼吸般明滅,或者在枝葉間極其緩慢地飄移。
“我剛才從網吧回來,”陳浩吞了口唾沫,聲音澀,“路過植物園那邊的小路,聽見裏面有聲音...不是蟲叫,也不是鳥叫,是...是那種,像是很多細小的、剛發芽的葉子在同時舒展的聲音,譁啦啦的,但很輕。然後我就看見這些光點了。”
他轉過頭,看着林墨,眼神裏是混合着興奮和恐懼的光:“墨哥,你說...那個倒計時,會不會...”
話音未落,林墨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而是那個天文軟件自動彈出了通知欄提示:
“警報:近地空間靈能輻射強度突破閾值(0.05單位)。初級生命體異常覺醒概率:0.0007%。初級非生命體靈性激活概率:<0.0001%。檢測到用戶所在地域存在微弱異常靈能波動,源頭:東南方向,距離約870米。強度:0.8單位(局部峰值)。分析:疑似初級靈植(木屬)覺醒,或低等精類生物誕生。建議:保持觀察,非必要勿靠近。”
0.8單位?局部峰值?
林墨想起論壇帖子裏的“東區9號樓317”。東9樓就在他們這棟樓的東南方向,直線距離大概...八百米左右?
“仙人掌...”他低聲說。
“什麼?”陳浩沒聽清。
“沒事。”林墨搖搖頭,把手機屏幕按滅。他看向陳浩,“你...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嗎?身體上,或者...別的方面?”
陳浩愣了一下,撓撓頭:“特別的感覺?呃...好像胃口變好了?晚上吃了兩份炒飯。還有就是...看東西清楚了點?可能是我隱形眼鏡淨了?”
他眨眨眼,忽然想到什麼:“對了!剛才在網吧,我打遊戲反應特別快!平時本躲不開的技能,今天隨手就閃了!連着carry了三把!隊友都喊我大神!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頓悟?”
林墨看着他興奮的表情,沒說話。陳浩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比平時亮了一點,但很輕微,也可能是走廊燈光反射。
不是每個人都有明顯變化。或者說,變化的方向和程度不同。
“先睡覺吧。”林墨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明天再說。”
“睡?這怎麼睡得着啊!”陳浩指着手機屏幕,“論壇都炸了!全世界都在發怪事!我剛回來路上還看到有人在場那邊放煙花,結果煙花炸開的火花在天上組成了個笑臉!持續了起碼五秒!所有人都看見了!”
他越說越激動:“墨哥,你說我們會不會也...我是說,像小說裏那樣,突然就覺醒什麼超能力?火球術?御劍飛行?還是系統附身?‘叮!靈氣復蘇系統已綁定,宿主是否...’”
“打住。”林墨打斷了他的暢想,“先冷靜。就算真要覺醒,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保存體力。”
他把陳浩推回他自己的書桌前:“玩你的遊戲去,或者刷劇,別想太多。我去洗把臉。”
走進衛生間,林墨關上門,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在臉上,讓他因睡眠和突發信息而有些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臉色有些蒼白,黑眼圈明顯,頭發亂糟糟的。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學生。
但當他凝神,嚐試去感知時——
鏡中的影像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不是真正的物理扭曲,而是某種“感覺”。他能“感覺”到水流中蘊含的、比空氣中更濃鬱的藍色和透明光點。能“感覺”到瓷磚牆壁深處沉澱的、土黃色的厚重光點。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隔壁宿舍裏,幾個還在熬夜打遊戲的男生身上散發出的、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暖紅色的“生命光暈”。
這種感知很模糊,像高度近視的人摘掉眼鏡看世界。但它在變清晰。
而且,身體裏那股電流般的力量,也在靜靜地流淌、增長。雖然緩慢,但確實在增長。
“靈氣復蘇...”林墨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無聲地念出這四個字。
不是玩笑。
不是幻覺。
它真的來了。以一種溫柔、緩慢,卻無法阻擋的方式,滲透進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喚醒沉睡的、改變已有的、創造未知的。
他擦臉,走出衛生間。陳浩已經戴上耳機,沉浸在遊戲世界裏,大呼小叫地指揮着隊友,似乎暫時把外面的異常拋在了腦後。
林墨回到自己床邊,沒有立刻躺下。他拿起手機,再次點開那個天文軟件。
三個紅點已經越過火星軌道,進入了地球和火星之間的空間。移動速度似乎加快了。軟件下方又多了一行新的數據:
“靈能輻射波前預計抵達地球大氣層外層時間:64小時47分後。屆時全球平均靈能強度將突破1單位臨界點。注:1單位爲普通人類可感知靈能現象的最低閾值。超過此閾值,異常現象將無法用常規科學解釋,並可能呈現規模化、公開化特征。”
64小時47分後...也就是後天下午。
1單位臨界點。
林墨想起剛才軟件提示的,那株仙人掌附近的局部峰值是0.8單位。0.8就能讓一株植物“成精”,那1單位呢?10單位呢?100單位呢?
他退出軟件,點開那個加密相冊,再次看向父母在星空下的合影。
“你們到底發現了什麼...”他輕聲問,“這個軟件...是留給我的鑰匙嗎?”
照片上的父母微笑着,背後的星空深邃無垠。
而此刻,窗外的夜空,似乎也比往常更加明亮。幾顆異常閃耀的星辰,懸掛在天際,冷冷地注視着這個正在悄然改變的世界。
英國,倫敦市區,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館。
艾莉婭坐在角落的卡座裏,面前擺着一台筆記本電腦、一個平板、三本攤開的厚重筆記本,以及一杯早已冷掉的拿鐵。
平板屏幕上顯示着復雜的波形圖和頻譜分析。筆記本電腦則連接着CERN內部數據網絡的某個子節點——這是她那位在CERN工作的朋友,物理學家德裏克·科斯塔,臨時給她開通的訪客權限,只能查看部分非敏感的公開監測數據。
但即使是這些“非敏感”數據,也已經足夠驚人了。
“背景輻射水平異常提升,尤其是在伽馬射線波段和...這什麼波段?”艾莉婭盯着一個陌生的波峰,手指快速敲擊鍵盤,調出對比數據庫,“沒有匹配記錄...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粒子衰變或宇宙事件產生的輻射譜。能量特征...奇怪,像是某種高度有序的、帶有信息編碼特征的脈沖?”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讓她精神一振。
德裏克發來的內部郵件還躺在收件箱裏:
“...艾莉婭,你猜得沒錯,LHC(大型強子對撞機)在過去72小時內記錄了十七次無法解釋的微觀層面‘異常’。不是儀器故障,我們檢查了所有可能。粒子碰撞的產物出現了理論之外的‘額外能量’,比例很小,但統計顯著。更詭異的是,全球聯網的射電望遠鏡陣列,在同一時間點,都接收到了來自地球本身的、低頻段的、有規律重復的‘信號’。不是人造的,源點分布在全球各大洲,尤其是那些古老文明遺址、宗教聖地、甚至...一些傳說中的‘神秘地點’附近。信號內容無法破譯,但模式高度相似,像是一種...‘廣播’?”
郵件的最後,德裏克寫道:“上層已經介入,部分數據被封存了。我這邊能給你的只有這些。另外,小心點。我聽說軍情五處和幾個從來沒聽說過的部門開始行動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物理現象了。還有,你家裏的那些...‘傳統’,也許這次,它們不全是迷信。”
艾莉婭關掉郵件,目光落在旁邊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那是她從家族莊園裏帶出來的,衆多“發黴舊書”中的一本。硬殼羊皮封面,紙張泛黃,用古拉丁文和幾種她只認識零星單詞的古代語言混合書寫,夾雜着大量手繪的星圖、符文和晦澀的幾何圖形。
她之前一直把這本《星象與以太汐觀測筆記(1582-1603)》當作中世紀神秘學的胡言亂語。但現在,在對比了CERN的數據和書中的記載後,她發現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對應。
筆記的某一頁,記錄着1582年某次“大汐”期間的觀測:
“...星辰移位,尤以北鬥爲甚。天狼星輝光暴漲,其色轉赤。夜觀天象,見有淡金色輝光自虛空滲出,如霧如紗,覆蓋四野。草木逢枝,一夜開花;鳥獸遇之,行爲詭譎。有農夫見家犬人立而語,言三後地動,果驗。神父斥之爲低語,焚犬。餘觀測七,以太濃度增,至第八卯時三刻,達‘初醒之檻’。是,倫敦塔內百年鐵劍自鳴,聖保羅大教堂唱詩班童子,未習樂理而能吟誦失傳聖歌...凡此種種,不可勝記。然九後,汐退去,諸般異象漸消,唯餘星圖永改,再不復舊觀...”
“以太濃度...初醒之檻...”艾莉婭低聲重復着這幾個詞。筆記裏沒有給出具體數值,但從描述來看,那個“初醒之檻”,很可能對應着CERN數據裏那個即將突破的“1單位臨界點”。
而“汐退去”...這次也會退去嗎?那個倒計時歸零後,是意味着“汐”達到頂峰,然後消退,還是...一個全新階段的開始?
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
65:08:14
還有不到三天。
艾莉婭深吸一口氣,合上筆記本。她需要更多數據,需要更直接的觀測。家族莊園地下室裏那些古老的監測儀器——星象儀、以太濃度計、靈擺陣——雖然看起來原始,但既然先人能用它們記錄下歷史上的“汐”,那現在它們可能比最先進的科學儀器更敏感。
但她不想回去。至少不是現在。
她點開另一個軟件,那是她自己編寫的、用於收集和分析社交媒體異常事件的關鍵詞抓取程序。過去幾個小時,全球範圍內,與“異常”、“超自然”、“無法解釋”相關的帖子數量呈現指數級增長。雖然大部分是胡扯或惡作劇,但經過算法篩選和交叉驗證,仍有相當一部分事件描述,呈現出驚人的相似性和物理上的可能性。
比如,多起關於“水在杯中自行旋轉形成旋渦”的報告。
比如,數十起關於“金屬物品輕微磁化或發熱”的描述。
比如,成百上千條關於“寵物行爲異常、似乎能預知主人行動或情緒”的分享。
還有...植物異常生長、發光、甚至移動。
艾莉婭調出一個剛剛標記爲“高可信度”的視頻。拍攝地點顯示是本京都。視頻裏,一座古老神社的庭院中,一棵巨大的櫻花樹,在無風的夜晚,花瓣紛紛揚揚地自動脫落,卻沒有落地,而是在空中盤旋、匯聚,最終形成了一個直徑約兩米的、由花瓣組成的、緩慢旋轉的球體。持續了大約一分鍾,然後花瓣散落一地。視頻拍攝者驚恐的語解說和周圍遊客的尖叫聲清晰可聞。
視頻發布時間是四小時前,現在已經被平台以“傳播不實信息”爲由刪除。但艾莉婭的爬蟲程序已經完成了備份。
她將視頻導入分析軟件,逐幀檢查。
沒有剪輯痕跡。
光影一致。
周圍遊客的反應真實(驚恐、好奇、試圖靠近)。
花瓣的運動軌跡符合流體力學中某種低雷諾數下的自然對流模式,但...初始動量和持續能量來源不明。排除了靜電、氣流、隱蔽線繩等所有可能。
“能量來源不明...”艾莉婭喃喃道。她將目光投向咖啡館窗外。
凌晨的倫敦街道,路燈昏黃,偶爾有車輛駛過。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但她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某種本性的東西正在發生變化。像一鍋即將煮沸的水,表面尚且平靜,底部已經暗流洶涌,氣泡開始從各個角落悄然上浮。
她想起了母親的話,想起了莊園地下室裏那些封存的記載,想起了童年時那些被自己斥爲“幼稚幻想”的家族傳說。
也許...這一次,童話是真的。
也許...魔法,真的只是一種尚未被完全理解的物理規律。
艾莉婭拿起咖啡杯,將最後一點冰冷的液體灌入喉嚨。苦澀之後,是淡淡的回甘。
她需要做出決定。是繼續用現有科學框架去觀察、測量、分析,試圖理解這前所未有的變化?還是暫時放下傲慢,回頭去審視那些被自己摒棄已久的“古老智慧”?
或者...兩者都要。
她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敲擊鍵盤:
“關於‘全球性異常現象’的初步觀察與假說(草案)”
1. 現象概述:自2026年4月114:17(UTC)起,全球範圍內出現多起無法用現有科學理論完美解釋的事件,涉及物理、生物、電子設備等多個領域...”
窗外的夜色,正一點點變淡。東方天際,啓明星孤獨地亮着,周圍似乎多了一圈肉眼難辨的、淡紫色的光暈。
印度荒漠,夜最深時。
金剛依舊坐在那片沙地上,如同亙古以來就存在於此的磐石。
他頭頂三尺處,那個金黑雙色的微型氣旋緩緩旋轉,將下方沙地中散發的凶煞之氣一絲絲抽出、磨碎、轉化爲最原始的能量,再反饋回他的身體。這是一個緩慢而危險的過程,如同在懸崖邊行走,既要壓制凶物,又要小心不被其煞氣反噬,還要維持自身佛魔之力的微妙平衡。
但金剛的心神,並未完全沉浸於此。
他的意識,如同平靜湖面下的暗流,朝着更廣闊的方向擴散開去。
他“聽”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更深層的感知。
他聽到遠處村莊裏,一個生病孩童的微弱啼哭,那哭聲裏帶着一絲不尋常的、冰藍色的“氣”——是初生的、不受控制的寒毒靈在侵蝕孩子的身體。
他聽到地下深處,一條古老暗河的潺潺流水聲,水聲中夾雜着歡快而純淨的“意”——是沉寂萬年的水脈之靈,在靈氣的浸潤下開始舒展。
他聽到更遠的東方,群山之中,有沉悶如心跳的“脈動”開始蘇醒——那是地脈的節點,是古老封印的鬆動,是沉睡巨獸的呼吸。
他也“聽”到了頭頂的星空。
群星之間,有無形的“弦”在振動。那不是物理學意義上的引力波或電磁波,而是一種更玄妙、更貼近世界本質的“韻律”。群星的排列、明暗、顏色的細微變化,都在訴說着什麼。那是古老的星語,是宇宙的呼吸,是命運的軌跡。
金剛在傳承記憶中搜尋。第九世的他,在很久以前,似乎也曾這樣聆聽過星空。那時,他的身份是某個古國的大祭司,觀星斷運,占卜吉凶。
此刻,星語雜亂而急促。
北鬥偏移,紫微晦暗,天狼血紅,太陰(月亮)周圍環繞着一圈不祥的暗紅暈輪...群星的光芒中,都多了一絲往沒有的、躁動的“活性”。
這是“靈”將至的星象。
而且,這次的“”,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次記載,都要猛烈,都要...不祥。
星語之中,除了預示靈氣復蘇的“歡欣”與“悸動”,還夾雜着尖銳的“警告”、低沉的“悲鳴”,以及來自遙遠深空的、充滿貪婪與惡意的“窺視”。
金剛緩緩睜開了眼睛。
頭頂的氣旋不知何時已經消散。身下的沙地中,那股凶煞之氣被暫時壓制了下去,重新歸於沉寂,但並未消失,只是潛伏。
他抬起頭,仰望星空。
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黎明將至。
但在那黎明之前最深的黑暗裏,金剛看到了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三道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痕跡”,劃過天穹,如同流星,但方向是從外向內,朝着地球而來。它們散發出的“氣”,冰冷、死寂、帶着一種機械般的精準和貪婪。
不是自然天體。
不是歸鄉者(他記憶中對上古後裔的稱呼)的飛船。
也不是蟲族(那些靈能吞噬者)的先鋒。
那是某種...新的東西。或者說,古老到連他的傳承記憶中都只有模糊記載的東西。
“監察者?收割者?還是...試煉官?”金剛低聲自語,枯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赤腳踩在微涼的沙地上,留下淺淺的印記。
倒計時還在繼續。
而他,需要做一些準備了。
荒漠的盡頭,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這一天,世界將比昨天更加陌生,更加不可預測,也更加...危險。
金剛邁開腳步,朝着最近的那個村莊走去。那個體內生出寒毒、正在啼哭的孩子,需要救治。而在救治的過程中,他可以順便了解一些這個時代的信息,以及...看看這個新時代的普通人,在面對未知時,會是何種模樣。
他的身影在漸亮的晨光中,拉得很長很長。身後,那片被他鎮壓了一夜的沙地,在晨風吹拂下,微微起伏,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江城大學,清晨6點30分。
林墨被一陣尖銳的、持續不斷的警報聲驚醒。
不是火警,不是防空警報。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高頻的、仿佛能穿透耳膜直接作用於神經的蜂鳴聲。
他從床上坐起,心髒狂跳。
陳浩也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問:“怎麼了?地震了?”
宿舍樓下傳來嘈雜的人聲、奔跑的腳步聲。
林墨沖到陽台,推開窗戶。
蜂鳴聲更響了,來自四面八方,仿佛整個校園、整個城市都被這種聲音籠罩。
天空已經大亮,但天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蒙蒙的鉛灰色。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擋,只能看到一個慘白的光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
空中,懸浮着無數細小的、發着微光的“塵埃”。
不是雨滴,不是雪花。是無數極其微小的、半透明的、散發着各色微光的顆粒,密密麻麻,充斥在天地之間,緩緩飄落。像是下了一場彩色的、安靜的、無聲的“光之塵”。
校園裏,已經有很多學生跑了出來,仰頭望着這奇景,驚呼聲、拍照聲此起彼伏。
林墨伸出手,接住幾粒飄落到陽台上的光塵。
入手微涼,瞬間就融化了,像雪花,但留下極其微弱的、酥麻的觸感。是那種熟悉的、空氣中“顆粒”的感覺,但濃度高了何止千百倍!
他體內那股電流般的力量,在這漫天光塵中,開始自發地、加速運轉起來。像是涸的河床遇到了暴雨。
手機瘋狂震動。
林墨拿起來一看,是無數條推送。
“國家應急管理部發布緊急通知:全國範圍內出現未知發光微塵現象,初步檢測無害,請民衆保持冷靜,盡量避免長時間暴露,居家避險...”
“氣象局:無法解釋當前天象,建議市民佩戴口罩,防止吸入未知顆粒物...”
“多國政府發布類似警告,全球同步出現‘光塵雨’現象...”
“專家初步分析:可能爲罕見的全球性大氣光學現象...”
“辟謠:光塵雨與網絡流傳的‘靈氣復蘇’無關,請勿信謠傳謠...”
林墨關掉推送,點開那個天文軟件。
屏幕一片血紅,巨大的警告標志閃爍:
“警報!警報!靈能輻射波前提前抵達!全球靈能強度急劇攀升!當前強度:0.87單位,並持續快速上升中!突破1單位臨界點預計時間:8-12小時內!”
“檢測到高濃度靈能微粒(俗稱‘靈氣塵’或‘覺醒之塵’)大規模沉降。此爲靈初期典型現象,將持續數小時至數。所有生命體及部分特殊物質將進入快速適應與異變期。警告:異變過程存在不可預測風險,請做好準備。”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用戶林墨,檢測到所處環境靈能濃度急速升高,雷靈適配度提升中...當前適配度:21.7%。引導程序加載進度:43%。請保持情緒穩定,避免劇烈運動,等待引導完成。”
引導程序?
林墨盯着那四個字,眉頭緊鎖。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漫天的光塵無聲飄落,覆蓋了樓房、樹木、道路、車輛,覆蓋了每一個抬頭仰望、或驚恐或好奇的臉龐。世界被染上了一層夢幻般的、流動的色彩。
宿舍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不似人聲的嘶鳴。
緊接着,是更多的驚呼和動。
林墨看到,宿舍樓前那棵老槐樹,在光塵的覆蓋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樹在輕微膨脹,樹皮泛起玉石般的光澤,每一片葉子都變得翠綠欲滴,邊緣閃爍着金色的微光。最令人震驚的是,它的枝條開始無風自動,如同活物的觸手,緩慢地、試探性地朝着周圍的空間伸展。
而在樹下,幾個靠得太近的學生,被突然伸長的枝條輕輕掃過,發出驚恐的叫聲,連連後退。
光塵落在他們身上,有些人毫無反應,有些人則身體微微一顫,臉上露出或痛苦或迷茫或狂喜的神色。
變化,不再隱藏。
它以最直接、最壯觀、最無法忽視的方式,降臨了。
倒計時,在手機屏幕上,在每一塊還能顯示的電子屏幕上,在每一個人的心裏,繼續跳動。
64:01:33
64:01:32
64:01:31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昨天那個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