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市的秋天，風刮得像後媽的巴掌。林舟蹲在馬路牙子上，屁股底下是裝着全部家當的癟蛇皮袋，裏面最值錢的可能是那包還沒開封的、超市促銷買的臨期方便面。房東的咒罵似乎還在耳邊嗡嗡作響，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感覺人生就像這滿地亂滾的枯葉，沒着沒落。
手機在兜裏震了，是個陌生海外號碼。林舟有氣無力地“喂”了一聲。
“兒子！”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氣十足、透着濃濃“我很有錢但我很低調（裝的）”氣息的男聲，“我是你爸！林百川！”
林舟把手機拿開一點，看了眼號碼，語氣毫無波瀾：“哦，騙子啊。要多少錢能贖回我被綁架的‘皇室’？先說好，我現在全部資產，”他頓了頓，掂了掂手裏的蛇皮袋，“大概值五十，其中四十九是這袋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被這撲面而來的窮酸氣息噎了一下，隨即聲音更洪亮了，“混賬小子！我真是你爸！你左腳底板是不是有顆紅色的痣？你三歲那年偷吃供果噎住，是不是一個路過的邋遢老道一巴掌拍好的？你八歲尿床畫的地圖是不是特別像北鬥七星？”
林舟：“……” 這騙子業務能力挺強，人設細節摳這麼細？
“聽着，小子，我時間不多，說正事。”林百川語氣忽然嚴肅，“我，快死了。遺產嘛，給你留了點零花錢，也就幾個萬億吧……”
林舟默默把“零花錢”和“幾個萬億”在腦子裏換算了一下，覺得這騙子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覺得自己瘋了才會信。
“但是！”林百川話鋒一轉，帶着一種“我知道你會選這個”的篤定，“繼承這筆錢有個小小條件——你必須立刻回來，接受精英培訓，然後按我的安排，在五年內當上全球首富。”
林舟：“……” 果然，還是熟悉的詐騙配方，加了點“龍王歸來”的香料。
“當然，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像我一樣淡泊名利，視金錢如糞土（林舟：不，我沒有！）。”林百川自顧自說下去，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詭異的誘惑，“所以，我給你另一個選擇。你可以不繼承家業，但要完成一個……嗯，更有挑戰性的‘家族試煉’。”
“什麼試煉？拯救世界還是收集七龍珠？”林舟忍不住吐槽。
“簡單。”林百川輕描淡寫，“去完成一千萬件‘好事’。比如……直播捉鬼？”
林舟差點把手機扔出去：“啥玩意兒？！捉鬼？還直播？爸……不是，大叔，詐騙也講點基本法行嗎？建國後動物都不許成精了！”
“嘖，格局小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嘛。”林百川不以爲然，“這是你母親那邊的……嗯，傳統。選吧，兒子。A，回來當首富；B，去直播捉鬼攢功德。給你三秒。三、二……”
“我選B！”林舟脫口而出。讓他去學那些金融管理、穿着西裝假笑、每天開十八個會？光是想想就窒息。至於捉鬼……反正他不信有鬼，到時候直播糊弄一下，就當戶外探險了，總比被關在黃金籠子裏強。
“爽快！不愧是我兒子！”林百川似乎很高興，“啓動資金已經打到你賬戶了。記住，一千萬件好事，完成之前，你無法動用遺產分毫，也不能主動尋求家族任何形式的直接經濟幫助。不過嘛，偶爾撿到點‘無主’的小玩意兒，不算違規。祝你好運，兒子！對了，你母親姓鍾，記得遇到搞不定的‘大客戶’，提你姥爺‘鍾老狗’的名字，可能有點用……也可能死得更快，看情況。掛了！”
“等等！啓動資金多少？喂？喂！”
電話只剩忙音。林舟愣了幾秒，忽然手機一震，銀行入賬短信來了。
【XX銀行】您尾號xxxx賬戶於xx月xx收到轉賬0.10元，餘額0.10元。
林舟盯着那個“0.10元”，在秋風裏石化了足足一分鍾。
一毛錢。
啓動資金，一毛錢。
買個饅頭都不夠！還直播捉鬼？二手自拍杆都買不起！
他狠狠抹了把臉，拎起蛇皮袋，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或許，那個“林百川”真是個沉浸式角色扮演的瘋子。但……左腳底的紅痣，三歲的舊事，又怎麼解釋？
肚子咕嚕一聲叫，把他拉回現實。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過夜，以及……搞點吃的。
他拖着腳步，漫無目的地沿着街邊走。路過一個即將拆遷的舊貨市場，角落堆着不少被丟棄的破爛。忽然，他腳步一頓。
一堆廢木頭和破銅爛鐵裏，斜着一把東西——木頭的，顏色暗沉，一頭削尖，上面刻着些模糊扭曲的紋路，看起來像小孩的玩具，又像是某種粗糙的儀式道具。最絕的是，木柄上還用透明膠帶粘着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着兩個字：桃木劍。旁邊還有一個被踩癟的、印着八卦圖案的銅鈴，和半本封面破爛、寫着《民間禳解小術（兒童簡筆畫版）》的手抄本。
林舟：“……”
他想起了“啓動資金一毛錢”和“偶爾撿到點無主的小玩意兒”。
這算什麼？新手大禮包？還是命運（或者他那坑兒老爹）的嘲諷？
他蹲下身，撿起那把“桃木劍”。入手比想象中沉一點，紋路摩挲着指尖，有種奇怪的粗糙感。銅鈴已經啞了，搖不響。那本“兒童簡筆畫版”禳解術，裏面圖文並茂，畫着各種扭曲的小人和符號，注釋文字像狗爬。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這次是一個從未見過的APP自動安裝完畢，圖標是個慘綠色的骷髏頭冒着粉紅泡泡，應用名：《靈異直播間（內測版）》。下面一行小字：綁定用戶林舟，不可卸載。檢測到初始裝備：[破損的桃木劍（僞）]、[啞火的八卦鈴]、[啓蒙禳解術（塗鴉版）]。新手任務發布：進行首次靈異直播，地點推薦（已標注）：清河路444號廢棄老宅。人氣值達到100，可解鎖基礎功能。
林舟看着手機屏幕上自動跳出來的地圖導航，終點正是那個在本地流傳甚廣的“千年凶宅”（實際上就是一座民國時期建、廢棄了三十年的老洋房，傳聞多，但誰也沒真見過啥）。
風吹過，卷起一張破報紙拍在他臉上，頭條標題依稀是：《我市精神衛生中心加強安保，嚴防患者再次走失扮演“富豪”行騙》……
林舟把報紙扯下來，看着手裏的桃木劍、啞鈴、鬼畫符，還有手機裏那個陰間審美的APP，再摸摸兜裏僅存的一毛錢。
“行吧。”他對着空氣，也不知道在對誰說，“直播捉鬼是吧？一千萬件好事是吧？”
他把那本“兒童簡筆畫”塞進蛇皮袋，扛起那把二手桃木劍，按照手機導航，朝着清河路444號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秋風落葉裏，顯得格外“悲壯”，又有點莫名的滑稽。
“家人們，”他試着對着手機練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今天，主播帶大家勇闖千年凶宅！點點關注不迷路，點贊過萬……我表演被鬼追！”
聲音飄散在風裏，帶着窮途末路的自嘲，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破罐子破摔的光棍勁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