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路444號，在江北市本地論壇的靈異板塊，是個經久不衰的話題。有人說那裏是民國某位姨太太的埋骨之地，夜夜有旗袍鬼影對月哀泣；有人說抗戰時期那裏是秘密刑場，陰氣太重，連流浪貓狗都繞着走；還有更玄乎的，說那房子底下壓着不淨的東西，動不得。
當然，官方說法是：一棟建於上世紀三十年代、年久失修、產權復雜、長期閒置、等待拆遷的老式花園洋房。安全起見，周圍拉了鐵皮圍擋，上面用紅漆刷着歪歪扭扭的“危房勿近”和“拆”。
林舟扛着那把“二手桃木劍”，站在鏽跡斑斑、被扒開一道縫隙的鐵皮圍擋前，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傍晚的天色是灰藍色的，風穿過圍擋的縫隙，發出嗚嗚的怪響。空氣裏有股陳年灰塵、腐爛木頭和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鐵鏽的腥氣混合的味道。
蛇皮袋被他藏在旁邊一個半塌的垃圾箱後面，裏面除了家當，現在又多了那個啞火的八卦鈴和那本“兒童簡筆畫”。他手裏只有桃木劍，和那部自動安裝了《靈異直播間（內測版）》的破手機。
手機屏幕亮着，那個慘綠色骷髏頭冒粉紅泡泡的APP已經自動開啓。界面極其簡陋，中間是直播畫面，下方是評論滾動的區域，旁邊有幾個小按鈕：【開播】、【任務】、【裝備】、【商城（未解鎖）】、【我的】。左上角顯示着當前人氣值：0。右上角有個小小的新手任務提示：【首次直播：探索指定凶宅（清河路444號），直播時長大於30分鍾，最高實時人氣達到100。獎勵：解鎖基礎功能。】
“基礎功能……”林舟嘀咕着，點了一下【開播】按鈕。
屏幕閃爍了一下，切換成前置攝像頭，映出他自己那張因爲營養不良和風吹而顯得有點蒼白的臉，背景是斑駁的鐵皮圍擋和後面那棟在暮色中輪廓模糊、如同巨獸匍匐的破敗洋樓。
直播間標題自動生成爲：【深夜探秘！千年凶宅直擊，主播玩真的！】
林舟眼角抽了抽，這標題黨……不過眼下也顧不上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虛：“咳咳……那個，家人們，老鐵們，晚上好。我，新人主播林舟，今天，呃，帶大家來探索一下本地非常有名的……凶宅。據說這裏啊，晚上經常有奇怪的聲音，還有影子……”
他一邊說着毫無新意的開場白，一邊從鐵皮縫隙裏側身擠了進去。腳下是瘋長的、已經枯黃的荒草，幾乎沒過小腿。院子裏原本似乎有個小花園，現在只剩下些殘破的水泥墩子和扭曲的枯枝。
鏡頭掃過荒蕪的庭院，對準了那棟三層樓高的老洋房。紅磚牆面大片剝落，露出裏面灰色的內裏，像潰爛的皮膚。窗戶幾乎全部破碎，黑洞洞的，像是無數只失去眼珠的眼睛，冷漠地注視着闖入者。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一避雷針歪歪斜斜地指向陰沉的天幕。
“大家看，這棟樓，很有年代感了哈。”林舟舉着手機，慢慢往前走，腳下不時踩到碎磚或枯枝，發出咔嚓的聲響，在寂靜的院子裏被放大。“看到那些窗戶沒？據說以前有人晚上路過，看見裏面有人影在跳舞，但白天一看，裏面空蕩蕩的，全是灰……”
他盡量回憶着網上看來的那些傳言，添油加醋地描述。直播間開始陸陸續續進來幾個人。
【用戶2345】：新主播？這地方有點眼熟。
【膽小勿入】：主播就一個人？膽子不小啊。
【專業打假二十年】：又是這種套路的，等下肯定突然跳出來個人或者放段錄音嚇人，沒意思。
【我愛看熱鬧】：先馬，看看主播怎麼演。
人氣值緩慢跳動：3，5，7……
林舟走到老洋房的正門前。厚重的木門早已腐朽，斜斜地半開着，門板上似乎曾有精美的雕刻，如今只剩下模糊的痕跡。門內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一股更濃鬱的、混雜着黴味和塵埃的氣息涌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手裏的桃木劍，劍柄粗糙的紋路硌着掌心。“現在，我要進去了。家們人，禮物走一波……呃，點點贊也行，給主播壯壯膽。”他差點說順嘴，想起自己還沒搞清楚這平台的禮物系統。
他打開手機自帶的、電量不太足的手電筒功能，一束微弱的光投進黑暗，勉強照亮前方一小塊區域。腳下是厚厚的灰塵，每走一步，都揚起一片灰蒙蒙的霧。大廳很寬敞，依稀能看出昔的格局，但如今只剩下幾件破爛的家具骨架，蒙着厚厚的白布（實際上可能是破床單或灰塵結成的絮），角落裏堆着不知名的垃圾。
“看來這裏廢棄很久了，大家看這灰，得有幾尺厚了吧？”林舟用桃木劍輕輕捅了捅旁邊一個蒙着布的凸起，那東西“譁啦”一聲塌了下去，揚起更多灰塵，嗆得他直咳嗽。
【專業打假二十年】：就這？糊弄鬼呢？
【膽小勿入】：主播小心點，感覺陰森森的。
【我愛看熱鬧】：主播別光說話啊，搞點動靜！
林舟看着那幾條稀疏的彈幕，心裏也急。這樣巴巴地走，別說100人氣，能留住現在這幾個人就不錯了。他想起那本“兒童簡筆畫”上，似乎有個“驅散濁氣，安定環境”的簡易圖案，旁邊注解是“用帶有靈性的器物，於地脈交匯處刻畫，可暫寧一方”。
靈性的器物？他看了看手裏的二手桃木劍。地脈交匯處？他哪知道哪兒是地脈交匯處？
“老鐵們，我感覺這裏氣場不太對，有點悶。”他硬着頭皮，開始胡謅，“主播家傳了一點小手藝，給大家表演個小節目，淨化一下環境哈。”
他回憶着那簡筆畫上歪歪扭扭的圖案——大致是一個圓圈，裏面有幾個叉和波浪線。他也不知道有什麼用，但覺得總比站着強。
他蹲下身，用桃木劍的劍尖，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憑借記憶，歪歪扭扭地畫了起來。畫得極其不標準，圓圈不圓，線條歪斜，看起來更像小孩的塗鴉。
“天靈靈，地靈靈……”他嘴裏配合地念叨着網上看來的、不知所謂的口訣，“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快離開……”
就在他畫下最後一筆，劍尖無意中劃過某個特定的、被灰塵掩蓋的、地板上一道細微裂縫交叉點的瞬間——
嗡。
極其輕微的一聲，仿佛幻覺。
林舟沒太在意，但被他桃木劍尖劃過的那一小塊地面，灰塵似乎微微震顫了一下，蕩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專業打假二十年】：哈哈哈笑死我了，主播你這跳大神呢？太不專業了！
【我愛看熱鬧】：雖然尬，但我居然有點期待後面了。
【用戶A】：主播小心背後！！！
最後一條彈幕突然彈出，還帶着三個驚嘆號。
林舟心裏一突，猛地回頭。
手電光掃過身後空曠破爛的大廳，除了灰塵和廢墟，什麼都沒有。
“家人們別嚇我啊……”林舟鬆了口氣，以爲是觀衆惡作劇。
但下一秒，他忽然覺得脖子後面有點涼。
不是風吹的那種涼，而是像有人貼着你的皮膚，輕輕吹了一口氣那種，細微的、帶着點溼意的涼。
緊接着，大廳角落那堆破爛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移動，摩擦着地面。
咚。
一聲輕響，來自二樓。像是有什麼小東西掉在了地板上。
【膽小勿入】：！有聲音！主播聽到沒？！
【我愛看熱鬧】：來了來了！特效音上場了！
【專業打假二十年】：錄音吧？或者同夥在樓上扔東西。
林舟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可以肯定，這棟樓裏除了他，絕對沒有第二個人！進來前他觀察過，圍擋完整，沒有其他入口痕跡。
是老鼠？還是風？
他握緊了桃木劍，手電光猛地轉向聲音傳來的二樓樓梯口。樓梯是木質的，破敗不堪，很多台階都斷了。
吱嘎——呀——
令人牙酸的、老朽木頭的摩擦聲，從樓梯上方傳來，由遠及近，仿佛有人正拖着沉重的腳步，慢慢往下走。
可樓梯上空蕩蕩，什麼也看不見。
但林舟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溫度，似乎下降了一兩度。手機屏幕上，飄過一條新的評論：
【地縛靈老張】：後生，你畫的那是……安魂符？畫得可真夠醜的，不過……好像有點用？誰在叫我？
這條彈幕的顏色是灰色的，和其他白色的彈幕截然不同，而且發送者ID旁邊，沒有通常的用戶等級標志，只有一個模糊的、類似老舊照片的灰色頭像。
林舟瞳孔一縮。他確定之前沒見過這個ID。
就在這時，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氣流，打着旋，從他剛剛塗鴉的地面中心升起，卷起一小撮灰塵，形成一個小小的、肉眼幾乎難辨的灰白色氣旋，慢悠悠地飄向樓梯方向。
“嘶……好涼的穿堂風……”林舟牙齒有點打顫，一半是嚇的，一半是真覺得冷。他死死盯着那灰白氣旋飄去的方向，手電光也跟着移動。
氣旋在樓梯口盤旋了一下，然後，在光線邊緣的昏暗處，林舟似乎看到，灰塵氣旋勾勒出了一個極其模糊的、微微佝僂的人形輪廓，非常淡，一閃即逝，像是光線和灰塵開的玩笑。
但那個輪廓，似乎還抬起了“手”，對着他的方向，輕輕擺了擺。
然後，那“窸窸窣窣”的聲音消失了。樓梯的吱嘎聲也停了。脖子後面的涼意也緩緩退去。
只有手機手電的光柱，在灰塵中靜靜投出一道孤寂的光路。
【地縛靈老張】：唉，年紀大了，被吵醒就睡不着咯。後生，你是……鍾家的人？手法糙得沒眼看，但味兒有點點像。算了，閒着也是閒着，看你怪可憐的，直播間都沒幾個人……幫你一把？
這條灰色彈幕再次飄過。
緊接着，林舟還沒反應過來——
嗚——！
一陣突如其來的、比之前猛烈得多的陰風，不知從哪個破窗戶猛地灌了進來，穿過空曠的大廳，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嘯音！大廳裏那些蒙着破布的家什被吹得晃動，發出譁啦啦的響聲。幾片殘破的窗簾被風卷起，狂舞着，在黑暗中像扭動的影子。
二樓某個房間，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沉重的櫃子倒了。
同時，林舟手機的手電光，開始劇烈地、毫無規律地閃爍起來！明滅不定，將整個破爛大廳照得光影亂舞，那些破布、殘骸、搖晃的影子，在閃爍的光線下變得光怪陸離，仿佛活了過來！
“！”林舟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心髒狂跳，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舉起了那把二手桃木劍，橫在前，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玩意兒能嘛。
直播間裏，瞬間炸了：
【我愛看熱鬧】：靠靠！這風！這聲音！這特效？！主播下血本了啊！
【膽小勿入】：媽呀我不看了！彈幕護體！彈幕護體！
【專業打假二十年】：？？？這風怎麼來的？道具組？這閃光頻率……不像普通故障啊？有點東西？
【用戶2345】：主播臉色都白了，不像是演的……剛才那影子你們看見沒？灰塵好像聚成了個人形？！
【新人路過】：什麼直播間？這麼？！關注了！
人氣值開始飆升：25，50，78…… 彈幕滾動速度明顯加快。
林舟頭皮發麻，他能感覺到，這風，這動靜，這閃爍的燈光，絕對不是自然現象！也不是什麼錄音或者同夥！那個“地縛靈老張”……
“大大大大……大哥！老爺子！張……張大爺！”林舟對着空氣，聲音發顫，“有話好說！我就是路過！沒想打擾您老人家清靜！我這就走！這就走！”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往門口挪動。
風，似乎小了一點。
手電光的閃爍頻率也降低了。
灰色彈幕再次出現：【地縛靈老張】：走什麼？直播不是要效果嗎？老頭子我這麼多年沒跟人說話了，配合你演演，就當付你剛才那半吊子安魂符的報酬了。嘖，不過你這後生，膽子忒小，道具也寒酸。
林舟：“……”
他看看手裏粗制濫造的桃木劍，看看還在微微閃爍的手機燈，再看看直播間已經突破90的人氣值，以及還在增加的、議論紛紛的彈幕，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沖淡了恐懼。
這鬼……還挺有職業道德？知道配合演出？還嫌棄他裝備差？
“謝、謝謝張大爺捧場……”林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看見，“那什麼……咱們……溫和點？觀衆們膽子也小……”
【地縛靈老張】：行吧。看你也怪不容易的，一毛錢啓動資金……嘖。老夫就幫你到這了，人氣差不多了吧？我繼續睡了。記住啊，以後畫符認真點，別給你姥爺……咳，別給祖師爺丟人。
灰色彈幕消失。
風徹底停了。
手電光恢復正常。
大廳裏重歸死寂，只有灰塵在重新緩緩沉降。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一場過於真的集體幻覺。
但直播間右上角，人氣值穩穩地停在了【105】。
手機震動，提示：【新手任務完成！基礎功能解鎖中……】
林舟腿一軟，差點坐倒在灰塵裏。他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
他看着手機屏幕上“任務完成”的字樣，又抬頭望了望這棟在夜色中沉默的、依舊破敗不堪的老洋房。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個“地縛靈老張”，是真實存在的？還是自己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那本“兒童簡筆畫”，和這把破桃木劍，難道真的……有點用？
直播間裏，觀衆們還在熱烈討論：
【我愛看熱鬧】：結束了嗎？剛才到底是不是特效？主播說兩句話啊！
【專業打假二十年】：主播，出來解釋一下！那風怎麼回事？燈光閃爍怎麼做到的？同夥藏在哪兒？
【膽小勿入】：走了嗎？那個“老張”走了嗎？主播你還活着嗎？吱個聲啊！
林舟深吸一口氣，壓下狂亂的心跳，把鏡頭對準自己蒼白的臉，努力扯了扯嘴角。
“家……家人們，”他的聲音還有點飄，“剛才……節目效果還滿意嗎？”
“今天的‘凶宅探秘’，就到這兒了。點點關注，下次……下次帶大家看點更的。”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退出了老洋房，退出荒草遍地的院子，直到重新從鐵皮圍擋的縫隙裏擠出來，回到相對“正常”的街道上，被路燈昏黃的光線籠罩，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APP的詳細提示：
【首次直播任務完成。獎勵發放：陰陽眼（體驗版）已激活（每限時1分鍾，可累計）。打賞提現功能開啓（平台服務費95%）。獲得打賞收入：0.5元。已轉入賬戶餘額。】
林舟看着“0.5元”的餘額，又看看那把還沾着灰塵的二手桃木劍，想起那個疑似存在、還跟他討價還價的“地縛靈老張”，再想想自己那一毛錢的啓動資金和“一千萬件好事”的宏偉目標……
他靠在冰冷的鐵皮圍擋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望向江北市夜空稀疏的星星。
這直播捉鬼的“好事”……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路還長，鬼好像真有，錢……是真的難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