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破舊的巷子，吹得林舟一個激靈，汗溼的後背緊貼着冰涼的鐵皮圍擋，帶來一種奇異的、劫後餘生般的清醒。他低頭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個慘綠骷髏頭的APP，人氣值已經回落，但“105”那個數字，還有剛剛完成的“新手任務”提示，都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剛才那半小時，不是夢。
尤其是賬戶餘額裏，那刺眼又帶着幾分荒誕的“0.5元”。
“一毛錢啓動資金，換來了五毛錢收入……利潤率百分之四百？”林舟扯了扯嘴角，想笑，卻覺得臉頰肌肉有點僵。他把那柄二手桃木劍夾在胳膊底下，手有點抖，不知道是嚇得，還是餓的，又或者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在皮下亂竄。
他點開APP的【我的】界面。裏面極其簡陋，只有幾行信息：
用戶： 林舟
功德點： 1 （新手任務獎勵）
賬戶餘額： 0.5元
裝備： [破損的桃木劍（僞）]、[啞火的八卦鈴]、[啓蒙禳解術（塗鴉版）]
技能： 陰陽眼（體驗版）- 可用時間：1分鍾（未使用）
陰陽眼？林舟盯着那三個字，心髒不爭氣地又快跳了兩下。他記得剛才那個灰色彈幕ID“地縛靈老張”，還有那憑空出現的陰風和閃爍的燈光。難道……
他目光落在【陰陽眼（體驗版）】後面的“使用”按鈕上，猶豫了。用不用？現在用？在這黑漆漆、剛鬧過“鬼”的凶宅外面？萬一看到點什麼不該看的……
肚子適時地發出一聲綿長而響亮的抗議。
飢餓感瞬間壓倒了那點殘留的驚悸和好奇。管他什麼陰陽眼，現在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五毛錢……能買什麼？
他拖着發軟的腿，離開清河路444號那片散發着不祥氣息的區域，朝着記憶中附近一個通宵營業的便民超市走去。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肩上的桃木劍影子也斜斜地拖在地上，像扛了燒火棍。
超市老板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正就着櫃台上的小電視看家庭倫理劇，眼皮都沒抬一下。林舟在貨架間轉了轉，最便宜的袋裝泡面也要一塊五。他最後在收銀台旁邊的促銷籃裏，找到了兩個用保鮮膜簡單裹着的、表皮已經有點發硬的饅頭，標籤上寫着“特價處理，五毛兩個”。
完美匹配他目前的全部資產。
“就要這個。”林舟把兩個冷饅頭放在櫃台上，又摸出那部破手機，點開APP，看到那個刺眼的0.5元餘額。這玩意兒能直接付款嗎？他心裏沒底。
老板娘終於抬起眼皮，瞥了眼饅頭，又瞥了眼林舟和他胳膊底下那造型奇特的“木棍”，眼神裏多了點看神經病似的警惕。“五毛。”她巴巴地說。
“那個……能掃碼嗎？”林舟硬着頭皮，把手機屏幕遞過去，上面是APP裏那個簡陋的付款碼界面。
老板娘皺起眉，接過手機，對着自己那台老舊的掃碼槍比劃了一下。
“滴。”
一聲輕響，老板娘看了眼自己這邊的屏幕，表情有點古怪：“行，付了。”她把手機塞回給林舟，像是怕沾上什麼不淨的東西，還順手用抹布擦了擦櫃台。
居然真的能用！林舟鬆了口氣，抓起饅頭，道了聲含糊的謝，快步走出了超市。身後傳來老板娘壓低聲音的自言自語：“……什麼野雞支付，沒見過……看着就不像正經人……”
林舟全當沒聽見，走到路邊一個相對背風的角落，迫不及待地撕開保鮮膜。饅頭又冷又硬，帶着一股冰箱的異味和淡淡的鹼味，但他三兩口就吞下去一個，粗糙的口感刮過食道，卻帶來了真實的熱量和踏實感。胃裏有了東西，連帶着冰冷的手腳也似乎回暖了一些。
他靠着牆，慢慢啃第二個饅頭，一邊回憶剛才直播間的細節，尤其是那個“地縛靈老張”的灰色彈幕。“安魂符”、“鍾家的人”、“手法糙”、“一毛錢啓動資金”……
這鬼，知道的未免太多了點。而且，似乎對他沒有惡意，甚至……有點“幫忙”的意思？就因爲自己那歪歪扭扭、照着兒童簡筆畫塗出來的“符”？
他掏出那本《民間禳解小術（兒童簡筆畫版）》，借着路燈昏黃的光線，仔細翻看起來。之前只是粗粗一掃，只覺得荒誕可笑。現在再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和狗爬一樣的文字注解，似乎……有了一點不同的意味。
他翻到之前無意中畫出來的那個圖案附近。注解寫着：“安宅符（簡易描形版）：於屋舍人跡常至之淨地面，以桃柳之木爲引，心念安寧，描畫此形，可暫定地氣，安撫遊魂。注意：心誠則靈，形似即可，然效力微弱，聊勝於無。”
“桃柳之木爲引……”林舟看了看自己那柄“桃木劍”。“心念安寧”？他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搞直播效果。“形似即可”？他畫的那個圈圈叉叉，估計原作者來了都認不出。
就這樣，居然還起作用了？把那棟凶宅裏不知存在了多久的“地縛靈老張”給“安撫”了，甚至換來了一次“友情出演”？
這玩意兒……該不會是真的吧？只是入門門檻低到令人發指，表現形式奇葩到像是玩笑？
林舟腦子裏亂糟糟的，饅頭也忘了嚼。如果這本書是真的，那“一毛錢啓動資金”呢？那個自稱他爹、給他發任務的“林百川”呢？還有那個所謂的“鍾家”和他失蹤多年的母親……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硬硬的，圓圓的。是那枚作爲“啓動資金”的一毛錢硬幣。他把它掏出來，舉到路燈下仔細看。
很普通的一毛錢硬幣，鋼芯鍍鎳，正面是菊花圖案，邊緣有些細微的磨損，沒有任何特殊的花紋或者靈光。除了因爲在他兜裏揣了一天，帶着點體溫，摸起來比剛從超市找零出來的硬幣稍微“潤”那麼一點點之外，毫無異常。
啓動資金，一毛錢。
他想起“地縛靈老張”的彈幕裏那句帶着調侃的“一毛錢啓動資金……嘖”。那語氣，不像是對着空氣說的廢話。
難道這一毛錢，在“他們”那種存在的眼裏，有什麼特殊含義？還是僅僅因爲他爹（如果真是他爹）的惡趣味？
林舟把硬幣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質感讓他清醒了些。不管怎麼樣，今晚的經歷顛覆了他二十多年的認知。這個世界，似乎遠比他看到的要復雜、離奇，也……有趣？
有趣？他爲自己腦子裏冒出這個詞愣了一下。被鬼嚇，餓肚子，身無分文，前途未卜，哪裏有趣了？
可心底深處，那點被枯燥現實和生存壓力磨滅已久的東西，似乎被那陣陰風，那閃爍的燈光，和那本荒誕的“兒童簡筆畫”，吹開了一角。
他幾口吃完剩下的饅頭，拍拍手上的渣子，決定試試那個【陰陽眼（體驗版）】。
“就在這裏，應該安全吧？”他看了看周圍。夜深了，老舊的小區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投下昏黃的光圈。遠處傳來幾聲野貓的叫聲。
他深吸一口氣，點下了“使用”。
沒有任何光影特效，也沒有醍醐灌頂的感覺。只是眼前的世界，似乎……稍微清晰了那麼一點點，色調也發生了難以言喻的微妙變化。
他眨了眨眼，集中精神看向前方。
起初，一切如常。破舊的水泥路，斑駁的牆壁，亂拉的電線。
但漸漸地，他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細節。
空氣中，飄蕩着一些極其稀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絲絮”，像是灰塵，但比灰塵更輕，更慢，漫無目的地遊蕩着。偶爾有一小縷“絲絮”飄過路燈的光暈，會短暫地染上一點點黯淡的光澤，然後很快恢復原樣。
路邊垃圾桶旁邊，盤踞着一小團稍顯濃稠的灰白色“霧氣”，形狀不定，緩緩蠕動。當一只野貓警惕地從旁邊溜過時，那團“霧氣”似乎被驚動，微微蕩漾了一下，分出一小縷，纏上了野貓的尾巴。野貓毫無所覺，抖了抖尾巴，跑開了，那縷灰氣也隨之飄散。
更遠一點，一棟居民樓三樓的某個窗戶裏，隱隱透出一種非常淡的、帶着焦慮情緒的暗黃色光暈，混在正常的燈光裏，幾乎難以分辨。而五樓另一個窗戶，則滲出一點點冰冷的、帶着悲傷的淺藍色。
這些顏色和“絲絮”都非常非常淡，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又像是高度近視的人摘掉眼鏡後看到的模糊色塊。而且，隨着他注意力集中到某一點，那處的異常就會稍微清晰一點，但其他地方又迅速模糊下去。
這就是“陰陽眼（體驗版）”？只能看到這些……“情緒廢氣”或者“低濃度殘留物”？傳說中的鬼魂呢？煞氣呢？妖魔呢？
林舟心裏剛升起一絲失望，隨即又覺得合理。體驗版，限時一分鍾，能看到點普通人看不到的“背景板”，已經算是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了。而且，這種視角雖然模糊，卻讓他對周圍環境的“感覺”敏銳了許多。比如，他現在能隱約感覺到，自己剛剛離開的那個超市方向，人氣（或者說生氣）比較旺盛，是一種暖洋洋的、混雜的橙色光暈；而身後那條通往廢棄凶宅的小路，則彌漫着一層稀薄但持久的、令人不太舒服的灰黑色調。
一分鍾時間很快過去。
眼前的世界瞬間恢復了“正常”。那些模糊的色塊和灰絮消失了，只剩下平凡甚至有些破敗的夜色。
但林舟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能“看”到了，哪怕只是最膚淺的一層。這個世界，對他而言，不再是那個純粹由水泥、鋼鐵和瑣碎常構成的單調空間了。
他握了握拳，那枚一毛錢硬幣硌着掌心。
啓動資金一毛錢，破爛裝備全靠撿，一個不靠譜的爹（疑似），一個更不靠譜的“家族傳統”（存疑），以及一個需要完成一千萬件“好事”的離譜目標。
前路一片混沌。
但……
他扛起那柄二手桃木劍，拎起裝着全部家當的蛇皮袋，最後看了一眼清河路444號的方向。
至少，下一頓飯，或許能換個口味了。比如，加包榨菜？
林舟摸了摸口袋裏僅剩的、從之前積蓄裏摳出來的最後幾個鋼鏰，朝着自己今晚的“住處”——一個24小時營業、只要消費就能坐着的快餐店走去。
夜還長，明天……還得想辦法“做好事”，順便，搞點錢。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不久，那間便民超市的老板娘打了個哈欠，準備關門。她彎腰去搬門口用來擋門的磚頭時，無意中瞥見剛才那個“不像正經人”的年輕人站過的牆角。
路燈下，地面有一小塊區域，灰塵似乎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拂開，形成一個極其模糊、殘缺的圓形痕跡，痕跡中心，隱約有幾個歪斜的、早已失效的叉和波浪線。
而在那個模糊的圓形痕跡邊緣，幾縷尋常人肉眼絕對無法看到的、稀薄到極點的灰黑色“病氣”和“衰氣”，正如同被陽光照射的薄冰，悄然消融，化爲更無害的、逸散在空氣中的基本粒子。
老板娘揉了揉眼睛，只當是光影錯覺，嘟囔了一句“哪來的小孩亂畫”，一腳踩了過去，將最後一點痕跡也抹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