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鋪就的廣場,執事堂便坐落於此。比起遠處那些依山傍水、飄渺出塵的殿宇,此堂顯得更爲方正、厚重,少了些仙氣,多了份威嚴與煙火氣。殿前不時有弟子進出,或交接任務,或領取物資,神色大多匆匆。
林婉兒帶着楚星河步入殿內。光線稍暗,空氣裏混雜着紙張、墨錠、以及各種藥材礦石的淡淡氣味。大殿頗爲寬敞,被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和櫃台隔開,上面擺放着玉簡、卷軸、各式器物。幾名穿着青色執事服飾的弟子正在忙碌。
正對大門的是一張寬大的檀木長案,案後端坐着一位須發灰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穿着一襲深灰色道袍,袖口繡着銀色鎖鏈紋路,正低頭翻閱着一本厚厚的冊子,眼皮都未抬一下。
“外門弟子林婉兒,見過王長老。”林婉兒上前,聲音清冷,微微躬身。
老者這才抬起頭,目光先是在林婉兒身上掃過,掠過她肩頭包扎的痕跡時,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淡。“林師侄回來了?任務可還順利?”他聲音有些啞,慢條斯理。
“尚可,已取得所需之物。”林婉兒答道,側身讓出楚星河,“途中遇此子落難,見其心性尚可,且身具一絲靈機,特帶回宗門,請長老查驗,收錄門牆,暫爲外門弟子。”
王長老的目光終於落到楚星河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像是有實質的重量,帶着一種審視與評估,從上到下,細細打量。楚星河頓覺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全身,仿佛連體內那縷微弱的氣息流轉都滯澀了幾分。他強自鎮定,學着林婉兒的樣子,躬身行禮:“晚輩楚星河,拜見王長老。”
“嗯。”王長老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放下手中冊子,身體微微後靠,“林師侄倒是心善。不過,宗門收錄弟子,自有章程。骨、資質、來歷,皆需查驗分明。”他頓了頓,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了兩下,“此子衣着奇異,靈力波動幾近於無,雖得師侄引薦,但……”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端起手邊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慢悠悠呷了一口,目光卻落在林婉兒身上,意有所指。
楚星河心頭一沉。他聽出了弦外之音。這王長老,是在等“好處”,或者說,是在掂量林婉兒爲此事願意付出多少“代價”,以及楚星河本人是否值得。
林婉兒面色不變,似乎對這套流程司空見慣。她平靜道:“此子於墜龍淵外遭難,爲虛空亂流所傷,故衣着破損,靈力渙散。但其體質經此一劫,反而因禍得福,似被某類奇異靈果殘餘之力浸潤,經絡得以疏通,方有一絲引氣之基。晚輩已初步查驗,確可修行。至於來歷,乃邊荒流民,親族皆喪於獸災,身世清白。”
她說着,從腰間那個不起眼的小布袋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放在案上,輕輕推了過去。“此乃晚輩此次任務之餘,偶然所得的一株‘三葉沁心蘭’,雖年份尚淺,於靜心凝神略有小益,請長老笑納,權作引薦之資。”
王長老眼皮抬了抬,目光落在玉盒上,指尖一挑,盒蓋無聲滑開一線,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氣隱隱飄出。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滿意神色,隨即合上盒蓋。
“林師侄有心了。”王長老語氣緩和了些許,重新看向楚星河,“既得林師侄作保,又身具靈機,收錄門牆倒也無妨。不過……”他話鋒一轉,“宗門資源有限,外門弟子亦需考核評定,方可分配職司,領取月例。念你初來,修爲低微,且先入‘雜役司’聽用,待修爲精進,再行考核調整。”
雜役弟子?楚星河一怔。這顯然是最底層、最沒有前途的位置。但他立刻明白,這恐怕已是林婉兒爲他爭取到的最好結果,若無那株“三葉沁心蘭”,怕是連雜役弟子都做不成。
“晚輩遵命,多謝長老。”楚星河再次躬身。
王長老點點頭,從案下取出一塊灰撲撲的木牌,又拿起一枚玉簡,指尖靈光微閃,在木牌和玉簡上分別刻畫了幾道紋路,然後將木牌和玉簡遞給旁邊一名執事弟子:“帶他去‘雜役司’登記,領衣物用具。住處麼……”他翻了翻冊子,“後山‘清幽院’久無人居,正好缺人打理,便安排去那裏吧。常需清掃維護,若有破損,自行修繕。”
後山?清幽院?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地方。
那執事弟子接過木牌和玉簡,應了一聲,對楚星河一擺頭:“跟我來。”
林婉兒對楚星河微微頷首,低聲道:“先去安頓。雜役弟子亦有修煉之機,勤勉不懈,未必沒有出路。清幽院雖偏,倒也清淨。我需回稟任務,晚些再去看你。”
“是,多謝林姑娘。”楚星河感激道,心中卻明白,入了這宗門,往後的路,更多要靠自己走了。
他跟着那名面色冷淡的執事弟子,走出執事堂,轉向一條更爲偏僻、石階都有些破損的小路,朝着雲霧更深、林木更幽的後山走去。
手中那塊灰撲撲的木牌觸感粗糙,上面刻着一個模糊的“役”字,以及他的姓名。這便是他在青嵐宗的身份憑證了。
雜役弟子,後山清幽院。
聽着執事弟子例行公事般的交代每需完成的雜役份額和注意事項,楚星河望向小路盡頭那被古樹藤蔓半掩的院牆輪廓。
那庭院,看起來比他想象中還要破敗幾分。而修繕?他一介剛入門、身無長物的雜役,拿什麼修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