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澤背着妹妹李小雨，在漆黑的荒野裏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仿佛身後不是黑暗，而是擇人而噬的洪水猛獸。那點昏黃的燈火和詭異的肉香早已被甩在視線之外，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胃裏翻騰的惡心感，卻如影隨形。
“哥…慢點…我喘不上氣…”小雨伏在他背上，斷斷續續地哀求。李承澤自己也到了極限，肺部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沉重。他終於支撐不住，一個踉蹌撲倒在地，連帶背上的小雨也滾落一旁。
冰冷的泥土氣息混合着枯草腐爛的味道撲面而來。小雨發出一聲痛呼，斷腿處被狠狠磕了一下。李承澤顧不上自己摔得生疼的膝蓋和手肘，慌忙爬過去查看妹妹。
“小雨！小雨你怎麼樣？”他聲音嘶啞，帶着掩飾不住的驚慌。
小雨蜷縮着，小臉皺成一團，疼得說不出話，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眼淚無聲地滾落。李承澤借着慘淡的月光，看到她左腿傷處本就紅腫的皮膚似乎更鼓脹了些，顏色也透着不祥的暗紅。
恐懼再次攥緊了李承澤的心。傷口感染！在這個缺醫少藥、朝不保夕的環境裏，這足以致命！他想起前世那些關於敗血症、截肢的模糊知識，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別怕…哥在…哥想辦法…”他語無倫次地安慰着，更像是說給自己聽。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環顧四周。荒野茫茫，除了枯草、土丘和遠處模糊的山影，看不到任何能提供庇護或幫助的地方。絕望如同冰冷的水，一點點漫上心頭。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濃墨般的夜空！緊接着，滾滾悶雷由遠及近，如同天神憤怒的戰鼓，狠狠砸在荒原之上。
“終於要下雨了！旱了這麼久”李承澤心頭一沉。冰冷的雨水對於兩個飢寒交迫、尤其是小雨傷口可能感染的人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起初稀疏，轉眼間就變得密集而狂暴，噼裏啪啦地打在涸的土地上，濺起渾濁的泥漿。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們單薄襤褸的衣衫，寒意刺骨。
“哥！冷！”小雨在雨中瑟瑟發抖，傷口被雨水浸泡，更是疼得她小臉煞白。
李承澤咬緊牙關，脫下自己那件早已溼透、唯一還算厚實的破褂子，勉強蓋在小雨頭上和受傷的腿上，自己只穿着單衣暴露在冰冷的暴雨中。他半抱半拖地將妹妹挪到一處稍高的土坡下，但這只能稍微遮擋一點風雨，本無法避雨。
閃電接二連三地劈開夜幕，照亮了雨幕中一片模糊的輪廓——就在前方不遠處的矮山坡上，似乎有一座建築的影子！
廟？還是廢棄的屋子？
希望如同閃電般短暫而明亮地劃過李承澤的心頭。他不再猶豫，一把抱起小雨，用盡最後的力氣，頂着瓢潑大雨，朝着那模糊的輪廓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去！
雨水模糊了視線，泥濘吸住了雙腳。他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來，緊緊護着懷裏的小雨。冰冷的雨水沖刷着身體，帶走僅存的熱量，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背上和手臂上被荊棘劃破的傷口被雨水浸泡，辣地疼，但他已經麻木了，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到那裏去！
近了，更近了！
在又一道慘白閃電的映照下，一座灰撲撲的建築清晰地呈現在眼前。那確實是一座廟宇，但顯然已荒廢了許久。圍牆倒塌斑布裂痕，露出裏面同樣殘破不堪的主殿。殿門歪斜地半開着，像一張掉了牙的嘴。屋頂塌陷了好幾處，瓦片零落，雨水正順着破洞譁譁地灌入殿內。
但無論如何，這四面有牆的破廟，也比暴露在曠野的暴雨中強上百倍！
李承澤抱着小雨，踉蹌着沖過倒塌的院牆，一頭撞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跌進了漆黑一片的正殿。
一股濃重的黴味、塵土味混合着某種動物糞便的氣息撲面而來。殿內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屋頂破洞處漏下的幾縷微光，以及外面閃電劃過時瞬間照亮的內景：殘破的神像結滿了蛛網，神案傾倒，蒲團爛成了泥，地上散落着碎瓦和不知名的骸骨。角落裏似乎堆着些草。
李承澤顧不上細看，也顧不上害怕。他摸索着找到一個相對燥、頭頂破洞較小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將小雨放下。小雨渾身溼透，凍得嘴唇發紫，身體不停地顫抖，左腿的腫脹在閃電的微光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冷…哥…好冷…”她牙關打顫，意識似乎都有些模糊了。
李承澤心急如焚。他必須生火！否則不等傷口惡化，光是失溫就能要了妹妹的命！
他在黑暗中瘋狂摸索，手指被地上的碎瓦片劃破也渾然不覺。終於在傾倒的神案下，摸到了一些相對燥的碎木屑和斷裂的木頭！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將這些易燃物攏到一起。又脫下自己溼透的、唯一的內衫，用力擰掉水分，只留下相對不那麼溼的部分，作爲引火的材料。
鑽木取火！
這個只在書本和電視上看過的原始技能，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他找到兩塊相對燥的木頭，回憶着步驟，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搓動！
手掌很快被粗糙的木棱磨破，鮮血混着雨水和木屑，辣地疼。一次，兩次…手臂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小雨微弱的呻吟像鞭子一樣抽打着他，讓他不敢有絲毫停歇。
“着啊！快着啊！”他絕望地低吼着，汗水混着雨水從額頭滾落。
不知搓了多久，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一絲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煙，終於從摩擦點嫋嫋升起！李承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更加小心而快速地搓動，同時湊近，用盡肺裏所有的氣息，輕輕地、持續地吹氣！
青煙越來越濃，終於，一點微小的、橘紅色的火星猛地跳了出來，落在了他準備好的、浸着血和汗的燥布絮上！
成了！
李承澤強忍着狂喜，小心翼翼地將那點珍貴的火星移到堆好的木屑和細碎草下，繼續輕柔地吹氣。火苗如同初生的嬰兒，頑強地掙扎着，舔舐着燥的引火物，終於，“噗”地一聲，一團溫暖而明亮的火焰跳躍起來！
火光驅散了殿內的一小片黑暗，也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暖意。李承澤幾乎虛脫，但他不敢停歇，立刻小心地添加稍大的碎木塊，讓火堆穩定下來。
“小雨！有火了！快暖和暖和！”他激動地呼喚着妹妹，將小雨抱到離火堆更近、相對燥的地方。
溫暖的火光映照着小雨蒼白的小臉，她似乎恢復了一些意識，身體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李承澤撕下自己內衫還算淨的部分，用火烤熱，小心地擦拭小雨溼透的頭發和身體，尤其是那條傷腿。腫脹處摸上去滾燙，皮膚繃得發亮。
“哥…疼…”小雨虛弱地呻吟。
李承澤心如刀絞。他沒有任何藥物，連淨的布都沒有。他只能將烤熱的布敷在傷腿周圍，希望能緩解一點痛苦。看着妹妹痛苦的模樣，再想到剛才那恐怖的人肉鋪子，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幾乎將他淹沒。這該死的世道！爲什麼要把人到這種地步！
火堆噼啪作響，暫時隔絕了外面的狂風暴雨，也帶來了片刻虛假的安寧。疲憊如同水般涌來，李承澤靠着冰冷的牆壁，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但他不敢睡，強打精神守着火堆，警惕地聽着殿內外的動靜。這破廟裏，誰知道還藏着什麼？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邊一塊棱角鋒利的碎瓦片。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似乎小了一些，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冷雨。殿內除了火堆的噼啪聲和小雨因疼痛而偶爾發出的微弱抽氣聲，一片死寂。
就在李承澤精神極度疲憊、意識有些模糊之際，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枯葉摩擦地面的窸窣聲，從大殿另一端的黑暗角落裏傳來！
李承澤渾身一個激靈，瞬間睡意全無，握緊了手中的碎瓦片，心髒狂跳起來！他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死死盯向聲音來源的黑暗角落。
那裏堆着一些草和破爛的幔帳碎片。聲音似乎就是從那裏發出的。
是老鼠？還是……人？
他不敢出聲，只是將身體微微前傾，擋在小雨身前，手中的瓦片尖端對準了那片黑暗，肌肉緊繃，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幼獸。
黑暗中，那堆草又動了一下。接着，一個極其佝僂、瘦小的身影，極其緩慢地從草堆裏坐了起來！
那是一個老人。頭發幾乎掉光了，頭皮上布滿老人斑和污垢。臉上溝壑縱橫，如同裂的土地，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裏，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着一種渾濁而警惕的光芒。
他身上裹着一件同樣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袍子，露出的手腕和脖頸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着骨頭，身上還有着幾處傷痕，翻飛的皮肉看起來格外恐怖，他看起來比李承澤和小雨還要虛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老人似乎也被突然出現的火光和陌生人驚到了，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承澤和他護在身後的小雨，癟的嘴唇無聲地翕動着，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害怕還是寒冷。
破廟裏，兩方人馬，在搖曳的火光中對峙着。一邊是手握凶器、滿眼戒備的少年，一邊是風燭殘年、形銷骨立的老者。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火堆燃燒的噼啪聲和外面淅瀝的雨聲。
李承澤沒有放鬆警惕。在這般的世道裏，誰知道眼前這個看似無害的老人，會不會在下一秒就變成擇人而噬的餓鬼？他見過太多人爲了活下去而變成的了。
老人似乎被李承澤眼中毫不掩飾的凶狠和戒備嚇住了，他瑟縮了一下，更加蜷縮起身體，渾濁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恐懼和絕望，甚至還有一絲……乞求？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枯的手指指向火堆，又指向自己，似乎在表達着什麼。
李承澤看懂了。老人只是想靠近一點火堆，取取暖。他太冷了，冷得快要死掉。
看着老人那枯槁絕望的模樣，李承澤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動了那麼一絲。這老人看起來比他們還虛弱，威脅性似乎不大。而且，他眼中那種純粹的、對溫暖的渴望，不像是僞裝。
沉默持續了幾息。李承澤的目光在老人和小雨痛苦的臉上來回掃視。最終，他緊握着瓦片的手，微微鬆開了些，身體也向旁邊挪動了一點點，讓出了一點靠近火堆的位置。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空出來的地方。
老人渾濁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那是絕處逢生的微弱希望。他顫抖着，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爬向那點溫暖。每挪動一點，都顯得異常艱難，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他爬到了火堆旁，距離李承澤兄妹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貪婪地伸出枯枝般的手，靠近那跳躍的火焰，感受着那久違的、救命的暖意。他滿足地、長長地籲出一口帶着濃重腐朽氣息的氣。
李承澤依舊警惕地觀察着他，但握瓦片的手已經垂了下來。破廟裏暫時恢復了平靜，只剩下火堆的溫暖、雨聲的淅瀝，以及三個在末世風雨中短暫依偎取暖的、卑微的生命。
然而，這平靜之下，陰雲並未散去。小雨傷腿的滾燙溫度，老人身上散發的濃重腐朽氣味，以及這座破廟本身的詭異和死寂，都像無形的繩索，纏繞着李承澤的心。這短暫的喘息之地，又能庇護他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