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樹林邊緣的土坎後,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如同黏稠的液體堵塞着口鼻。李承澤抱着小雨,蜷縮在冰冷的地上,身體因脫力和後怕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官道上,幸存流民的哀嚎和尋找親人的哭喊,如同鈍刀子,一下下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經。小雨在他懷裏瑟瑟發抖,斷腿處包裹的破布被泥漿和不知是誰的鮮血浸透,散發着混合了藥膏惡臭和鐵鏽味的詭異氣息。她的小臉埋在哥哥前,壓抑的抽泣讓單薄的肩膀不住聳動。
“該往哪裏走?”小雨那細若遊絲、充滿茫然的問話,如同魔咒般在李承澤腦海中回蕩。
南邊?這條被鮮血染紅的官道前方,真的還有生路嗎?
回頭?那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屍陀林荒野,更無半分生機。
巨大的迷茫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水,幾乎將他徹底淹沒。他低頭看着妹妹灰敗的小臉,看着她因劇痛和高燒而微微顫抖的睫毛,一股源自骨髓深處的、近乎本能的不甘猛地沖垮了所有猶豫!
**走!必須走!** 停下來就是等死!
他掙扎着爬起來,肩膀上的勒傷因用力而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他咬緊牙關,無視那痛楚,將小雨重新抱上那副摔裂了橫梁、更加歪斜的拖架。用殘留的布條再次將妹妹和自己緊緊捆縛在一起,這一次,勒得更緊,仿佛要將兩人的命運徹底焊死。
他不再看官道上的慘狀,拖着沉重的拖架,踉蹌着繞開那片修羅場,沿着官道邊緣被踩踏出的、泥濘不堪的小徑,繼續向南。每一步都異常艱難,體力早已透支,全靠一股不滅的意志和腰間那幾塊冰冷銀塊帶來的微弱支撐感驅動着身體。
越往南,地勢似乎變得低窪。空氣中彌漫的水汽漸漸取代了濃重的血腥和屍臭,帶來一絲微弱的、溼潤的涼意。枯黃的蘆葦叢開始大片出現,在寒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悲鳴。遠處,隱約可見水光粼粼。
水鄉?
李承澤疲憊麻木的心底,升起一絲微弱的、幾乎不敢奢望的期冀。有水,或許就有魚蝦,有未被蝗災啃噬的水草莖…或許,真能找到一個喘息之地?
然而,當他和拖架艱難地繞過一片高大的蘆葦蕩,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象,卻如同一桶冰水,將他心底那點微弱的火苗徹底澆滅!
這哪裏是富庶的魚米之鄉?分明是一片被戰火和死亡徹底蹂躪過的水泊廢墟!
目光所及,是成片倒塌、焦黑的房舍骨架。斷壁殘垣浸泡在渾濁發黑的水窪裏,屋頂的茅草早已化爲灰燼,只剩下焦黑的梁木猙獰地刺向灰暗的天空。原本阡陌縱橫的稻田,如今成了一片片泛着惡臭綠沫、漂浮着腐爛水草和可疑雜物的死水塘。幾艘破敗的小木船底朝天翻在泥灘上,船身上布滿刀砍斧鑿的痕跡。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焦糊味、淤泥的腐臭,以及…一種若有若無、卻更加令人心悸的、類似油脂焚燒後的怪異氣息。
死寂。
比石窪屯更加徹底的死寂。沒有鳥鳴,沒有蛙聲,連風似乎都在這片死亡水域上凝滯了。只有渾濁的水波輕輕拍打着岸邊的焦木,發出空洞的嗚咽。
李承澤的心沉到了谷底。這裏不是生路,是另一座被精心烹制過的、名爲絕望的墳墓!
他拖着拖架,沿着一條被踩踏出來的、泥濘溼滑的小路,麻木地向水泊深處走去。路兩邊是倒塌的房屋,黑洞洞的窗口如同骷髏的眼窩,無聲地注視着這兩個闖入死地的活物。偶爾能看到一具半埋在淤泥裏的屍體,腫脹發白,被魚蝦啃食得面目全非。
突然,李承澤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的目光被前方河灣處一片相對開闊的灘地牢牢吸引,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凍結了他的血液!
河灣灘地上,散亂地堆積着小山般的、被燒得焦黑的柴禾灰燼。而在灰燼的中央,赫然架着一口巨大無比的鐵鍋!
那鐵鍋足有半人高,直徑超過一丈!鍋身厚重,布滿煙熏火燎的痕跡,黑乎乎一片,如同趴伏在河灘上的一頭猙獰巨獸。鍋口朝天,邊緣殘留着厚厚的、凝固的黑色油脂和可疑的深褐色焦痂。鍋底支撐的三塊巨大石頭,也被熏得漆黑。
這口巨鍋本身已經足夠駭人,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鍋底灰燼中散落的、以及鍋口邊緣粘連着的那些東西——
**骨頭!**
大量被燒得焦黑、扭曲、斷裂的骨頭!有些細長,有些粗壯,有些帶着明顯的關節…它們雜亂地堆積在灰燼裏,粘連在鍋壁上,甚至有幾半截的腿骨斜在泥水中!
李承澤的胃部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他不是沒見過屍骨,荒野上、石窪屯、官道上…但眼前這些骨頭,尤其是其中幾塊明顯屬於人類尺度的盆骨、肋骨和碎裂的頭蓋骨,在巨大鐵鍋的背景下,散發出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邪惡氣息!
**“人…人鼎…”** 一個冰冷徹骨的名詞,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野狐集裏那些流民驚恐的低語、關於“黑店”、“兩腳羊”、“烹人巨鍋”的可怕傳說…此刻,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流言,而是以最、最殘酷的方式,呈現在他眼前!
巨大的鐵鍋,燒焦的人骨…這裏,就是傳說中那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那些失蹤的流民,那些消失在路途上的旅人…他們的終點,很可能就是這口沸騰的巨釜!
“呃…”李承澤猛地捂住嘴,強烈的惡心感直沖喉嚨!他踉蹌着後退一步,撞在拖架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動靜似乎驚擾了什麼。渾濁的水面上,靠近巨鍋的河灣處,漂浮着的一些“雜物”隨着水波輕輕晃動起來。
李承澤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去——
那不是雜物!
那是…破碎的、沾滿泥漿的**衣物碎片**!青灰色的粗布,暗紅色的碎花布,甚至還有半截染着暗褐色污跡的綢緞衣角…它們像水鬼的殘破旗幟,在死水中緩緩沉浮。
更遠處,靠近蘆葦叢的陰暗水面上,漂浮着幾團難以名狀的、腫脹發白的**塊狀物**…像被水泡爛的破布包裹着什麼東西。其中一團,隱約可見幾青黑色的、**屬於人類的手指**無力地張開着!另一團旁邊,漂浮着一只小小的、**嬰兒的繡花鞋**,紅得刺眼,像一滴凝固在水面的血淚!
“嘔——!!!”
李承澤再也無法抑制,猛地彎下腰,胃裏僅存的酸水和膽汁混合着巨大的恐懼與惡心,瘋狂地嘔吐出來!穢物濺在冰冷的泥地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劇烈地嘔着,仿佛要將五髒六腑都吐出來!
是真的!都是真的!那些最黑暗、最令人發指的傳言,並非空來風!就在這片曾經富庶的水鄉澤國,就在這渾濁的河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