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肆虐了整整一夜,如同天公傾瀉着對這苦難人間的無盡怒火。李承澤抱着妹妹小雨,蜷縮在冰冷刺骨的灌木叢深處,單薄的衣衫早已溼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吸走了最後一點可憐的熱量。兩人像落水的雛鳥,在狂風驟雨的鞭撻下瑟瑟發抖,只能依靠彼此微弱的體溫和那點深入骨髓的求生意志,熬過這漫漫長夜。
當東方天際終於透出一絲慘淡的灰白,雨勢才漸漸轉小,最終化爲冰冷的、纏綿的雨絲。荒野被徹底洗刷過,卻也變得更加泥濘難行,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土腥味、草木腐敗的氣息,以及…一種若有若無、卻揮之不去的、令人心悸的甜膩腐臭。
李承澤掙扎着活動幾乎凍僵的四肢,輕輕拍醒懷裏昏昏沉沉的小雨:“小雨,雨停了,我們得走。”
小雨睜開眼,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凍得發紫。她試着動了動,左腿傷處立刻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讓她忍不住痛呼出聲:“哥…腿…好疼…動不了…”
李承澤心中一沉,連忙解開布條,小心地將小雨放下,檢查她那條被厚厚藥膏包裹的斷腿。一夜的雨水浸泡和冰冷,讓傷口周圍原本開始收斂的皮肉再次變得紅腫發亮,邊緣的焦痂軟化脫落,露出下面脆弱的新肉,混雜着黃綠色的膿水,散發着腐肉膏和膿液混合的、更加濃烈的惡臭!傷口明顯惡化了!
“忍着點…”李承澤聲音沙啞,心如刀絞。他撕下相對燥的內衫下擺,重新將傷口草草包裹好。沒有藥,沒有淨的水,甚至連一塊燥保暖的布都沒有,他只能眼睜睜看着妹妹的傷勢在惡劣的環境下雪上加霜。
“哥…我…我走不了路了…”小雨的聲音帶着哭腔和深深的絕望。斷腿的劇痛和一夜的寒冷耗盡了她剛剛恢復的一點點力氣。
李承澤沉默地背起妹妹,再次用布條緊緊捆好。小雨很輕,但在這泥濘不堪、舉步維艱的荒野裏,背着一個人前進,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背負着一座大山。更可怕的是,腹中那點早已消化殆盡的野狗肉和硬餅碎,此刻正發出雷鳴般的抗議,強烈的飢餓感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着他的胃壁和神經。
他辨不清具體的方位,只憑着對太陽模糊位置的判斷,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南跋涉。昨夜的暴雨沖垮了本就模糊的路徑,留下無數渾濁的水窪和鬆軟的泥沼。好幾次,他踩進深坑,泥水瞬間沒過大腿,全靠一股狠勁才掙扎着爬出來,背後的小雨嚇得緊緊抱住他的脖子,發出壓抑的驚呼。
越往前走,景象越是觸目驚心。荒野不再僅僅是荒蕪,而是變成了巨大的、露天的墳場!
屍體。到處都是屍體。
有倒在泥濘中的,被雨水泡得腫脹發白,像一只只巨大的、腐敗的蛆蟲;有蜷縮在枯樹下的,早已風成扭曲的骷髏,空洞的眼窩無聲地望着灰暗的天空;還有的,只剩下零散的白骨,被野狗或烏鴉拖拽得七零八落,散落在枯草和泥濘之間…
空氣裏那股甜膩的腐臭味越來越濃烈,幾乎凝成實質,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直沖腦髓。成群的烏鴉像不祥的黑雲,在低空盤旋,發出嘶啞刺耳的聒噪,不時俯沖而下,啄食着腐屍上殘存的一點皮肉或內髒。幾只瘦骨嶙峋、眼睛冒着綠光的野狗在遠處逡巡,警惕地打量着這兩個移動的“活物”,又或是等待着下一具“盛宴”的降臨。
這是一片名副其實的“屍陀林”!死亡在這裏是常態,是背景,是唯一的風景。
李承澤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猙獰恐怖的景象,不去聞那令人作嘔的氣味。他低着頭,咬着牙,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腳下泥濘的路和背上妹妹微弱的呼吸上。汗水混着冰冷的雨水從他額頭滾落,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雙腿如同灌了鉛,每抬起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腹中的飢餓感已經轉化爲一種尖銳的、燒灼般的絞痛,伴隨着一陣陣眩暈,眼前陣陣發黑。
“哥…放我…下來…你自己走…”小雨微弱的聲音帶着哭腔,她能感覺到哥哥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舊的風箱。
“閉嘴!”李承澤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卻異常凶狠,“抱緊我!”
他不能放下妹妹,絕對不能!在這片死亡之地,一旦分開,就是永別!
又艱難地跋涉了不知多久,頭已經西斜,灰暗的天空再次陰沉下來。李承澤感覺自己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肺部辣地疼,心髒狂跳得仿佛要沖破腔。他踉蹌着靠在一棵半枯的老樹上喘息,眼前金星亂冒。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不遠處的一小片窪地吸引。窪地的泥水裏,倒臥着一具相對“新鮮”的屍體——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野馬?或者一頭大型的野鹿?屍體大部分已經被啃食得面目全非,內髒拖了一地,散發着濃烈的腐臭。而在屍體旁邊,赫然躺着一只同樣剛死去不久的野狗!
那野狗體型不小,似乎是爭搶腐屍時被更強大的野獸(或同類?)死的。脖頸被撕裂,鮮血染紅了周圍的泥水,但身體大部分還算完整,尤其是兩條粗壯的後腿,皮毛雖然髒污,但看上去…似乎還能食用?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鑽入了李承澤被飢餓燒灼得近乎瘋狂的大腦!
野狗肉!他們在野狐集吃過!雖然腥臊,但能吃!能活命!
眼前這只,比野狐集那些瘦骨嶙峋、可能帶着疫病的野狗,看起來要“肥美”得多!而且,它剛死不久!
一股強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瞬間壓倒了所有的理智、道德和惡心感!胃袋瘋狂地抽搐,唾液不受控制地大量分泌。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野狗那兩條相對完好的後腿,雙腳像被無形的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朝着窪地挪動。
“哥…別…髒…”小雨伏在他背上,也看到了那只死狗和旁邊恐怖的腐屍,虛弱地哀求着,聲音裏充滿了恐懼和惡心。
小雨的聲音像一細針,刺破了李承澤被飢餓蒙蔽的神經。他猛地停下腳步,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吃嗎?
吃這只剛死在腐屍旁邊的野狗?
像野獸一樣,啃食同類的獵物?
這和在野狐集被迫吃老板娘提供的肉,性質完全不同!這是主動的選擇,是徹底的墮落!
理智在瘋狂地呐喊:不行!太髒了!可能帶着致命的病菌!吃了可能會死得更快!
但身體的本能卻在更瘋狂地咆哮:吃!快吃!再不吃就要餓死了!吃了才有力氣帶小雨走出去!
兩種力量在他腦海中激烈地撕扯、搏鬥!他的眼睛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握着樹支撐身體的手指,深深摳進了腐朽的樹皮裏!
他看着背上妹妹蒼白虛弱、因恐懼而睜大的眼睛,感受着自己這具已經瀕臨崩潰、急需能量補充的身體…再看看那兩條在灰暗天光下、散發着致命誘惑的野狗後腿…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野獸瀕死的嘶吼,猛地從李承澤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掙扎和最終被飢餓徹底碾碎的絕望!
他猛地鬆開摳着樹的手,像一頭發狂的野獸,踉蹌着沖下窪地!泥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小腿。他撲到那只死去的野狗身邊,無視了旁邊那具高度腐爛、爬滿蛆蟲的馬屍(或者鹿屍)散發出的沖天惡臭,也無視了野狗脖頸處猙獰的傷口和凝固的污血。
他拔出一直藏在後腰、那在野狐集就準備好的、磨得尖銳的短木棍!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朝着野狗一條後腿的關節連接處刺去、撬動!
“咔嚓!”
伴隨着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和皮肉撕裂聲,一條粗壯的野狗後腿被他硬生生地卸了下來!
皮毛沾着泥漿和血污,筋肉暴露在空氣中,散發着濃烈的血腥和野性氣息。李承澤抓起這條沉甸甸的、還帶着餘溫(或者只是他自己的幻覺)的狗腿,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又像是抓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跌跌撞撞地爬回相對燥的坡地,遠離那令人作嘔的腐屍窪地。小雨在他背上驚恐地看着他手中的東西,小臉煞白,身體瑟瑟發抖。
李承澤背對着小雨,不敢看她的眼睛。他顫抖着,用那尖銳的木棍,極其笨拙地、瘋狂地刮削着狗腿上的皮毛。粗糙的皮毛和泥垢被刮掉,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帶着血絲的肌肉紋理。
沒有火。沒有時間生火。飢餓的火焰已經燒穿了他的理智和胃壁。
他低下頭,張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對着那暗紅色的、冰冷的生肉,狠狠地、不顧一切地咬了下去!
**“噗嗤!”**
牙齒撕裂生肉的觸感,堅韌而粘膩。一股濃烈到無法形容的、混合着土腥、血腥、野性膻和淡淡腐臭的汁液,瞬間在他口中爆開!那味道如同的熔岩,灼燒着他的味蕾,沖擊着他的神經,強烈的生理性厭惡讓他胃部劇烈痙攣,幾乎要立刻嘔吐出來!
“嘔…呃…”他痛苦地嘔着,身體蜷縮,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但身體對能量的渴求壓倒了一切!他強行壓制住嘔吐的欲望,如同最原始的野獸,開始瘋狂地、機械地撕咬、咀嚼!堅韌的肉纖維在齒間被粗暴地磨碎,帶着血的肉汁順着嘴角流淌,滴落在泥濘的地上,也染紅了他襤褸的前襟。
他閉着眼睛,不敢去想自己吃的是什麼,只是拼命地吞咽!每一次吞咽,都伴隨着巨大的痛苦和更深的屈辱,仿佛吞下的不是食物,而是自己破碎的靈魂和最後一點爲人的尊嚴!
冰冷的、帶着濃重腥氣的生肉塊滑入食道,墜入那早已空空如也、此刻卻如同被刀絞般的胃袋。一股強烈的飽腹感和隨之而來的、更加劇烈的惡心感,如同冰與火,在他體內瘋狂交織、沖撞!
“哥…哥…”背後傳來小雨微弱而驚恐的哭泣聲。她看着哥哥如同野獸般生啖血肉的背影,看着那順着嘴角滴落的血水,巨大的恐懼和悲傷淹沒了她。
李承澤的動作猛地僵住。口中的血腥味和胃裏的翻騰感,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他緩緩轉過頭,臉上沾着血污和泥漿,嘴角還掛着一絲暗紅的肉絲,眼神空洞而絕望,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他看着小雨驚恐含淚的眼睛,再看看手中那被啃噬得血肉模糊、猙獰可怖的野狗腿…巨大的羞恥和痛苦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淹沒!
“哇——!!!”
他再也無法忍受,猛地彎下腰,將剛剛強行咽下去的生肉混合着胃液和膽汁,瘋狂地嘔吐出來!穢物濺在泥地上,散發着令人作嘔的酸臭和血腥!
劇烈的嘔吐讓他眼前發黑,天旋地轉。他跪倒在泥濘中,雙手撐地,身體因極致的痛苦和崩潰而劇烈顫抖。淚水、鼻涕、血污和嘔吐物糊滿了他的臉。
他失敗了。他終究沒能徹底變成野獸。那點殘存的人性,在妹妹驚恐的淚水中,在生肉入口的極致沖擊下,發出了最後的、微弱的悲鳴。
然而,身體是誠實的。那幾口強行咽下的生肉,雖然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卻也像幾滴滾燙的油,滴入了他這盞即將枯竭的油燈裏。一股微弱卻真實的熱流,正從那翻江倒海的胃部,艱難地向四肢百骸蔓延,驅散着些許致命的寒冷和虛脫感。
他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污穢,眼神在極致的崩潰後,竟奇異般地沉澱下來,只剩下一種死水般的冰冷和一種更加決絕的瘋狂。
他不再看那條猙獰的狗腿,也不再理會胃裏的翻騰。他掙扎着爬起來,走到那棵枯樹旁。用那染血的木棍,開始瘋狂地劈砍着枯樹上那些相對柔韌的枝條!
他要做一個拖架!一個能拖着妹妹繼續前行的拖架!
他不能停下!絕不能停下!無論付出什麼代價,無論變成什麼樣子,他都要帶着小雨,走出這片該死的屍陀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