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落楓峽便浸在這片濃稠的墨色裏。峽如其名,兩側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深秋時節本該層林盡染,此刻卻只有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風中鬼魅般伸展。谷底一條勉強通車的驛道蜿蜒穿過,最窄處僅容三馬並行,地上堆積着厚厚的枯葉,掩蓋了不知多少嶙峋碎石。
蘇徹站在峽谷一側的半山腰,身影幾乎與岩石融爲一體。下方谷地,趙家寧正帶着最後幾個人,悄無聲息地布置着。幾近乎透明的、浸過油的韌藤被小心地橫過路面,兩端固定在特定的石縫或樹下,離地半尺,隱在枯葉中。更遠處,幾處看似天然的碎石堆下,埋着用獸筋和硬木制成的簡易彈射機關,觸發後能將拳頭大的石塊雨點般潑灑出去。沒有復雜的陷阱,沒有大批伏兵,一切簡陋卻實用,依托的是對地形的極致利用和對敵人心理的精準預判。
“先生,都按您的吩咐布置妥了。”趙家寧如靈猿般攀上來,氣息微促,眼中閃着興奮與緊張交織的光,“龐小盼已帶車馬家眷先行,在二十裏外的黑鬆林等候。留下的三十名弟兄,都埋伏在預定位置,弓弩上弦,只等信號。”
蘇徹“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峽谷入口方向。他的手中,隨意把玩着那封來自林楚的帛書。“回信送出去了?”
“按先生口述,已用鷂子發回。只說了‘陛下信重,臣心甚慰,然舊疾纏綿,歸期難定,且容臣於山野將養些時,再圖報效。’”趙家寧復述道,語氣帶着不屑,“高天賜那邊派來送信的探子,也按先生意思,‘不小心’讓他看到了我們拔營向南的痕跡,又留了點破綻,讓他以爲我們急於趕路,隊形散亂。”
“很好。”蘇徹將帛書湊到旁邊一支火把上,火焰瞬間吞沒了那些虛僞的字句,化作一小撮灰燼,隨風散入峽谷的冷風中。“她喜歡演戲,我們便陪她演一段。只不過,這場戲的結局,由我們來定。”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東方已露出一線魚肚白。“快了。告訴弟兄們,追兵入谷後,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妄動。首要目標,是那個騎白馬、披紅袍的將領。”
“那是高天賜的副將,劉猛,有名的急先鋒,悍勇但魯莽。”趙家寧點頭,“先生放心,弓弩都瞄着他呢。”
……
辰時初刻,天色大亮,但峽谷內光線依舊昏暗。
沉悶而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敲碎了谷中的寂靜。三百輕騎如同一股鐵流,涌入了落楓峽的入口。人馬皆略顯疲憊,但氣勢洶洶。連續追趕數,終於在昨夜明確捕捉到獵物蹤跡,讓這些高天賜麾下的“虎威營”精銳充滿了建功的渴望。
爲首一將,果然騎着神駿白馬,身着亮銀甲,外罩猩紅鬥篷,手提一杆镔鐵長槍,正是副將劉猛。他滿臉橫肉,眼露凶光,一邊策馬一邊對身旁親兵吼道:“快!再快點!蘇徹那夥喪家之犬帶着累贅,跑不遠!將軍說了,拿下蘇徹,人人重賞!砍下趙家寧、龐小盼狗頭的,官升三級!”
“吼!”三百騎兵齊聲呐喊,士氣高昂,速度又加快幾分,毫無顧忌地沖入峽谷深處。馬蹄踐踏着枯葉,揚起塵土,隊伍因爲急於追趕而拉得有些狹長。
劉猛一馬當先,心中火熱。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提着蘇徹人頭回京領賞,加官進爵的景象。高將軍可是暗示了,陛下對蘇徹極爲不滿,死活不論!這種毫無風險、痛打落水狗的功勞,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
“將軍,這峽谷地形險要,是否先派斥候……”一名老成些的校尉打馬上前,低聲提醒。
“斥候個屁!”劉猛不耐煩地打斷,“蘇徹就那幾十號殘兵,還帶着老弱婦孺,驚弓之鳥罷了!哪有膽子埋伏?就算有,憑咱們虎威營精銳,正好一並碾碎!全速通過,別讓他們溜了!”
校尉不敢再言。隊伍轟隆隆向前,很快進入了峽谷最狹窄的中段。
就在劉猛的白馬前蹄即將踏上那段最窄路面時,異變陡生!
“嘶律律——!”
沖在最前的幾匹戰馬突然淒厲長嘶,前蹄一軟,猛地向前栽倒!馬背上的騎士猝不及防,慘叫着被甩飛出去,重重砸在碎石路上或兩側石壁,筋斷骨折!
是絆馬索!不,是比普通絆馬索更隱蔽、更有韌性的東西!
“有埋伏!”劉猛畢竟是沙場老將,反應極快,猛地一拉繮繩,白馬人立而起,險險避開了腳下那突然繃緊、沾着枯葉的油藤。但他身後的騎兵就沒那麼幸運了,在高速沖鋒下,接二連三被絆倒,頓時人仰馬翻,隊伍前段亂成一團。
“不要亂!盾牌!舉盾……”劉猛穩住坐騎,厲聲大吼,指揮尚未完全陷入混亂的中後隊。
但他的命令還沒說完。
“嗖嗖嗖——!”
兩側山崖上,灌木叢中,岩石後,數十支弩箭如同毒蜂般激射而出!目標明確,直指軍官和試圖整頓隊形的士兵。箭矢力道強勁,專挑甲胄縫隙,頓時又倒下十餘人,慘叫聲此起彼伏。
“在那裏!放箭還擊!”劉猛目眥欲裂,揮槍格開一支射向面門的弩箭,指向箭矢來處。
幸存的騎兵慌忙摘弓搭箭,向兩側山坡盲射。但埋伏者位置刁鑽,又有岩石掩護,效果寥寥。
“砰!砰!砰!”
幾處碎石堆突然炸開,埋設的簡易彈射機關被觸發,無數拳頭大的石塊劈頭蓋臉砸進混亂的騎兵隊伍中。這些石頭雖然不大,但被獸筋彈射,力道十足,砸在頭盔上當當作響,砸在身上骨斷筋折,砸在馬匹上更是引起一陣瘋狂的嘶鳴和亂竄。
真正的恐慌開始蔓延。狹窄的地形使得騎兵沖鋒的優勢蕩然無存,反而成了自相踐踏的屠宰場。頭頂是冷箭和飛石,腳下是絆索和倒斃的同袍與戰馬,兩側是光滑陡峭、無法攀爬的岩壁。
“撤退!先退出峽谷!”劉猛終於意識到中了埋伏,而且對方絕不止幾十人那麼簡單!這精準的打擊,這恰到好處的時機,絕不是倉促應戰!
然而,進來容易,出去難。
就在後隊騎兵慌亂調轉馬頭,想要原路退出時,峽谷入口方向,轟隆一聲巨響,幾塊早就用木樁撐住、處於微妙平衡狀態的巨大岩石,被埋伏在更高處的人砍斷繩索,轟然滾落,瞬間將並不寬敞的出口堵死了大半,更砸死砸傷了不少擠在後面的騎兵。
退路被斷!
“出去!從那邊出去!”劉猛肝膽俱裂,紅着眼睛,挺槍指向峽谷另一頭,那裏似乎還沒有被堵死。
殘餘的騎兵如同找到一線生機,瘋狂地向那頭涌去。隊形徹底崩潰,人人爭先恐後,自相踐踏而死者,比被箭矢飛石所傷者更多。
劉猛在親兵拼死護衛下,也夾在亂軍中向前沖。他此刻只想活命,什麼功勞賞賜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眼看就要沖過最狹窄的一段,前方路面似乎開闊了些。
突然,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從側前方一塊凸出的岩石上一掠而下,輕飄飄地落在道路中央,正好擋住了去路。
來人一身普通青衫,纖塵不染,臉上甚至沒有什麼氣,只是平靜地看着洶涌而來的潰兵和當先的劉猛。
正是蘇徹。
“蘇……蘇徹!”劉猛瞳孔驟縮,他認得這張臉!但此刻這張平靜的臉,在他眼中比修羅更可怕。“攔住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