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
光線透過高處狹小的氣窗,吝嗇地投下幾縷灰白,勉強照亮了牢房裏溼肮髒的地面,和牆角堆積的、散發着黴爛氣味的草。空氣渾濁,彌漫着經年不散的餿臭、血腥和絕望的味道。隔壁牢房傳來壓抑的呻吟,遠處過道裏獄卒沉重的腳步聲和鐵鏈拖曳聲,更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這裏是什麼地方。
鍾鴻靠坐在相對淨些的牆邊,閉目養神。身上那套淺綠色的官服已經被剝去,換上了粗糙肮髒的赭色囚衣。王義山煩躁地在狹小的空間裏踱步,像一頭被困的野獸,不時用拳頭砸一下土牆,發出沉悶的響聲。梁慶則臉色蒼白地坐在草堆上,雙手抱膝,身體微微發抖,一半是牢房的陰冷,一半是心頭的寒意。
被抓進來已經兩天了。沒有審問,沒有提訊,只有每兩頓冰冷發餿的牢飯。這種沉默的囚禁,比酷刑拷打更折磨人的神經。
“他娘的!這幫龜孫子!肯定是誣陷!有種放爺爺出去,咱們真刀真槍一場!”王義山又一次低吼,眼睛布滿血絲。
“老三,省點力氣。”鍾鴻睜開眼,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吼破喉嚨也沒用。現在叫我們進來,又晾着我們,無非兩種可能。一是證據不足,或者他們自己也沒想清楚怎麼處置我們,在等時機,或者在施壓,讓我們自己慌亂露出破綻。”
他頓了頓,目光在昏暗中顯得異常銳利:“二是…證據‘準備’得差不多了,就等着走個過場,然後定罪。如果是後者,我們在這裏喊破天也沒用。”
梁慶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大哥,你是說…他們真的能僞造出‘確鑿證據’?那個苦主張五郎,還有所謂的‘雙魚玉佩’…”
鍾鴻冷笑一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們三個,無無基,驟得官職,本就惹人眼紅。如今又卷入這種說不清的舊案,只要有人推波助瀾,‘證據’自然會有。我現在想的是,誰在推波助瀾?目的是什麼?僅僅是爲了把我們這三個礙眼的‘幸進之徒’打下去?還是有更深的原因?”
“會不會是那個崔?看他那張臉就不是好東西!”王義山恨恨道。
“崔只是執行者,或者說是被推出來辦事的人。”鍾鴻搖頭,“他與我等無冤無仇,若非上峰壓力或確有所疑,何必如此緊?背後之人…或許與我們最近的動作有關。”
“大哥是說…改良漕運、試制新犁、還有…”梁慶壓低聲音,“我們私下搞的那些東西,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
“未必是直接觸動。”鍾鴻分析道,“但我們的存在,我們提出的那些‘另辟蹊徑’的想法,本身可能就是一種威脅。有人不願意看到陛下身邊出現我們這種‘不安分’、‘不守規矩’的新面孔。借一樁陳年舊案,將我們徹底摁死,是最穩妥的辦法。既能除去潛在威脅,又能敲打那些試圖‘生事’的人,還能…在某些人眼中,維護他們固有的地盤和利益。”
他想起馬周來訪時的提醒,想起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阻力。這潭水,比他預想的更深,更渾。
“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等死?”王義山喘着粗氣。
“等。”鍾鴻重新閉上眼睛,“等他們出招。等外面…有人還記得我們。”
“外面?”梁慶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尉遲將軍?秦將軍?還是…馬周先生?”
“都有可能,也都有可能鞭長莫及。”鍾鴻語氣平淡,“尉遲、秦二位將軍遠在邊疆,且是武將,手刑部案件多有不便。馬周先生…位卑言輕。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保存體力,保持清醒。記住,無論他們怎麼問,我們只有一套說辭:隴西金城逃難,聚衆自保,抵御胡匪,保護鄉裏。從未劫掠商旅,更不知什麼雙魚玉佩。所有戰鬥皆在村落附近,有村民爲證(盡管村民可能已死或流散)。至於‘平虜鄉團’,當時亂世,名號隨意所取,用過即棄,與我們無涉。”
他看向王義山:“老三,尤其要記住,無論他們用什麼手段,誘供也好,用刑也罷,咬死這套說法。你性子急,更要沉住氣。”
王義山重重地“嗯”了一聲,不再踱步,也學着鍾鴻的樣子,靠牆坐下,只是緊握的拳頭和起伏的膛,顯示着他內心的不平靜。
梁慶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回憶那份關於商稅互市的條陳綱要,每一個字,每一個可能被曲解的地方,在心裏反復推敲。他知道,如果他們真的無法脫身,這份尚未呈上的東西,或許會成爲某種意義上的“遺言”,證明他們並非只爲私利。
時間在牢房的死寂和煎熬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送飯的獄卒換了一班,依舊面無表情地將冰冷的粟米飯和清水放在牢門口。
終於,在第三(或者第四?)的下午,過道裏傳來了不同於獄卒的、輕快的腳步聲。幾個穿着皂隸公服、但氣質明顯不同於普通獄卒的人,來到了牢門前。
“鍾鴻、王義山、梁慶,提審。”爲首一人聲音平板,打開了牢門上的鐵鎖。
終於來了。
三人被分別帶往不同的刑房。這是一種常見的審訊策略,分隔開嫌疑人,防止串供。
鍾鴻被帶進一間相對“淨”的刑房,沒有血跡斑斑的刑具,只有一張桌案,幾把椅子。桌案後坐着兩個人。一個是熟人,刑部司門郎中崔,依舊面容冷峻。另一個則是個面白無須、眼神陰鷙的中年人,穿着深青色官袍,品級似乎比崔還要高些。
“鍾鴻,你可知罪?”崔開門見山,聲音如同冰冷的鐵塊砸在地上。
“卑職不知身犯何罪,還請崔明府明示。”鍾鴻平靜地回答,微微躬身,禮儀無可挑剔。
那陰鷙中年人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開口:“本官,刑部侍郎,鄭元璹。鍾鴻,去歲十一月,涇州安定縣民張五郎,狀告其兄張二郎商隊於涇原道遭劫,其兄並夥計二人被擄,財物盡失。據生還者指認,行凶者乃是一夥自稱‘平虜鄉團’的賊寇,首領身形高大,隴西口音,與你頗爲相似。更有物證在此!”
他一揮手,旁邊一名胥吏捧上一個托盤,紅綢覆蓋。鄭元璹掀開紅綢,露出一枚溫潤光潔、雕琢着雙魚戲水圖案的白玉佩。
“此乃張家祖傳雙魚玉佩,價值連城。據查,此玉佩曾於去歲冬,出現在隴西黑市,後被一神秘人購得。經追查,購玉者所用銀錢,印記與朝廷賞賜給涇陽立功將士的官銀…部分相符。而賞賜名單中,恰有你鍾鴻,及其同夥王義山、梁慶!你還有何話說?!”
鄭元璹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鷹隼般攫住鍾鴻。
鍾鴻心中凜然。指認、物證、還有銀錢線索!對方準備得相當充分,幾乎形成了一個看似嚴密的證據鏈。尤其是銀錢印記,這是他們最大的疏忽!皇帝賞賜的絹帛錢幣,他們確實用了部分購置小院和試驗物資,流通出去被人追查,完全可能!
但他臉上依舊平靜無波:“鄭侍郎明鑑。此玉佩,卑職從未見過。卑職等人所獲賞賜,確有用以購置安身之所及常用度,銀錢流出,實屬正常。長安城中,流通官銀者不知凡幾,豈能以此斷定玉佩爲我等所購?至於黑市購玉雲雲,更是虛無縹緲,何人證明?購玉者相貌如何?與我等可有一分相似?此等捕風捉影之詞,恐難爲憑。”
“大膽!”鄭元璹一拍桌案,“人證物證俱在,還敢狡辯!那生還者就在刑部,要不要讓他來與你當面對質?!”
“卑職願與苦主對質。”鍾鴻毫不退縮,“也請崔郎中、鄭侍郎明察,那生還者究竟是何人?去歲寒冬,兵荒馬亂,此人如何能從數十凶徒手中生還?其指認細節,可能經得起推敲?所謂‘平虜鄉團’,不過當時爲聚攏人心隨口所取,用過即棄,隴西一帶,用此名號者恐怕不止我等。僅憑口音身形相似、一個隨意取用的名號,便斷定是我等所爲,未免武斷。卑職等人在涇陽出生入死,抗擊突厥,陛下親擢爲校尉,難道就因這莫須有的指控,便要蒙受不白之冤?若如此,邊關將士,何人還敢用命?”
他這番話,既有反駁,又有質疑,最後更是抬出了皇帝和邊關將士的大義,不卑不亢。
崔一直冷眼旁觀,此時緩緩開口:“鍾鴻,你言稱當時在涇原交界,只爲保境安民,抵御胡匪。可能詳細說出每一次戰鬥的時間、地點、對手、戰果?可有旁人佐證?”
這是要摳細節,尋找破綻。
鍾鴻早有準備,將之前與梁慶、王義山反復核對過的、幾次規模較大的戰鬥(多數是與突厥遊騎或明顯是馬賊的隊伍)時間、地點、大致經過一一說出,細節清晰,前後連貫。至於“旁人佐證”,他坦然道:“當時追隨的鄉勇,多已失散或亡故。但交戰之地附近的村落百姓,或有幸存者,可爲見證。只是時過境遷,兵災連連,尋訪恐需時。”
他說的基本是實情,只是隱去了穿越和隕石坑等無法解釋的部分,將早期的小也合理化了。
鄭元璹眼神閃爍,顯然對鍾鴻的鎮定和條理有些意外。他哼了一聲:“巧舌如簧!看來,不用些手段,你是不會招了!”他一使眼色,旁邊兩名膀大腰圓的皂隸便上前一步,手中多了水火棍。
崔眉頭微皺,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鍾鴻心中一沉,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刑訊供,這是古代司法最常見的環節。熬過去,或許還有轉機;熬不過去,屈打成招,萬事皆休。
就在此時,刑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胥吏匆匆進來,在崔耳邊低語幾句。
崔臉色微微一變,看向鄭元璹,低聲道:“鄭侍郎,宮中來人了。”
鄭元璹臉色也是一沉:“何人?”
“內給事,張阿難。”
張阿難?皇帝身邊親近的宦官頭領之一?他來這裏做什麼?
鄭元璹和崔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鍾鴻的心卻猛地一跳,一絲微弱的希望從心底升起。
很快,一個面白無須、神色平和的中年宦官在兩名小黃門的陪同下走了進來。他並未穿顯眼的宮服,只是一身尋常的青色圓領袍,但行走間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度。
“鄭侍郎,崔郎中。”張阿難微微頷首,聲音不大,卻讓刑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咱家奉陛下口諭,來提三個人。”
“提人?不知張給事要提哪三人?所爲何事?”鄭元璹拱手問道,語氣客氣,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就是這三位校尉,鍾鴻、王義山、梁慶。”張阿難目光掃過鍾鴻,平淡無波,“陛下看了將作監和司農寺的奏報,對他們試制的新式犁具和…嗯,一些其他事情,很感興趣。命咱家帶他們即刻入宮,陛下要親自垂詢。”
新式犁具?其他事情?
鍾鴻瞬間明白了。是他們之前播下的種子,開始發芽了!王義山試制的曲轅犁,還有…難道是那粗鹽提純有了進展?或者是梁慶的條陳綱要,通過某種渠道到了皇帝手中?
鄭元璹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張給事,此三人牽涉重案,刑部正在審訊,陛下此時提人,恐怕…”
“鄭侍郎,”張阿難依舊語氣平和,但話語中的分量卻重若千鈞,“陛下的意思是,‘即刻’。刑部的案子,陛下自然知曉。陛下也說了,若真有罪,跑不了;若無罪,也不能耽誤了正事。鄭侍郎,崔郎中,你們看…”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皇帝的明確表態:案子可以先放一放,人,我現在要。
崔率先躬身:“既是陛下旨意,臣等自當遵從。”他看了一眼鄭元璹。
鄭元璹腮邊的肌肉跳動了幾下,終於也擠出一絲笑容:“陛下召見,自是大事。此三人…便請張給事帶走。只是此案未結,還望陛下垂詢之後…”
“陛下自有聖裁。”張阿難打斷了他,不再多言,對鍾鴻道,“鍾校尉,請吧。你那兩位同伴,已在外面等候了。”
鍾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蕩,對着崔和鄭元璹拱了拱手:“卑職告退。”然後,跟着張阿難,走出了這間陰冷的刑房。
過道裏,王義山和梁慶也被放了出來,兩人雖有些狼狽,但看起來並未受刑,只是臉色都不好看。看到鍾鴻和張阿難,王義山眼中露出驚喜,梁慶也鬆了口氣。
“走。”張阿難言簡意賅,當先向外走去。
走出刑部大牢,重見天,陽光有些刺眼。鍾鴻眯起眼睛,看着巍峨的皇城方向。他知道,這次進宮,恐怕不僅僅是詢問新犁那麼簡單。
皇帝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他們從刑部提出來,既是對他們“才能”的又一次審視,或許…也是對某些勢力的一次敲打。
危機並未解除,只是換了一個戰場。從陰暗的牢房,換到了那座天下權力最集中、也最波譎雲詭的宮殿。
而他們手中唯一的籌碼,就是那架或許能省下一頭牛力的曲轅犁,那一小撮苦澀但或許能點燃希望的鹽,還有那份尚未完成的、關於如何從世家豪商口袋裏掏出錢來的條陳綱要。
馬車載着三人,碾過長安城的石板路,向着皇城駛去。車輪滾滾,仿佛碾過的是他們此刻起伏不定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