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穿過重重宮門,最終停在一處僻靜的偏殿前。並非兩儀殿那等議政之所,而是一間名爲“凝暉閣”的書齋。此處臨近內苑,環境清幽,少了些朝堂的肅,多了幾分雅致,通常是皇帝休憩或召見近臣私談之處。
張阿難引着三人入內。閣中陳設簡樸,書籍盈架,墨香隱隱。正負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凝神觀看。他只着常服,未戴冠冕,背影在透過窗櫺的天光下,顯得清瘦而挺拔。
“陛下,鍾鴻、王義山、梁慶帶到。”張阿難躬身稟報。
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他們身上還穿着囚衣,帶着牢獄的污濁氣息,在這潔淨雅致的書齋中顯得格格不入。王義山低着頭,拳頭緊握;梁慶面色蒼白,身體微顫;唯有鍾鴻,依舊維持着表面的鎮定,躬身行禮。
“免禮。”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看來,刑部的飯菜,不太合胃口?”
一句話,既點明了他們的處境,又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鍾鴻垂首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等惶恐,唯盼陛下明察。”
“明察?”踱步到書案後坐下,示意他們也坐下(賜了三個錦墩),“朕叫你們來,不是聽你們喊冤的。刑部的案子,自有法度。朕想知道的是,”他拿起案幾上一份薄薄的奏報,“將作監和司農寺聯名上奏,說你們弄出了一種新式耕犁,一人一牛便可作,輕便省力,於春耕大有裨益。可是真的?”
話題陡然轉到農具上,三人都是一怔。鍾鴻立刻意識到,這是皇帝給的機會,也是新的考驗。他穩了穩心神,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事。此犁乃臣等據南方所見,與將作監工匠一同試制改良,名爲‘曲轅犁’。其關鍵在轅木彎曲,並加設可轉動的犁盤,使犁身輕巧,轉向靈活,確能節省畜力人力。已於長安城外試耕,莊戶反響頗佳。”
“實物何在?”
“回陛下,試制成功的兩架曲轅犁,一架在將作監,一架…應在臣等租賃的城外院落中。”鍾鴻小心回答,不確定王義山被抓後,那院子是否已被查封。
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到另一份文書上,那是梁慶起草的、關於商稅與互市的條陳綱要摘要,不知通過什麼渠道,也到了皇帝案頭。“開源之議,條分縷析,眼光倒是不局限於一隅。商稅、互市、甚至鹽鐵…你們胃口不小。”他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只是,空談易,實行難。世家豪右,盤錯節;邊市利益,牽涉衆多。你們可知,觸動這些,需要何等手腕,又會招致何等反噬?”
梁慶聞言,心頭一緊,連忙道:“陛下明鑑,臣等只是…只是感念陛下簡拔之恩,見朝廷財用艱難,故不揣冒昧,妄言一二。其中粗疏之處…”
抬手打斷他,目光卻看向鍾鴻:“刑部指證你們劫掠商旅,物證指向明確。你們辯稱自衛,卻無有力旁證。按律,此案疑點重重,本可繼續羈押詳查。朕今將你們提來,一爲這新犁,二爲這開源之想。”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但若你們只有這些空談奇想,而無實實在在、於國於民有利的功績以自證清白,抵消疑罪,朕…也保不住你們。”
壓力如山,裸地壓了下來。皇帝的意思很清楚:價值,需要證明。用實實在在的功勞,來換取生存和信任。
鍾鴻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此刻不能退縮,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東西。他抬起頭,迎着深邃的目光:“陛下,新犁省力,或可增墾荒地,然非一時之功。開源之議,牽涉甚廣,亦非旦夕可成。臣等另有一物,或可解陛下燃眉之急。”
“哦?”眉梢微挑。
“鹽。”鍾鴻吐出這個字,“臣等偶得古法,或可改良礦鹽提純之術,將原本苦澀有毒、難以食用的岩鹽礦,提純爲可供人畜食用之鹽。若此法可行,則河東、蜀地諸多廢棄礦鹽,或可變廢爲寶,稍解鹽荒,增朝廷之利。”
“礦鹽提純?”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鹽鐵之利,關系國計民生,他豈能不知?如今池鹽、井鹽產量有限,海鹽運輸損耗巨大,鹽價高企,私鹽猖獗,一直是朝廷心頭大患。若真能有效利用那些遍布山野、卻因毒性而被棄置的礦鹽…
“此法確鑿?成效幾何?耗費如何?”的問題連珠炮般砸來。
鍾鴻心知不能把話說滿:“回陛下,古法殘缺,臣等亦在摸索。目前於城外試制,已得粗鹽少許,雖仍有微澀,然毒性大減,可供食用。具體耗費、產量,需擴大試制方知。但原理已通,確有可爲。”
“粗鹽何在?”追問。
“在…臣等租賃的院落中。”鍾鴻硬着頭皮道。那地方現在是什麼情況,他也不知道。
沉吟片刻,忽然對張阿難道:“阿難,你親自帶人,去他們所說之處,將那新犁和粗鹽取來。再將參與試制的工匠、莊戶,一並帶來。朕要親眼看,親口問。”
“老奴遵旨。”張阿難躬身退下。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凝暉閣內寂靜無聲,只有偶爾翻閱奏章的聲音。鍾鴻三人坐在錦墩上,如坐針氈。王義山幾次想開口,都被鍾鴻用眼神制止。
約莫一個時辰後,張阿難回來了,身後跟着幾個戰戰兢兢的將作監老匠人、兩名皮膚黝黑的莊戶老漢,還有兩名內侍,抬着那架略顯粗糙但結構新穎的曲轅犁,以及一個密封的陶罐。
先看犁。他雖出身貴胄,但多年軍旅,對農事並非一無所知。他仔細查看了曲轅的弧度、犁盤的構造,又讓那兩名莊戶老漢當場講述試用感受。老漢們哪見過皇帝,嚇得語無倫次,但說到犁的好處,卻是實實在在:“回…回陛下話,這新犁…輕!好使!拐彎靈便,一頭牛拉起來不吃力,比老犁快多了!一天能多耕好些地!”
點了點頭,又看向陶罐。張阿難上前,小心打開封泥,用銀匙舀出少許灰白中略帶黃褐的結晶,置於玉碟中,呈到御前。
用手指捻起一點,仔細觀察,又放在鼻端嗅了嗅,最後,在鍾鴻三人緊張的注視下,竟然伸出舌尖,極輕微地舔了一下。
微鹹,帶着明顯的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礦物味道,但確實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怪味和性。眉頭微皺,又舒展開。他常年領兵,吃過比這糟糕得多的軍糧,對味道的忍耐度極高。這鹽,確實可食。
“這便是你們提純的礦鹽?”問。
“是。”鍾鴻回答,“因是試制,工具簡陋,火候掌控亦不精,故而成色不佳,味道苦澀。若改進工藝,選用更佳礦源,反復提純,應可得潔白細鹽,其味不遜於池鹽。”
“耗費如何?”
鍾鴻看向其中一個老匠人,那匠人噗通跪倒,結結巴巴道:“回…回陛下,主要…主要就是柴火、人力,還有…過濾用的細布、木炭…礦石是買的便宜的‘毒石’…算下來,比…比買官鹽便宜太多了…就是…就是費工夫…”
眼中光芒閃動。便宜!這就是關鍵!鹽價高昂,一半在運輸,一半在官商層層加價。若礦鹽可就地取材,簡化工藝,降低成本…
他又詳細詢問了提純的過程,鍾鴻盡量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解釋:砸碎、浸泡、過濾、蒸煮、結晶。原理並不復雜,難的是想到並去實踐,以及各個環節的精細控制。
“此法…你們從何處得來?”看似隨意地問。
鍾鴻心中一凜,知道這才是最要害的問題。他早已準備好說辭:“回陛下,此乃臣等流落隴西時,偶遇一山中隱者,自稱前隋避世工匠,閒聊時提及。彼時並未在意,近困頓,想起只言片語,與王校尉、梁校尉反復試驗,僥幸略有小成。”
“隱者…”不置可否,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似乎想分辨真僞。最終,他沒有深究。來歷可以存疑,但眼前的東西是實實在在的。
他重新坐回御座,沉默良久。凝暉閣內落針可聞,只有衆人壓抑的呼吸聲。
“刑部鄭元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無形的壓力,“是滎陽鄭氏旁支。”
滎陽鄭氏,五姓七望之一,頂級門閥。鍾鴻三人心中都是一沉。
“鄭元璹爲人,剛愎而貪功。”繼續緩緩道,“此案證據,看似環環相扣,實則匠氣過重。苦主來得蹊蹺,物證出現得巧合,銀錢線索更是刻意。朕,不信。”
短短幾句話,如同驚雷在三人耳邊炸響。皇帝不信!他早已看穿此案有蹊蹺!
“然,”話鋒一轉,“世家之怒,不可輕忽。鄭元璹敢如此行事,背後未必無人指點。朕將你們提出,已是表態。但若就此結案,將你們無罪開釋,鄭氏顏面何存?朝堂之上,那些習慣了按部就班、厭惡變數的大臣們,又會如何看?”
鍾鴻明白了。皇帝需要他們,對他們的“奇技”和“想法”感興趣,甚至可能想用他們來撬動某些固化的局面。但皇帝也有顧忌,需要平衡,需要台階。
“朕給你們一個機會。”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新犁,交由將作監和司農寺,盡快完善,擇京畿良田試推廣。鹽法…”他頓了頓,“朕會派可靠之人,會同工部有司,於河東或蜀地,擇一廢棄礦鹽之地,秘密試辦。若真能成規模,產出可用之鹽,便是大功一件。”
他看向鍾鴻:“鍾鴻,朕擢你爲將作監丞(正八品下),專司新犁推廣及礦鹽試制事宜。王義山,調入將作監,爲監事(從九品下),協理實務。梁慶,遷兵部職方司主事(從八品下),參贊邊務,你那商稅互市條陳,朕會留中細覽。”
品級並未提升太多,甚至鍾鴻的將作監丞還是正職中的末流。但意義完全不同!這是正式的、有具體職司的任命!意味着他們暫時跳出了刑部的泥潭,獲得了在皇帝直接關注下(盡管是通過將作監和工部)做事的機會!
“至於刑部的案子,”語氣轉淡,“疑罪從無。然苦主鳴冤,亦不可不理。此案,暫且擱置。若爾等差事辦得好,有了實實在在的功績,此事,自會了結。若辦不好…數罪並罰。”
恩威並施,胡蘿卜加大棒,帝王心術,淋漓盡致。
“臣等,叩謝陛下天恩!定當竭盡全力,以報陛下!”三人伏地叩首,心中五味雜陳。危機暫時緩解,但頭頂的利劍並未撤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懸着。而他們,也被綁上了皇帝的戰車,必須在新犁和礦鹽這兩件事上,做出成績,才能贏得真正的生機和空間。
“去吧。”揮了揮手,“張阿難會帶你們出去。新職司,明便有文書下達。記住朕的話,辦好差事。”
“臣等告退。”
退出凝暉閣,重新站在陽光下,三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背後的宮殿深邃依舊,但前路似乎清晰了一些,盡管依舊布滿荊棘。
張阿難將他們送至宮門,低聲道:“三位,陛下對你們,寄予厚望,卻也…如履薄冰。好自爲之。”說罷,轉身離去。
王義山長出一口氣,擦了把額頭的冷汗:“乖乖,嚇死老子了…大哥,咱們這算是…因禍得福?”
梁慶卻憂心忡忡:“福禍相依。陛下將我們放在將作監和工部試辦鹽鐵之事,分明是將我們推到了風口浪尖。世家大族,豈會坐視礦鹽之利被朝廷收回?還有那鄭元璹背後…”
“走一步看一步。”鍾鴻打斷他,目光投向宮門外喧囂的街市,“至少,我們有了做事的機會。新犁,礦鹽…這就是我們的符,也是我們的登雲梯。做成了,海闊天空;做不成…”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娘的!”王義山握緊拳頭,眼中重新燃起鬥志,“不就是打鐵煮鹽種地嗎?總比在牢裏等死強!大哥,二哥,咱們這就去將作監,把那犁弄得更好!還有那鹽,得多煮幾鍋!”
鍾鴻和梁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危機並未遠去,只是換了一個戰場。從刑部大牢,換到了將作監的作坊,換到了可能遠在千裏之外的荒山鹽礦。
但這一次,他們手中有了皇帝給予的、盡管微小卻真實存在的權柄,有了明確的目標。他們要在這貞觀二年的春天,用汗水、智慧和跨越千年的見識,爲自己,也爲這個接納了他們又考驗着他們的帝國,搏出一條生路。
宮牆之外,長安城的喧囂撲面而來。新的挑戰,已然開始。而某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或許正因爲這次御前召見的結果,而變得更加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