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後,天明皇宮,大朝會。
金鑾殿上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落楓峽慘敗的消息,終究沒能完全捂住,朝野已有各種駭人聽聞的流言蜚語。百官屏息,偷眼望向御座。
林楚高坐龍椅,一身明黃朝服,頭戴帝冕,珠簾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她的手中,正捏着那份來自邊境的八百裏加急奏報。
殿中,高天賜出列,一臉悲憤,聲音洪亮,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逆賊蘇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昔仗陛下恩寵,竊據權柄,結黨營私,其罪一也!今陛下洞察其奸,稍加約束,便懷恨在心,傷官兵,劫掠軍械,其罪二也!潛逃,叛國出境,投奔敵邦,其罪三也!此等不忠不義、無君無父之逆賊,天人共憤,神鬼不容!”
他越說越激動,揮舞着手臂:“陛下!蘇徹此獠,智詭近妖,武勇非凡,更兼熟知我國朝堂軍政、邊防虛實!今遁入江穹,必爲江穹所用,後患無窮!臣請陛下,立刻下旨,公告天下,列其十大罪狀,發海捕文書,懸賞重金,無論生死,務必擒此獠,以正國法,以安民心!對其在京黨羽,亦當從嚴從速,一體查辦,絕不可再姑息養奸!”
他的話,像投入油鍋的火星。一部分早已投靠高天賜或本就嫉恨蘇徹的官員,立刻出列附和,言辭激烈,仿佛蘇徹是禍國殃民的首惡。
但也有一部分官員,面露不忍或遲疑。蘇徹之功,天下皆知。如此翻臉無情,趕盡絕,未免令人心寒。
林楚一直沉默地聽着,珠簾後的目光,無人能窺見。
直到高天賜說完,殿內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手中的奏報,聲音透過珠簾傳來,冰冷,澀,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卻掩不住顫抖的威嚴:
“高愛卿所言……句句屬實。”
她停頓了很長時間,長到讓人以爲她不會再說下去。
然後,她猛地將奏報摔在御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驚得幾個膽小臣子一哆嗦。
珠簾撞擊,露出她一雙布滿血絲、卻燃燒着熊熊怒火與……深入骨髓恐懼的眼睛。
“蘇徹!”她厲聲喝道,聲音因爲激動而尖利,“朕待你,何其優厚!賜你侯爵,許你榮華,信你重你!可你呢?!”
她站起身,指着殿外南方,仿佛蘇徹就站在那裏。
“你仗着有些微末功勞,便目中無人,結黨營私,縱朝政!朕稍稍規勸,你便懷恨在心!朕體恤你勞累,讓你交還些許瑣務,你便官叛逃!你心裏,可還有半點君臣綱常?可還有半分對朕的敬畏?”
她的膛劇烈起伏,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錐,一句句刺出:
“你說朕過河拆橋?若無朕這座橋,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山野之人,豈有今?!”
“你說高將軍嫉賢妒能?若無高將軍這等忠良,朕如何制衡你這等權臣?!”
“你逃去江穹?好,很好!你以爲到了江穹,便能安生?便能報復於朕?做夢!”
她走下御階一步,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百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刻骨的恨意與決絕:
“傳朕旨意!”
“蘇徹,欺君罔上,結黨謀逆,傷官兵,叛國投敵,十惡不赦!削其一切爵祿官職,奪其姓氏,天下共擊之!”
“發海捕文書,通傳各州府及周邊諸國!有擒蘇徹者,賞金十萬,封萬戶侯!有報其蹤跡屬實者,賞金萬兩,官升三級!”
“其在京同黨,以趙家寧、龐小盼爲首,一並列爲逆黨,抄家滅族,嚴懲不貸!凡與蘇徹有舊者,一律嚴查,寧枉勿縱!”
冷酷的旨意,如同寒冬的暴風雪,瞬間席卷了整個金鑾殿,也將透過各種渠道,迅速席卷整個天明帝國。
高天賜眼中閃過狂喜,率先跪倒,山呼萬歲:“陛下聖明!如此,可絕後患,可安社稷!”
部分官員跟着跪下,更多的人是麻木或恐懼地跪下。
林楚站在御階上,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聽着那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心中卻沒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虛,和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的——
恐懼。
她終於,親手撕碎了最後一塊遮羞布,將猜忌、恐懼與意,裸地公之於衆。
而那個讓她如此失態、如此恐懼的人,此刻,已遠在異國。
他說:在江穹,等她和……高天賜去做客。
林楚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
蘇徹,你最好,永遠別回來。
……
江穹境內,某處荒僻的丘陵小道上。
蘇徹忽然勒馬,抬頭望向北方天際,那裏是故國的方向。
“先生,怎麼了?”趙家寧問。
蘇徹搖了搖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什麼。”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蜿蜒、陌生、貧瘠的道路,看向這片混亂、腐朽,卻也因此充滿無限可能的嶄新土地。
“只是覺得,”他輕輕一抖繮繩,催馬前行,聲音消散在帶着草木清苦味道的南風中。
“那邊的天,好像……終於徹底黑了。”
也好。
黑暗降臨,才能看清,誰是真正的星辰,誰又是撲火的飛蛾。
他,蘇徹,會是那顆燃燒殆盡、照亮黑夜的火種,還是那最終焚盡一切、改天換地的……
燎原之火?
答案,就在這江穹的風中,就在這腳下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