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徹逆賊,勾結外邦,意圖謀反,罪證確鑿!”高天賜的聲音通過內力傳遍刑場,“陛下仁德,念其舊功,賜其全屍凌遲,已是天恩!”
蘇徹被綁在刑台上,鋒利的刀刃片片割下皮肉。血順着木台往下淌,在烈下蒸騰出鐵鏽般的腥氣。刑場外圍滿了人,那些他曾守護的百姓,此刻正伸長了脖子,像看一場盛大的表演。
“第三百零一刀!”
監刑官尖利的聲音刺破喧囂。
蘇徹沒有叫喊。他只是睜着眼,看着刑場正前方那座臨時搭起的高台。高台上,一身明黃龍袍的林楚端坐御椅,她身側站着錦衣玉冠的高天賜。兩人靠得很近,高天賜的手,正輕輕搭在林楚的椅背上。
林楚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張曾經對蘇徹展露過無數次溫柔笑靨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蘇徹想笑,卻扯動了嘴角的傷口。
勾結外邦?意圖謀反?
真是天大的笑話。
三年前,他從現代世界莫名穿越至此,成爲天明帝國一個家破人亡的落魄書生。是林楚,當時還是備受冷落、朝不保夕的六公主,在雪夜裏將他從破廟中帶回府中。
她說:“先生大才,何必埋沒於草莽?助我,便是助天下蒼生。”
他說:“憑什麼?”
她答:“憑我知你非池中物,憑我願以性命相托,憑這天下……不該是現在這副樣子。”
那時她眼裏有光,有不甘,有和他一樣的,想要撕破這昏聵世道的火焰。
於是,他答應了。
替她周旋於虎狼環伺的朝堂;替她鏟除政敵、收服邊軍。爲她獻上科舉改制之策,打破門閥壟斷;爲她設計新式農具,活民百萬;爲她組建“諦聽”暗部,掌控天下消息。
多少次生死一線,他擋在她身前。
多少次孤身入敵營,他替她掃平障礙。
他將一個毫無基的公主,生生扶上了儲君之位,又在老皇帝暴斃、諸王叛亂的血雨腥風中,出一條通天路,將她送上至尊寶座。
三天前,她登基爲帝,成爲天明帝國開天辟地第一位女帝。
登基大典上,她握着他的手,當着文武百官的面,聲音哽咽:“蘇先生於我,如師如父,如臂如指。此生此世,朕絕不負你。”
多麼動聽。
然後,就在昨夜,慶功宴上,她親手爲他斟酒,眼波溫柔如舊。
“先生,飲了此杯,你我共賞這萬裏江山。”
他喝了。
酒裏有“軟筋散”,無色無味,唯有她能讓他毫無防備。
再醒來,已是鐐銬加身,罪名羅列,昔功績全都成了高天賜的勳勞。朝堂之上,人人指認他“驕橫跋扈”、“意圖不軌”。他那些忠心耿耿的舊部——趙家寧、龐小盼……一個個被拖出殿外,慘叫聲不絕於耳。
他看向她,只問了一句:“爲什麼?”
高天賜搶着回答,趾高氣昂:“因爲你功高震主!因爲陛下夜不能寐!因爲你這等來歷不明的妖人,本就該死!”
林楚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蘇徹,你太聰明了,聰明得讓朕害怕。這江山,姓林,不姓蘇。”
原來如此。
原來他從不是她的“先生”,只是她登天路上,最好用,也最需要毀掉的那把梯子。
“第四百刀!”
又是一片血肉分離。
視線開始模糊,但高台上那對依偎的身影,卻清晰得刺眼。他看到高天賜低下頭,在林楚耳邊說了句什麼,林楚嘴角竟微微勾起,露出一絲極淡的、屬於的羞怯笑意。
那是蘇徹從未見過的神情。
原來,她不是不會笑,只是不會對他那樣笑。
原來,她並非天性冷硬,只是將所有的柔軟,都留給了那個在她危難時躲在父輩羽翼下、在她功成時跳出來摘桃子的大將軍之子。
恨嗎?
當然恨。
但比恨更洶涌的,是滔天的怒與嘲弄。
怒這世道不公,怒自己眼瞎心盲。
嘲弄自己兩世爲人,竟還相信人心,相信承諾,相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意。
意識漸漸渙散,最後的感知,是周圍百姓的竊竊私語。
“聽說這位以前可是女帝面前第一紅人……”
“紅人?呸!還不是個反賊!高將軍才是真忠臣!”
“就是,你看高將軍和陛下,那才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這反賊,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呵。
蘇徹閉上眼。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林楚,高天賜,這滿朝負我之人……
我要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要這所謂的天明帝國……
山河破碎,月傾頹!
劇痛如水般將他最後的意識吞沒。
……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耳邊忽然響起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山呼海嘯,直沖雲霄。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徹猛地睜開眼。
沒有刑台,沒有鮮血,沒有剮肉的刀刃。
刺目的陽光讓他眯了眯眼。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雄偉的高台上,身穿一襲素雅卻整潔的青衫。腳下是光潔如鏡的漢白玉地磚,眼前是綿延至視線盡頭的、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和黑壓壓的百姓。
風拂過臉頰,帶着初春的微寒,和一絲……檀香與旌旗的味道。
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身側半步之後,站着身穿明黃太子冕服、頭戴珠冠的林楚。她正微微仰着頭,望向更高處那金光璀璨的龍椅,側臉在陽光下瑩白如玉,眼眸中閃爍着壓抑不住的激動、野望,和一絲初登大位的、不易察覺的忐忑。
更遠些的地方,一身華服、意氣風發的高天賜,正用一種混雜着得意、貪婪和挑釁的目光,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這是……
天明歷三七九年,三月初六。
女帝登基大典。
他重生回了三十天前。
回到了一切剛剛開始,背叛尚未發生,他還有機會將所有人拖入的……這一天!
心髒在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前世凌遲的痛楚還殘留在每一寸神經末梢,與眼前這荒謬而真實的場景交織,讓他有一瞬間的眩暈和惡心。
“蘇先生?”
輕柔的、帶着一絲依賴和詢問的女聲響起。
林楚微微側頭,看向他。那張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疲憊、感激,以及全然的信任。和前世最後那冰冷無情的面孔,判若兩人。
“陛下,”蘇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臣子禮,“吉時已到,請陛下升座,受百官朝拜,承天命所歸。”
他的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已演練過千百遍。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垂下的眼眸深處,是怎樣的冰封萬裏,是怎樣的業火在無聲燃燒。
林楚似乎鬆了口氣,對他展現出一個極度信賴、甚至帶着些許脆弱感的笑容:“若無先生,絕無楚之今。此情此恩,楚必終生不忘。”
說罷,她深吸一口氣,在震天的禮樂與鍾鳴聲中,轉過身,一步一步,踏着鋪陳到龍椅前的猩紅地毯,走向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寶座。
蘇徹靜靜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
終生不忘?
是啊,你怎麼會忘。
你會忘恩負義,你會過河拆橋,你會將我凌遲處死,你會將我的兄弟手足趕盡絕。
你會和那個廢物高天賜,一起踩着我與袍澤的屍骨,享用這染血的江山。
好,很好。
林楚,這一世……
我來教教你,什麼叫真正的“終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