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賞之厚,令人咋舌。尤其是“世襲罔替”的國公之位和“丹書鐵券”,幾乎是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榮耀和符。
高天賜大步出列,單膝跪地,聲如洪鍾:“臣,高天賜,謝陛下隆恩!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陛下天高地厚之恩!”他抬起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和得意,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在蘇徹臉上停留一瞬,滿是挑釁。
林楚微笑頷首,溫言勉勵幾句。
蘇徹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嘴角噙着一絲極淡的嘲弄。平亂?定策?衛戍?哪一件,不是他蘇徹的手筆?哪一樁,不是趙家寧、龐小盼等人流血流汗完成?如今,都成了高天賜“謀略過人”的功績。
也好,拿得越多,將來摔得越重。
封賞繼續,又有十幾人得到擢升厚賞,多是與高家親近或是在最後關頭“站對”了隊伍的官員。
終於,內侍總管的聲音再次拔高,念到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原東宮首席謀士,蘇徹。”
全殿目光,瞬間聚焦在蘇徹身上。
蘇徹放下酒杯,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起身,行至御階正中,躬身行禮。
“蘇徹學究天人,輔佐有功,於朕微時不離不棄,於國艱時屢獻奇策,於定鼎時居功至偉。”
內侍念着詔書上的褒獎之詞,但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朕感念其功,特封爲‘安寧侯’,世襲三代始降,賜玉帶一條,明珠十斛,京中宅邸一座,許劍履上殿,贊拜不名。”
詔書念完,殿內卻出現了一刹那詭異的寂靜。
安寧侯?
世襲三代始降?
聽起來爵位不低,待遇特殊,劍履上殿,贊拜不名,賞賜也算豐厚。
但是,對比高天賜的“鎮國公,世襲罔替,加太子太保,丹書鐵券”,以及實打實的“虎威大將軍”軍權,蘇徹這個“安寧侯”,就透着一股子濃烈的、虛頭巴腦的味道。
沒有實際官職,沒有具體權柄,只有一個聽起來像是安慰獎的侯爵,和一堆華而不實的特權與財物。
就像是用一個精美的金絲鳥籠,裝起一只曾經搏擊長空的鷹,然後告訴所有人:看,朕對他多好,給了他最漂亮的籠子。
不少官員露出了然或意味深長的神色。一些原本嫉妒蘇徹受寵的,此刻眼中閃過幸災樂禍。一些心思清明的老臣,則暗自嘆息,欲言又止。
高天賜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滿溢出來,他努力抿着嘴,才沒讓自己笑出聲。
趙家寧按着劍柄的手,指節微微發白。龐小盼更是臉色一白,難以置信地看向御座上的林楚,又焦急地看向蘇徹。
蘇徹卻仿佛渾然不覺這封賞背後的冰冷意味。
他緩緩跪下,以額觸地,聲音平穩清晰,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的微顫:
“臣,蘇徹,謝陛下隆恩。陛下厚賜,臣愧不敢當。唯願陛下江山永固,福壽安康。臣,叩謝天恩!”
他磕下頭去,姿態恭順無比。
林楚高高在上地看着他,看着他跪伏在地的背影,那麼恭順,那麼坦然,仿佛真心感激這“浩蕩皇恩”。
可不知爲何,她心裏那點因爲成功剝離蘇徹實權、又用虛名安撫住他的得意,忽然消散了不少,反而升起一絲莫名的空虛和……不安。
他真的太順從了。
順從得不正常。
這不是她認識的蘇徹。她認識的蘇徹,可以謙遜,但骨子裏是傲然的;可以恭順,但眼神是清亮堅定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宛如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投下再大的石頭,也激不起半點波瀾。
“蘇……愛卿,平身。”林楚壓下心頭異樣,努力讓聲音顯得溫和親切,“你之功,朕銘記於心。後安心靜養,若有需求,盡管向朕開口。”
“謝陛下關懷。”蘇徹起身,退回自己的座位,依舊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剛才那場關乎他未來命運的封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宴會繼續進行,絲竹更響,歌舞更盛,推杯換盞,似乎恢復了之前的熱鬧。
但暗流,已然在華麗的水面下洶涌。
不時有官員過來向“安寧侯”敬酒,言辭恭維,眼神卻探究。蘇徹來者不拒,淺嚐輒止,應對得體,卻疏離。
高天賜被一群人簇擁着,喝得滿面紅光,聲浪幾乎要蓋過樂聲。他幾次故意將話題引到蘇徹身上,語帶機鋒,蘇徹卻總是輕飄飄幾句話帶過,不接茬,不生氣,讓高天賜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
林楚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蘇徹。看着他平靜的側臉,看着他偶爾與過來敬酒的官員點頭示意,看着他自斟自飲……越看,心越亂。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蘇徹覺得差不多了。
他再次起身,走到御階之下,對着林楚躬身一禮:“陛下,臣舊疾似有反復,不勝酒力,恐御前失儀,懇請陛下恩準,容臣先行告退,回府歇息。”
林楚正被幾個宗室老者敬酒,聞言轉過頭,看着蘇徹確實比平蒼白幾分的臉色,心中那點疑慮又被擔憂壓過些許,或許他真是身體不適?
“既如此,愛卿便早些回去歇着吧。朕讓太醫隨你回府瞧瞧?”
“不敢勞煩太醫署,臣府中備有常藥,歇息一晚便好。謝陛下關懷。”蘇徹婉拒。
“那……好吧。愛卿回去好生休養。”林楚點頭應允。
“謝陛下。”
蘇徹再次行禮,然後轉身,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步履平穩地,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經過殿門時,他與陰影中的趙家寧目光一觸。
趙家寧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蘇徹走出鳳台殿,喧囂與光亮被拋在身後。初春的夜風帶着涼意,吹在臉上,讓他精神一振。
抬頭望去,夜空如墨,繁星點點。
安寧侯?
呵。
他攏了攏衣袖,嘴角那絲冰冷的笑意,再無遮掩。
這京城,這朝堂,這所謂的榮華富貴……
很快,就不會再“安寧”了。
他得盡快私下見到趙家寧和龐小盼。
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