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何等人物,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
他注意到,當聽到“十九皇子”四個字時,那位以剛正著稱的長公子扶蘇,和以沉穩聞名的丞相李斯,臉上竟同時流露出一絲復雜的苦笑。
那表情,三分頭疼,三分無奈,外加四分“果然又是他”的了然。
一個能讓大秦儲君和百官之首同時露出這種表情的皇子,會是何方神聖?
房玄齡心中生出幾分好奇。
御座之上的嬴政,反應卻平淡得出奇,仿佛兒子闖禍是家常便飯。
“講。”
他只吐出一個字。
那內侍哆哆嗦嗦地回話:“回陛下,十九皇子殿下在東市說書,與、與十八皇子殿下起了沖突……”
“十九皇子殿下……將十八皇子殿下給打了。”
“中車府令趙高大人前去勸解,也……也被十九皇子殿下給打了。”
“如今,十八皇子殿下和趙高大人,正在殿外跪着,求見陛下。”
此言一出,大殿內一片死寂。
扶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終究是沒說出話來。
李斯則低垂着頭,仿佛在研究地磚的紋路。
毆打皇兄。
毆打中車府令。
這兩件事,任何一件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可從這位內侍口中說出,再看到嬴政的反應,怎麼感覺就跟小孩子過家家打架一樣?
“宣。”
嬴政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
“再傳老十九過來。”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殿中的房玄齡。
“讓他也來見見,他未來的親家。”
未來的……親家?
房玄齡還沒反應過來,一旁的李斯已經湊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房大人,陛下選定的和親皇子,正是這位十九皇子,贏宸淵殿下。”
轟!
房玄齡只覺得腦子裏一聲悶響。
是他?
那個當街毆打兄長和內廷高官的……混世魔王?
讓長樂公主嫁給這樣一位性情乖張暴戾的皇子,這……這豈不是將公主推入火坑!
房玄齡的心,沉了下去。
不多時,兩個身影相互攙扶着,一瘸一拐地挪進了大殿。
正是胡亥和趙高。
兩人此刻的模樣,實在有些慘不忍睹。
胡亥原本俊朗的臉腫得像個發面饅頭,眼眶烏青,嘴角還掛着一絲血跡,走路時一條腿拖在地上,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傷。
趙高更慘,他跪着進來,右腿的褲管被血浸透,以一個詭異的姿態扭曲着,臉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早已沒了往的陰柔與威嚴,只剩下狼狽。
“父皇!您要爲兒臣做主啊!”
胡亥一見到嬴政,積攢了一路的委屈和恐懼瞬間爆發,撲倒在地,嚎啕大哭。
“贏宸淵他……他目無君父,藐視綱常!”
“兒臣見他在東市拋頭露面,胡言亂語,有損皇家顏面,好心前去勸阻,他非但不聽,還對兒臣痛下毒手!”
“趙高大人爲救兒臣,也被他打成重傷!父皇,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簡直不配爲我大秦皇子!”
胡亥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着,聲音淒厲,聞者傷心。
扶蘇聽得眉頭緊鎖,臉上露出不忍與憤慨。
李斯依舊不動如山。
房玄齡則是暗自搖頭,這位十八皇子,告狀的水平實在不怎麼樣,除了哭嚎就是扣帽子,沒有半點條理。
嬴政聽完了胡亥的哭訴,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安撫,反而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他說的什麼書?”
“啊?”
胡亥的哭聲戛然而止,一時沒反應過來。
“朕問你,贏宸淵在東市,說的什麼書?”嬴政重復了一遍。
胡亥愣了一下,隨即以爲抓到了贏宸淵的把柄,連忙開口。
“父皇!他說的那些東西,更是大逆不道!”
“他說什麼有個少年英雄,在雁門關一戰成名,後來更是以少勝多,一戰擒了兩王,立下不世之功!”
胡亥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贏宸淵被廢爲庶人的下場。
“可這少年英雄的太子哥哥卻嫉賢妒能,屢次三番想要害他!”
“於是,這少年英雄就……就發動了什麼‘玄武門之變’,兄弑弟,父退位,奪了那鳥位!”
胡亥添油加醋地描述着,最後還不忘加上自己的理解。
“父皇您聽聽!這說的都是什麼混賬話!兄弑弟,宮奪位!他這是在影射什麼?他這是在公然挑撥我們兄弟之間的關系,其心可誅啊!”
他說的慷慨激昂,等着嬴政降下雷霆之怒。
然而,大殿內卻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玄武門之變……”
嬴政緩緩地重復着這五個字。
一股恐怖到極致的威壓,從龍椅之上爆發開來,如同山崩海嘯,瞬間席卷了整座章台宮!
李斯和扶蘇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在這股威壓之下,他們只覺得自己渺小如螻蟻,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胡亥更是直接被這股氣勢壓趴在地,瑟瑟發抖,不明白父皇爲何會突然發這麼大的火。
唯有房玄齡,他沒有感受到那股針對秦國臣子的威壓,但他內心的風暴,比任何人都要猛烈!
玄武門之變!
他怎麼會知道!
這五個字,是大唐如今最高級別的機密!
是秦王聯合了長孫無忌、尉遲恭等一衆心腹,在密室之中籌劃了數月,才定下的驚天之策!
整個計劃,知情者絕不超過十人,每一個都是秦王的心腹,每一個都賭上了身家性命和全族榮辱!
此事絕無可能外泄!
可現在,這五個字,卻從一個大秦皇子的口中,在一個四歲小娃娃的說書故事裏,被清清楚楚地講了出來!
房玄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胡亥,聲音澀嘶啞,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此事……此事,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