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的失聲低語,在章台宮內格外清晰。
李斯與扶蘇二人,此刻也從那股帝王威壓中掙脫出來,腦子卻嗡的一聲。
他們不是胡亥那種蠢貨。
雁門關一戰成名,一戰擒兩王,立不世之功。
太子哥哥嫉賢妒能,屢次構陷。
玄武門之變,兄弑弟,父退位。
這些描述,除了最後那句還未發生的“父退位”,其餘的,不正是唐國秦王前半生的寫照嗎!
嬴政沒有理會臣子們的驚駭,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房玄齡身上。
“房大人。”
嬴政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剛才的雷霆之怒更讓人心悸。
“你覺得,此事,你怎麼看?”
這一問,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了房玄齡的肩頭。
房玄齡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感覺自己正走在懸崖的鋼絲上,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對着嬴政深深一拜。
“陛下,臣,不知。”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角度。
“臣鬥膽,懇請陛下面見十九皇子殿下。”
“臣想親自問一問,這個故事,他究竟是……從何處聽來。”
這番應對,堪稱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立場,又將皮球踢了回去,同時還表現出了對真相的探求,而非一味遮掩。
“準了。”
嬴政頷首。
很快,一個穿着開褲,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一邊走,一邊還哼着不成調的曲兒:“我左手一個慢動作,右手一個快動作重播……”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殿內凝重到極致的氣氛,出現了一絲裂痕。
贏宸淵一進殿,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胡亥和趙高,還有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的扶蘇,以及面沉如水的李斯。
他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
“唉,多大點事兒,還鬧到父皇這來了。”
說完,他壓沒理會那幾個“手下敗將”,屁顛屁顛地跑到龍椅前,熟練地抱住了嬴政的大腿。
“父皇,抱抱。”
他仰起小臉,聲氣地撒嬌。
剛才還威壓如獄,氣吞山河的始皇帝,在這一刻,周身的氣場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嬴政伸出手,一把將這個小家夥撈了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
“又闖禍了?”
他的語氣裏,聽不出半分責備,反倒有幾分寵溺。
這一幕,讓房玄齡看得心髒一抽。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大秦皇帝對十九皇子的偏愛,已經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本不是君對臣,父對子。
這更像是……一種毫無保留的縱容。
“父皇,我沒有闖禍呀。”贏宸淵坐在龍椅上,晃悠着兩條小短腿,一臉無辜。
他伸出小手指,指向扶蘇。
“我是聽了大哥的話,才動手的。”
扶蘇一愣:“我何時讓你動手了?”
“你說了呀。”贏宸淵理直氣壯,“大哥你天天教我,要以德服人,不能以力欺人。”
扶蘇被他噎了一下,這確實是他常說的話。
“那你爲何還動手!”
“我就是以德服人啊。”贏宸淵拍了拍自己的小拳頭,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你看,我這左拳叫‘仁德’,右拳叫‘威德’。”
“我先用‘仁德’跟十八哥講道理,他不聽。那我只好用‘威德’讓他冷靜下來,好好聽我講道理。”
“這難道不是以德服人嗎?”
“噗……”
一旁的李斯,實在沒忍住,差點笑出聲來,連忙又板起臉,肩膀卻在一抖一抖的。
扶蘇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指着贏宸淵,你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特麼也叫以德服人?
這是什麼歪理邪說!
“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整個章台宮回蕩。
他揉了揉贏宸淵的小腦袋,笑罵道:“你這小東西,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贏宸淵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笑聲過後,嬴政臉上的笑意收斂,他指了指地上的胡亥。
“那你跟朕說說,你在東市說的那個故事,又是怎麼回事?”
來了。
正題來了。
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房玄齡更是屏住了呼吸,他要知道答案。
贏宸淵眨了眨大眼睛,一臉茫然。
“什麼故事?”
“就是那個……什麼‘玄武門之變’。”嬴政提醒道。
“哦,那個啊。”贏宸淵恍然大悟,然後隨口說道。
“我瞎編的唄。”
瞎……編的?
房玄齡只覺得喉嚨發,心跳都漏了一拍。
嬴政追問:“如何瞎編的?”
“就是那麼編的呀。”贏宸淵掰着手指頭,開始了他的表演。
“我尋思着,寫個故事要有沖突嘛。兄弟不和,這個沖突就很大,很有看點。”
“然後呢,主角得牛啊。那就給他安個戰神的身份,開疆拓土,功高蓋主。”
“太子哥哥肯定就嫉妒他了,就想害他。這也很合理吧。”
“主角不能坐以待斃啊,那就只能反抗了。在哪裏反抗呢?我想了想,宮門的名字得霸氣一點,就叫玄武門好了。”
“然後biubiubiu,打起來,主角贏了,就當皇帝了,故事結束,完美!”
他說的輕鬆寫意,仿佛在說一件吃飯喝水般簡單的事。
可聽在衆人耳中,卻不亞於天方夜譚。
扶蘇和李斯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表情裏讀出了三個字:我不信。
胡亥躺在地上,已經徹底傻了。
房玄齡的內心,更是翻江倒海。
瞎編的?
隨便安一個戰神的身份,就恰好是秦王的經歷?
隨便想一個霸氣的宮門名字,就恰好是他們計劃動手的地點?
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這已經不是巧合了,這是天啓!是神諭!
這位不滿五歲的十九皇子,究竟是個什麼怪物?
贏宸淵解釋完了,有些口渴,拿起嬴政案幾上的酒樽,咕咚咕咚喝了兩口,然後好奇地打量起殿中的那個陌生人。
“父皇,這個穿得花裏胡哨的大叔是誰啊?”
房玄齡:“……”
他這一身唐國公服,乃是朝廷定制,到了這小祖宗嘴裏,怎麼就成花裏胡哨了。
嬴政的心情顯然很好,他捏了捏贏宸淵的臉蛋。
“不許無理。”
他笑着介紹道。
“這位是唐國來的使臣,房玄齡房大人。”
“是你未來嶽父的得力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