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杖男子——墨淵,瞳孔驟然收縮。
“靈粒子相共振”?
這個詞匯組合對他而言,既陌生又帶着一種奇異的、直指核心的熟悉感。天工坊內部對這類基礎原理的稱呼更爲繁復晦澀,通常是“靈機同頻探析法”或者“元靈波動諧振術”,而對方卻用如此簡潔、精準,甚至帶着一種冰冷美感的詞匯,一語道破了他們這“靈犀掃描陣列”最底層的運作機理!
這絕不是巧合,更不是瞎蒙。對方那平靜的眼神,仿佛在陳述一個如同“水往低處流”般自然的公理。
他心中的警惕瞬間提升到最高,但與此同時,一股難以抑制的、面對未知知識與同道中人的興奮與好奇,也如同野火般竄起。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保持着表面的鎮定,微微抬手,示意身後兩名同樣驚疑不定、已然擺出防御姿態的同伴稍安勿躁。
“閣下……慧眼如炬。”墨淵的聲音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澀,他謹慎地選擇着措辭,“在下墨淵,與師妹青蘿、師弟石堅,皆來自‘天工坊’。不知閣下尊姓大名,方才援手之恩,我等感激不盡。”
他報出“天工坊”的名號時,隱隱帶着一絲自豪,同時也存了試探之意。在東域,乃至更廣闊的人族疆域,天工坊或許名聲不顯於普通修士之間,但在煉器、陣法學界以及某些特定的圈子裏,卻是一個響當當的名字,以追求“技近乎道”、擅長制造各種奇巧精密靈器而聞名。
“路雲。”路雲的回答簡單直接,目光依舊停留在那掃描短杖上,似乎“天工坊”三個字並未引起他多少額外的情緒波動,“感激不必。舉手之勞,順便驗證一個關於妖獸靈力節點涉的小型假設。”
驗證……假設?
墨淵三人再次愣住。將一頭凶悍的三階巔峰妖獸瞬間制住,僅僅是爲了驗證一個“小假設”?這話若是旁人說來,他們定會嗤之以鼻,但結合方才那詭異莫測、毫無煙火氣的手段,以及路雲此刻那純粹研究者的神態,他們竟生不出半點懷疑。
“路……路道友。”那名受傷的女子,青蘿,忍着臂膀的疼痛,好奇地打量着路雲,“你剛才用的是何種術法?我竟完全感知不到靈力波動。”
路雲轉向她,視線在她受傷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冷靜得像是在觀察一個樣本。“並非術法。是精確計算後,對目標內部能量循環系統的特定節點,施加的一次臨界擾。類似於……”他略微停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類比,“在一首復雜的樂曲中,精準地抹去一個關鍵音符,導致整段旋律崩潰。”
這個比喻讓青蘿和旁邊的石堅聽得雲裏霧裏,但墨淵眼中卻爆發出更加明亮的光彩。他隱約觸摸到了那種思路的邊緣——不是依靠蠻力或屬性的克制去摧毀,而是找到系統最脆弱、最關鍵的“奇點”,以最小的代價引發最大的效果!這是一種何等精妙而可怕的控制力!
“路道友對‘理’的運用,實在令人……嘆爲觀止。”墨淵由衷地說道,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敬佩,“不知路道友師承何處?”
“自學。”路雲的回答依舊簡潔,隨即反客爲主,問道:“你們在此,是爲了獵這頭厚土龍蜥?”他指了指旁邊那頭依舊僵直在原地,妖力紊亂、暫時失去威脅的妖獸。
墨淵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並非獵。我等奉命前來,是爲了采集它巢附近伴生的一種特殊礦物‘龍鱗晶’,此物是修復坊內一件重要靈器的核心材料。本以爲憑借我們的裝備,足以牽制甚至驅逐它,沒想到……”他看了一眼那龐大的龍蜥,心有餘悸。
路雲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四周,很快鎖定了一個方向:“它的巢在那邊,地下約十五米處,有強烈的土系靈晶反應。‘龍鱗晶’伴生於其主巢西側岩壁,較高。”
他甚至連位置和深度都精確指出了?墨淵三人再次被震住。他們依靠專門的探測靈器,也花了小半天功夫才大致確定巢方位,對方卻只是……看了看?
“路道友……”墨淵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決定,“我等實力不濟,差點命喪於此。若道友方便,可否……助我等一臂之力,采集龍鱗晶?我天工坊必有重謝!”
他看中的,不僅僅是路雲深不可測的實力,更是他那匪夷所思的“知識”與“手段”。與這樣的人結交,對天工坊而言,或許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機遇。
路雲略一沉吟。天工坊的技術路線引起了他的興趣,他們的裝備,尤其是那掃描陣列,雖然在他看來還很原始,但思路是正確的,證明這個世界並非完全沒有“科學”思維的萌芽。與他們接觸,或許能獲得更多關於這個世界“基礎物理規則”和“技術發展水平”的數據。
“可以。”他答應了,“作爲交換,我想了解你們天工坊關於靈能傳導、材料力學以及能量陣列封裝方面的一些技術細節。”
墨淵聞言大喜,連忙應承:“沒問題!只要不涉及坊內核心機密,墨某知無不言!”
達成協議後,路雲走向那頭依舊無法動彈的厚土龍蜥。他並沒有擊它,只是維持着對其妖力循環關鍵節點的微弱擾,讓它保持這種“宕機”狀態。然後,他來到龍蜥巢的大致位置,伸腳在地上輕輕一跺。
一股無形的波動傳入地下。
下一刻,在墨淵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巢上方的地面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精準地“掀開”,泥土和岩石沿着完美的力學結構線向兩側滑落,露出了一個深達十餘米的坑洞,以及坑底那閃爍着土黃色光澤的龍蜥主巢。整個過程淨利落,沒有劇烈的爆炸,沒有漫天塵土,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對力量絕對控制的精準。
路雲跳下坑洞,很快便找到了西側岩壁上那一片片如同龍鱗般疊在一起的、閃爍着金屬光澤的暗黃色晶體。他采集了足夠的分量,輕鬆返回地面,將龍鱗晶交給墨淵。
墨淵接過還帶着地脈餘溫的晶石,手都有些顫抖。這次原本凶險萬分的任務,在路雲手中,竟變得如此……輕鬆?他甚至開始懷疑,路雲是否真的是“自學”?這等手段,怕是坊內那些閉關多年的長老也未必能做到。
“路道友,大恩不言謝。”墨淵鄭重地收起龍鱗晶,“不知道友接下來有何打算?若暫無去處,不如隨我等回天工坊暫住?坊內雖不敢說富甲天下,但各種奇珍材料、古籍殘卷,乃至一些……或許能入道友法眼的獨特造物,還是有一些的。”
他發出了邀請,心中充滿期待。
路雲看着墨淵眼中毫不掩飾的招攬之意,以及青蘿和石堅好奇而敬畏的目光,略作思考。天工坊作爲一個技術導向的組織,確實是一個理想的數據采集點和臨時棲身之所。
“可以。”他再次簡潔地答應。
墨淵喜出望外,連忙道:“太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這就動身返回坊裏!”
一行人當即啓程。墨淵取出一個梭形的小型飛舟,注入靈力後,飛舟迅速變大,足以容納數人。這飛舟造型流暢,表面銘刻着復雜的靈紋,顯然也融入了天工坊獨特的技術。
路雲登上飛舟,目光掃過其內部結構和能量回路,心中默默評估:“空氣動力學外形優化不足,靈能推進效率低於理論值百分之二十七,結構材料存在冗餘……”
飛舟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飛舟之上,墨淵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開始與路雲交談。他先是請教了一些關於剛才制住龍蜥手段的細節,路雲並未藏私,用一些簡單的模型和概念解釋了“節點涉”和“系統臨界點”的原理,雖然很多術語墨聞所未聞,但那嚴謹的邏輯和直指問題本質的思路,讓他聽得如癡如醉,仿佛推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青蘿和石堅在一旁聽着,雖然大半不懂,但也隱約感覺到路雲所說的東西,與他們平所學的煉器、陣法知識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種……揭示世界底層規則的學問。
交談中,路雲也順勢問起了天工坊的情況。
墨淵介紹道,天工坊並非傳統的修仙宗門,更像是一個由癡迷於“器”與“理”的修士組成的鬆散聯盟,內部結構相對扁平,主要以研究和制造各種靈器、探索天地法則的運用爲主。坊內成員背景復雜,有宗門棄徒,有世家叛逆,也有純粹的研究狂人,但大家都遵循一個基本原則——以“理”服人,以“器”證道。
“我們相信,這世間萬物,無論道法神通,還是風雨雷電,其背後都蘊含着某種可以被認知、可以被利用的‘理’。”墨淵說到天工坊的理念時,眼中閃爍着光芒,“只是這‘理’太過深奧晦澀,我們只能通過制造靈器、解析陣法,一點點地去摸索,去靠近。”
路雲靜靜地聽着,心中對天工坊的評價又高了一分。這個組織,雖然技術手段還處於比較原始的階段,但其核心思想,已經觸碰到了“科學方法論”的邊緣——承認世界的可知性,並通過實踐(制造與解析)去探索規律。
“很有趣的理念。”路雲評價道,“你們的掃描陣列,就是這種理念下的產物?”
“正是。”墨淵有些自豪地取出那柄短杖,“這是‘靈犀III型’探測杖,能夠發射特定頻率的靈犀波,通過分析反饋信號的相位和振幅變化,來探測目標內部的靈力分布、材質結構甚至能量流動。只是……如道友所見,在面對厚土龍蜥這類高防御或能量紊亂的目標時,效果大打折扣。”
路雲接過短杖,手指在杖身上那些精密的靈紋和鑲嵌的水晶上輕輕拂過。他的神識(或者說,他的高維信息感知與處理能力)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瞬間將整個探測杖的結構、材料、能量回路以及核心算法邏輯解析得一清二楚。
“靈犀波頻率設置過於保守,導致穿透力不足。信號處理算法存在冗餘循環,拉低了響應速度。核心共振水晶的切割角度偏離最優解百分之三點五,能量耦合效率損失約百分之十八。”路雲如同報菜名一般,瞬間指出了數個關鍵缺陷。
墨淵聽得目瞪口呆,這些細節問題,有些是他們正在攻關的難點,有些甚至是他們尚未意識到的缺陷!路雲僅僅只是拿在手裏看了看?
“這……路道友,您……您能修復或者優化它嗎?”墨淵的聲音帶着顫抖,充滿了期待。青蘿和石堅也屏住了呼吸。
路雲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食指,指尖一縷極其細微、凝練的靈光閃現。他對着探測杖的幾處關鍵節點,以及那顆核心共振水晶,快速點了幾下。
動作快得只留下殘影。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時間。
然後,他將探測杖遞還給墨淵。
“暫時優化了頻率調制器,重寫了信號處理的核心邏輯單元,微調了水晶的靈能場指向性。現在,它的有效探測距離應該能增加五成,分辨率提升一倍,對高靈壓環境的抗擾能力也有所增強。你可以試試。”
墨淵幾乎是用雙手捧過探測杖,他迫不及待地將其啓動。
“嗡——”
探測杖頂端的水晶亮起,散發出的靈光比之前更加穩定、純粹。一道無形的、經過優化的靈犀波掃向前方的雲層。
瞬間,墨淵的識海中接收到的反饋信息,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豐富!他甚至能“看”到遠處雲層中細微的水汽粒子流動,能分辨出下方山林中不同樹木蘊含的微弱木靈之氣差異!這種提升,何止一倍?!
“神乎其技……簡直是神乎其技!”墨淵激動得滿臉通紅,看着路雲的眼神,已經如同仰望神祇,“路道友,不,路大師!請受墨淵一拜!”
他竟真的要躬身行禮。
路雲抬手虛托,一股無形的力量阻止了他。“等價交換而已。現在,可以繼續告訴我,關於你們天工坊‘聚靈符陣’的標準化能量輸出接口的具體參數了嗎?”
墨淵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連忙點頭:“當然!當然!我們天工坊現行的標準接口,主要基於‘七星曜靈’體系,能量導通的容錯率設定在……”
飛舟在雲層中穿梭,載着心思各異的四人,朝着天工坊的方向飛去。墨淵三人沉浸在結識高人的興奮和對新知識的渴求中,而路雲,則如同一個進入新試驗場的科學家,開始系統地收集關於這個“技術流派”的第一手數據。
他有一種預感,這個天工坊,或許能爲他理解這個世界的“科學底層代碼”,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碎片。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青雲宗不久,關於“科學仙”的傳聞,已經如同野火般,在某些特定的圈子裏,開始悄然蔓延。而天工坊,也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靜。一個能隨手優化他們核心探測靈器的“大師”到來,注定將在這潭本就暗流涌動的水中,投下一塊巨大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