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的總部,並非坐落於某座靈山福地的峰頂,也非隱藏於雲霧繚繞的秘境之中,而是巧妙地構建在東域邊緣,一片名爲“千機山脈”的丘陵地帶。
從高空俯瞰,這片山脈並無特別出奇之處,靈氣濃度只能算中等偏上。但當墨淵駕馭着飛舟,穿過一層看似尋常、實則蘊含復雜靈能折射與相位偏移的隱匿屏障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沒有亭台樓閣,沒有仙宮神殿。映入路雲眼簾的,是一片依山而建、錯落有致的巨型建築群。這些建築多以灰白色的特種石材和某種暗銀色的金屬構成,線條硬朗,結構充滿了幾何美感。巨大的拱形橋梁連接着不同的山體,粗大的金屬管道如同巨蟒般沿着山脊蜿蜒,表面銘刻着流動的靈光。一些錐形的塔樓頂端,不時有規律地閃爍起探照燈般的光柱,掃過天空與大地。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臭氧味、金屬摩擦的熱感以及多種靈材混合提純後的奇異芬芳,還夾雜着隱約的、有節奏的機械運轉嗡鳴。
這裏不像修仙淨土,更像是一個將蒸汽朋克與靈能科技粗暴結合的、充滿工業力量的巨型工坊體。
飛舟在一個標注着“丙柒叁”編號的寬闊平台上平穩降落。平台由大塊切割整齊的黑曜石鋪就,邊緣設有引導降落的脈沖靈光信標。幾名身着統一灰色工裝、前佩戴着不同顏色齒輪徽記的修士,正縱着一種類似叉車的、由靈石驅動的小型載具,搬運着沉重的金屬箱體。
“路大師,我們到了。”墨淵的語氣帶着回到家的放鬆,以及一絲展示自家基業的驕傲,“這裏便是天工坊的外坊區,主要負責常規靈器的制造、維護和物資流轉。”
路雲走下飛舟,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他的“信息采集”模式全開,無數細節涌入他的感知:平台的減震結構效率、載具的動力傳動方式、空氣中遊離靈子的平均動能與分布、那些工裝修士體內靈力運轉與手中工具的能量耦合度……
“能量利用效率,整體低於理論最優值百分之三十五。物流調度算法存在明顯瓶頸。個體工作靈能輸出波動較大,缺乏標準化校準。”他心中瞬間得出初步評估。
墨淵顯然已經通過某種加密通訊方式,將大致情況匯報了上去。他們剛落地不久,一名身着深藍色長袍、袖口繡着三道銀絲齒輪紋路、面容精的中年男子,便帶着兩名隨從快步迎了上來。
“墨淵執事,你們回來了?”中年男子目光首先掃過墨淵三人,確認他們無大礙,尤其在青蘿包扎好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立刻落在了路雲身上,眼中帶着審視與難以掩飾的好奇。“這位便是……路雲,路道友?”
“正是。”墨淵連忙上前一步,恭敬介紹,“吳通管事,這位便是路雲大師。此次若非路大師出手相助,我等恐怕已葬身龍蜥之口,龍鱗晶也無法順利取回。”他着重強調了“大師”二字,並將那枚探測杖雙手奉上,“路大師還隨手優化了我們的靈犀III型探測杖,其性能……提升巨大!”
吳通管事接過探測杖,身爲外坊管事之一,他對這類制式裝備的性能參數了如指掌。他只是略微注入靈力感知了一下,臉色就微微一變,看向路雲的目光瞬間變得凝重而熱切。
“路大師,久仰!”吳通抱拳行禮,姿態放得很低,“墨執事已在傳訊中簡略說明。大師援手之恩,天工坊銘記於心。坊主與幾位長老已知曉此事,特命吳某在此迎候,並爲大師安排歇息之處。請隨我來。”
路雲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在吳通管事的引領下,一行人離開平台,步入天工坊內部。通道寬闊,牆壁是某種合成金屬,鑲嵌着提供照明的導光靈紋板,光線柔和而穩定。不時有各種造型奇特的載具或步履匆匆的修士從身旁經過,大多都穿着工裝,佩戴徽記,彼此間交談也多涉及“參數”、“公差”、“靈壓”、“材料疲勞度”等術語,氛圍與傳統宗門截然不同。
路雲沉默地走着,如同一個無聲的信息海綿,吸收着關於這個組織運作模式的一切數據。
吳通將他們引至一片相對安靜的建築區,這裏的建築不再是工廠風格,更接近舒適的居所,但設計上依舊充滿了簡潔實用的工業美感。他親自爲路雲安排了一個獨立的院落,內部設施齊全,甚至還配備了一個小型的、基礎工具頗爲完備的工作間。
“路大師暫且在此歇息。”吳通態度殷勤,“若有任何需要,可通過院內的傳訊法陣直接聯系我。坊主預計明會抽出時間,親自會見大師。”
“有勞。”路雲道。
吳通和墨淵等人又客氣了幾句,便先行告辭離去,他們需要立刻去提交任務並詳細匯報此次經歷。
院落內安靜下來。
路雲沒有休息,而是徑直走進了那個工作間。工作台上有標準的刻靈刀、微型熔爐、靈能鉗、測量尺規,以及一些基礎的靈導金屬和晶石材料。他隨手拿起一塊標準的“流銀”,一種常用於靈能導線的低階材料,手指輕輕摩挲,感知其密度、導電(靈)性、延展度。
“材料百分之九十二點三,內部存在微觀晶格缺陷,標準冶煉工藝局限性導致。”他瞬間做出判斷。
然後,他拿起刻靈刀,在沒有借助任何輔助法陣的情況下,純粹依靠肌肉與能量的絕對控制,在工作台上隨手刻下了一道極其細微、卻完美符合某種最優能量傳導曲線的靈紋。靈紋完成的瞬間,微光一閃,周圍的靈氣被自然地引動,緩緩匯入靈紋之中,流轉順暢,損耗極低。
這只是牛刀小試。路雲放下刻靈刀,目光投向院落之外,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整個天工坊的運作核心。
他知道,自己展現出的價值,足以引起高層的重視。但相應的,也必然會觸動某些固有的利益和觀念。明天的會見,不會只是一次簡單的感謝。
正如路雲所料,在他安靜地於工作間內,利用現有工具對幾種基礎材料進行性能極限測試時,天工坊的核心區域,“樞機殿”內,一場關於他的討論正在進行。
樞機殿的風格與外坊又有所不同,更加厚重、肅穆。巨大的環形會議桌由整塊的“靜心黑曜石”雕琢而成,周圍牆壁上是巨大的、不斷流動刷新着數據和結構圖的靈光屏。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沉凝的氣氛。
主位上,坐着一位須發皆白,但面色紅潤,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老者,他正是天工坊現任坊主,公輸魯。他並未穿着華服,而是一身簡潔的深灰色工裝,只是材質更爲特殊,袖口繡着七道金絲齒輪紋路。
下首兩邊,分別坐着數位氣息淵深的長老,以及幾位如同吳通一樣的重要管事。墨淵、青蘿、石堅三人也位列末席,他們是事件的親歷者。
“……情況便是如此。”墨淵將他與路雲相遇、被救、以及路雲隨手優化探測杖的過程,盡可能詳細地復述了一遍,尤其是路雲那套關於“節點涉”、“系統臨界點”的理論,以及優化探測杖時展現出的匪夷所思的手段。
殿內一片寂靜。
一位面容枯槁、眼神卻閃爍着精光的長老,名爲歐冶乾,主管坊內靈器研發,他輕輕敲着桌面,沉吟道:“隨手優化靈犀III型……使其性能提升五成以上……此等手段,聞所未聞。墨淵,你確定他未曾動用任何我們未知的特殊靈材或秘法?”
墨淵恭敬回答:“回歐冶長老,弟子親眼所見,路大師只是用手指點了幾下,耗時不過三息。所用能量微乎其微,絕無任何特殊靈材添加。”
另一位身材魁梧,皮膚呈古銅色,仿佛常年錘煉金屬的長老,錘石長老,聲如洪鍾:“哼,聽起來玄乎。莫非是某些隱世老怪物的弟子,出來遊戲風塵?但其行事風格,與已知的任何流派皆不相同。”
“他自稱‘自學’。”吳通補充道,“而且,他對我們天工坊的‘理’似乎頗爲了解,甚至能一語道破靈犀陣列的核心原理。但他使用的詞匯……非常奇特,非常……精準,帶着一種冰冷的味道。”
“科學仙……”公輸魯坊主緩緩開口,重復着墨淵匯報中提到的、來自青雲宗的傳聞,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扶手,“以‘理’馭力,篡改法則……若青雲宗所見爲真,那此子所掌握的力量層次,恐怕遠超我等想象。他優化探測杖,或許真的只是……隨手爲之。”
“坊主,此子來意不明,其手段又如此詭異,我們是否應該……”一位面容陰鷙,眼神閃爍的長老,名爲司徒影,主管坊內戒律與對外事務,語氣中帶着謹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謹慎對待?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司徒長老此言差矣。”歐冶乾反駁道,“我天工坊立坊之本,便是海納百川,探索天地至理。路雲小友所展露的‘理’,雖與我等路徑不同,但顯然直指大道本源!若能與之交流,對我天工坊技藝提升,必有難以估量的裨益!豈能因疑懼而拒之門外?”
“歐冶長老說的是!”錘石長老也粗聲道,“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明天見了面,試試他的成色便是!若真有本事,我天工坊以禮相待,虛心求教又何妨?若是裝神弄鬼,哼,我這把‘撼地錘’也不是吃素的!”
主位上的公輸魯坊主微微抬手,制止了可能的爭論。
他目光掃過衆人,沉聲道:“無論如何,路雲於我有恩,且其人身懷奇技,不可怠慢。明的會見,以禮相待,靜觀其變。歐冶,錘石,你二人負責主導交流,可適當提出一些我坊內積存的技術難題,探其深淺。司徒,你負責警戒與外圍調查,務必查清他的來歷,以及青雲宗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是!”衆人齊聲應道。
“墨淵,青蘿,石堅,”公輸魯又看向三人,“你們與路雲有接觸之誼,明亦陪同在場。注意觀察,少說多聽。”
“弟子明白!”
會議散去,各位長老管事心思各異地離開。
司徒影回到自己的居所,一處位於山陰、光線略顯晦暗的院落。他屏退左右,激活了房間內的隔音禁制,臉色沉了下來。
路雲的出現,打亂了他的某些計劃。一個掌握着未知強大技術、來歷不明的人,是天大的變數。尤其是,此人似乎極受歐冶乾和錘石那兩個老家夥的青睞。
他走到書案前,取出一枚特制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傳訊玉符,沉吟片刻,以神識在其中錄入了一段信息:
“計劃有變。坊內突現一陌生修士,名路雲,掌握未知技術,疑似與‘那個理論’有關。高層關注,意圖拉攏。需加快‘獵星’進度,必要時……可采取非常手段,試探或清除擾。查明其跟腳,尤其是與‘星隕閣’是否有關聯。”
信息錄入完畢,玉符閃爍了一下,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空,不知傳向何方。
司徒影望着窗外天工坊那燈火通明、如同鋼鐵巨獸般的輪廓,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科學仙……不管你是什麼來頭,最好不要擋我的路。”
與此同時,路雲在他那間臨時院落的工作間裏,剛剛完成對一種常見緩沖靈膠的極限抗壓測試。他記錄下最後一組數據,放下工具。
他的感知遠超常人,雖然無法直接探聽樞機殿的密談,但整個天工坊範圍內,那種因他到來而產生的、細微的能量場擾動和信息流的變化,卻清晰地反映在他的“感知域”中。
“高層意見出現分歧。存在隱藏的敵意源,能量頻譜與戒律長老司徒影相關。有加密信息流向外傳遞,使用了非標準靈碼協議,指向性模糊……”
他整理着這些信息,如同處理實驗數據。
“看來,這個天工坊,內部並非鐵板一塊。”路雲走到窗邊,望着外面那些規律閃爍的靈光塔樓,眼神依舊平靜,“這樣也好。有沖突,有變量,才能更快地推動‘實驗’進程,獲取更豐富的數據樣本。”
對於明天的會見,他並無絲毫緊張,反而帶着一種研究者面對新課題的期待。
他很好奇,天工坊會拿出什麼樣的“難題”,來測試他這把突如其來的“手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