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風撲面,刮得人臉頰生疼,卷起洞府前積年的塵土,也給那簡陋石門上的斑駁痕跡添上幾分蕭瑟。
刑律堂長老李罡的身影,如同鐵鑄的墓碑,牢牢釘在路雲洞府的入口,將他本就仄的居所光線徹底阻斷,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陰影。他身後,兩名執法弟子按劍而立,面無表情,唯有腰間制式長劍的冰冷劍鞘,在偶爾穿透雲層的稀薄天光下,反射出絲絲凜冽的寒芒,無聲地宣告着宗門律法的威嚴。
路雲抬起頭,手裏還捏着一枚用劣質邊角料玉簡粗糙刻錄的“數據盤”,裏面是他耗費了三個不眠之夜,反復驗算推演的第三版“基礎聚靈陣靈力場流線模擬及優化方案”。他的洞府內部,與其說是修士清修之地,不如說更像一個遭遇了洗劫的工匠作坊。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各種曲裏拐彎的圖形和符號,若有精通算學或異域學識的人在此,或能勉強分辨出拋物線、正弦曲線,以及一些更爲復雜、蘊含着變化率的微分方程雛形。石桌更是雜亂,幾攤不同顏色的礦物粉末散落,幾個透明的琉璃瓶裏裝着咕嘟冒泡、顏色詭異的液體,一細長的琉璃管正被架在小小的、以低階火靈石驅動的穩定加熱裝置上,進行着類似蒸餾的提純作。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硫磺、金屬氧化物和某種未知有機溶劑的奇異氣味,與尋常洞府的清靈檀香格格不入。
“路雲,”李罡的聲音劈開這略顯污濁的空氣,又冷又硬,像是淬了冰的鐵塊,砸在石壁上仿佛能迸出火星,“你入宗三年,煉丹炸爐七次,煉器引發火煞擾動三次,傳功堂布道,你公開質疑‘神識感應天地’之無上妙法,宣揚你那套……‘實證與邏輯’的歪理邪說。宗門念你初入道途,多次規勸,盼你迷途知返,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石壁上那些在他眼中與鬼畫符無異的刻痕,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飾的厭惡與一種深蒂固的費解。這些東西,與他畢生信奉的“道法自然”、“感悟天心”的修行理念,完全背道而馳。
“今,巳時三刻,你在靈獸谷邊緣,又用你那不知從何處搗鼓來的古怪金屬片和絕緣導線,妄圖引動天雷之力!”李罡的聲調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被冒犯的憤怒,盡管路雲曾試圖解釋那並非引雷,而是驗證大氣電位差的初步實驗,“還口出狂言,稱其爲‘電流’!此舉驚擾三只正處於孕期的霓裳鳥,致其靈力核心紊亂,神魂震蕩,差點跌落境界!靈獸堂長老親自診斷,證據確鑿!路雲,你還有何話說?”
路雲沉默着,將手中的玉簡輕輕放在石桌上,動作平穩,沒有一絲顫抖。他能說什麼?解釋說那套裝置是爲了驗證“法拉第籠”原理的簡陋模型,以期未來能防御真正的雷法攻擊?說明那些金屬片和導線的排布,是基於對電磁感應現象的初步推演?分析霓裳鳥的靈力紊亂,極可能是其天生具備的生物電場與實驗裝置泄露出微弱的交變電場產生了意料之外的耦合共振,而非被所謂“天雷”所驚?
這些經由無數次觀察、假設、實驗、推導得出的結論,在這三年來,他嚐試過用盡可能淺白的語言向傳功長老、向同門、甚至向眼前這位刑律長老解釋過。但換來的,只有更深的茫然、更強烈的排斥,以及“離經叛道”、“走火入魔”的標籤。溝通的橋梁早已在偏見與認知鴻溝的雙重作用下崩塌殆盡,此刻再開口,不過是徒增笑柄,或者更糟,加速眼前的判決。
他這副沉默以對的樣子,在李罡看來,就是鐵證如山下的冥頑不靈,就是無聲而傲慢的對抗。
“好!好!好!”李罡中鬱積的怒氣仿佛找到了突破口,連說三個好字,額角青筋微微跳動,“事到如今,仍不知悔悟!我青雲宗立派千年,以丹、劍、陣三絕名震東域,道法自然,感悟天地,方是修行正途!你這些離經叛道、裝神弄鬼的把戲,污人耳目,亂我道心!宗門清淨之地,豈容你這等禍患存留!”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彌漫在這洞府裏的、那種既非靈氣也非魔氣的“異樣”氣息徹底從肺葉中清除,然後運足靈力,聲震四野,擲地有聲地宣判:
“奉宗主令,弟子路雲,屢犯門規,悖逆正道,冥頑不靈,即起,革除宗門,削去名籍,永不復錄!限你半個時辰內,自行下山!逾期不至,休怪律法無情!”
“自行下山”四個字咬得極重。兩名執法弟子應聲上前一步,手已緊緊握住了劍柄,冰冷的視線鎖定路雲,意思昭然若揭:若他拒不“自行”,他們便會“協助”他下山,而那過程,絕不會愉快。
洞府外圍,不知何時已聚集了數十名聞訊趕來的弟子。人群簇擁着,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匯聚。有幸災樂禍者,嘴角噙着冷笑;有漠不關心者,眼神遊離;也有極少數,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或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待異類、等待鬧劇收場的麻木與好奇。路雲這個宗門內公認的“怪胎”、“廢物”,終於要被徹底清除了,對大多數人而言,這不過是遲早的事。
路雲的目光平靜地掠過李罡因怒氣而略顯扭曲的臉龐,掠過那兩張如同石雕的執法弟子面孔,再淡淡地掃過洞外圍觀的人群,那些或嘲弄或冷漠或好奇的眼神。他沒有表現出憤怒,沒有絕望,甚至連一絲明顯的情緒漣漪都未曾泛起。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一個普通的實驗結果,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事情。
他轉過身,徑直走向那面刻滿“鬼畫符”的石壁,修長的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動、觸碰,仿佛在檢查某種精密儀器的最後參數,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接着,他走到石桌前,拿起幾塊顏色各異、靈力波動微弱的靈石碎屑——那是他多次失敗實驗的殘留物。又從一個標注着危險符號的琉璃瓶裏,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玉滴管吸取了幾滴粘稠的、閃爍着不穩定幽藍光澤的液體——那是他上次“煉丹”炸爐事故後,從一片狼藉中艱難提取分離出來的某種高能靈力聚合物,他私下將其命名爲“不穩定靈力絡合物-7號”,懷疑其具有類似高能催化劑的特性。
然後,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他將這些看起來如同垃圾般的材料,以一種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含某種奇異而嚴謹韻律的方式,逐一擺放在洞府中央那片唯一淨的空地上。那裏,早已用摻入了玄鐵粉的耐高溫塗料,勾勒出了一個極其復雜、布滿交疊圓形、三角形、拋物線以及無數細密連接線的圖案。這圖案既不類已知的任何陣法,也不像符籙,透着一股冰冷的、非人的理性美感。
“他在什麼?臨走了還要發瘋?”有弟子按捺不住,低聲嗤笑。
“故弄玄虛罷了,垂死掙扎!”旁邊有人附和,語氣篤定。
李罡眉頭死死鎖緊,心中那股從進入這洞府起就縈繞不散的不安感,此刻驟然放大。他厲聲喝道,試圖用聲音打斷這詭異的氣氛:“路雲!休要再裝神弄鬼!立刻收拾你的東西,滾出山門!否則……”
路雲充耳不聞。
他全神貫注地蹲下身,指尖精準地點在圖案的幾個關鍵節點上,那裏預先鑲嵌着幾顆微小的、打磨過的導靈水晶。他口中開始念念有詞,但那絕非任何流傳於世的咒文或法訣,而是一連串急促、低沉、完全不符合任何語言習慣的音節,間或夾雜着幾個清晰卻讓人完全聽不懂的詞匯:“……環境靈力常量代入……場強梯度確認……邊界條件滿足……偏微分結構穩定性臨界點……啓動!”
隨着最後兩個斬釘截鐵的音節落下,他猛地將手中玉滴管裏的那滴幽藍的“不穩定靈力絡合物-7號”,精準地滴入了圖案最中心的一個微小凹槽。
“嗡——!”
一聲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所有生靈靈魂層面的輕微震鳴,陡然響起!
以那個地面圖案爲中心,方圓數丈內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沉重起來!光線開始肉眼可見地扭曲、彎折,仿佛透過一塊凹凸不平、還在不斷晃動的琉璃觀察景物,一切都變得光怪陸離。洞府內,那些刻在石壁上的所有“鬼畫符”,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不是法術靈光那種溫潤、柔和、充滿生命力的光暈,而是一種銳利的、帶着明確數學美感和冰冷質感的亮藍色線條,它們彼此勾連、延伸,瞬間在三維空間內構成了一個立體而繁復、不斷自我微調的力場結構!
李罡和兩名執法弟子臉色劇變,下意識地想要催動靈力後退,卻驚駭地發現,自己如同陷入了無形卻堅韌無比的琥珀之中,每一個動作都需耗費巨力,變得遲滯無比。更讓他們魂飛魄散的是,體外原本如臂指使、循環不息的靈力,像是遇到了某種絕對的上位存在,變得凝澀不堪,幾乎要徹底停止流動,與天地靈氣的聯系被一種更本的力量強行切斷!
洞府外,圍觀人群的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無形大手扼住了喉嚨。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着洞內那超乎理解的異象。一些修爲較低的弟子,甚至感到一陣陣心悸與頭暈。
這……這是什麼邪法?!
路雲站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仿佛眼前這撼動常理的景象,不過是一次成功的實驗演示。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虛劃。指尖過處,留下了一道道凝而不散的、由純粹冷光構成的線條、符號和數字。那不是任何流派的符籙,不是任何傳承的陣紋,那是……方程!是函數圖像!是矩陣排列!是這個世界無人識得的、屬於另一個知識體系的智慧結晶!
他劃得越來越快,那些冰冷的光質符號在空中急速交織、碰撞、演化,如同擁有了生命,自行衍生出更復雜的結構。它們散發出一種冰冷、嚴謹、摒棄了一切感性波動,卻又蘊含着令天地變色的恐怖能量波動的氣息。整個青雲宗山脈的天地靈氣,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地向着這座小小的、原本被衆人鄙棄的洞府匯聚!不是被溫和地吸收煉化,而是被一種蠻橫的、基於某種底層規則的力量強行“征調”、“綁架”,按照那些光質符號所闡述的、冰冷無情的本性法則,進行着劇烈的、顛覆性的重組和排列!
天空,肉眼可見地暗了下來,並非烏雲遮蔽月,而是光線本身仿佛在被那片區域吞噬、扭曲。狂風毫無征兆地驟起,卷動山林,呼嘯作響,卻詭異地繞開了路雲所在的洞府,仿佛那裏存在着一道無形的、絕對的屏障。大地深處傳來低沉的、如同洪荒巨獸蘇醒般的轟鳴,地脈靈力發出哀鳴般的震顫,似乎其固有的流轉規律正在被強行改寫。
萬法歸元!一切能量的表象、一切神通的變化,都在此刻褪去了華麗的外衣,顯露出其下被某種更底層、更絕對、更冰冷的規律所支配的本質!
路雲立於這天地異變、法則更迭的中心,破舊的宗門制式衣袍在狂暴卻異常有序的能量流中獵獵作響,黑發狂舞。他完成了最後一筆。一個極致簡潔、極致優美,卻讓所有看到它的修士,從靈魂最深處感到自身渺小與戰栗的復雜光質結構,最終成型,懸浮在他面前的空中,緩緩旋轉着,散發着如同宇宙初開、法則初定般的終結與起源並存的氣息。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面無人色、渾身不受控制顫抖的李罡,掃過那些呆若木雞、眼神空洞的執法弟子,掃過洞外每一個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圍觀者。
此刻,萬籟俱寂,唯有那光質公式旋轉的微弱嗡鳴,以及天地靈氣被強行馴服的哀嚎,在無聲地宣告着一個新時代的叩門聲。
無需任何言語的解釋,無需任何力量的炫耀。
所有人,上至長老,下至雜役,都在那湮滅一切舊有認知、重塑一切存在基的“科學”仙威之下,得出了同一個荒謬絕倫、顛覆道途、卻在此刻顯得不容置疑的結論——
他修的,竟然真是科學仙!
那懸浮的、如同神祇律令般的終極公式,兀自冰冷地旋轉着,將其理性而殘酷的光芒,平等地映照在每一張驚恐、恍惚、信仰崩塌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