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執法堂內,爐火微弱得幾乎要熄滅,初醒月的寒意從石縫裏絲絲滲入,與堂上那面"人族至上,異類當誅"的鐵律牌匾相得益彰,冷得刺骨。
凌風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蓋早已麻木。執法長老那張刻滿歲月溝壑的臉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森嚴,仿佛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青城山某塊頑石成了精。
"凌風,你可知罪?"長老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每個字都帶着霜氣。
堂下兩側,張執法和李執法按劍而立,一個面色凝重如臨大敵,一個眼珠亂轉不知在琢磨什麼。幾個外門弟子縮在角落,既想看熱鬧又怕惹禍上身,那模樣活像一群被驚擾的麻雀。
"弟子不知。"凌風抬起頭,目光平靜得讓長老皺起了眉頭。他腰間那柄再普通不過的青城制式佩劍,此刻卻顯得格外扎眼。
長老猛地一拍驚堂木,震得燭火亂顫:"三前,你在黑風嶺見妖不誅,反護那妖物挾持的凡人孩童,可是事實?"
"是事實,但並非長老所言那般。"凌風的聲音依舊平穩,"那孩童並非被挾持,而是被一只受傷的兔妖所救。弟子見到時,兔妖正用草藥爲孩童止血。"
"荒唐!"長老怒極反笑,"妖物救人?這等鬼話你也說得出口!妖就是妖,見之即誅,這是鐵律!"
凌風的目光掃過堂上那塊鐵律牌匾,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三百年前的靈脈大爆發讓這世道變得光怪陸離,人、妖、鬼爲了那點靈脈資源打得頭破血流,連最基本的善惡都要用種族來劃分了。
"長老,"凌風緩緩道,"若按此理,那煉丹閣用妖丹入藥,算不算勾結異類?執法堂用鬼物煉制的刑具,又算不算通敵叛族?"
"放肆!"長老霍然起身,寬大的法袍無風自動,"看來你是執迷不悟了。張執法,李執法,將他佩劍取下!"
張執法上前一步,手按劍柄卻有些猶豫。李執法倒是利索,一個箭步上前就要動手。
就在這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動。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跌跌撞撞沖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長老!黑風嶺...黑風嶺出大事了!"
長老眉頭緊鎖:"何事驚慌?沒見正在執法麼?"
那漢子喘着粗氣,臉上血色盡失:"是...是執法堂派去滅口的那隊弟子...全死了!屍體被掛在嶺口的枯樹上,心肝都被掏空了!"
堂內頓時一片死寂,連燭火都仿佛凝固了。
凌風的心猛地一沉。滅口?原來那孩童和兔妖,執法堂早就派人去處理了。難怪他回山復命時,長老的臉色那般難看。
長老的臉色變幻數次,最終定格在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凌風啊凌風,你爲了包庇妖物,竟勾結外敵殘害同門!還有何話說?"
這頂帽子扣得又快又狠,凌風差點沒笑出聲來。他算是看明白了,今這出戲,從一開始就是要把他往死裏整。
"弟子無話可說。"凌風垂下眼簾,"只是好奇,那隊弟子奉命去滅口,爲何反遭毒手?莫非...黑風嶺還藏着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長老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看來你是鐵了心要叛出青城了。既然如此..."
他緩緩從案後走出,來到凌風面前。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籠罩在凌風身上。
"按青城鐵律,叛門者當廢去修爲,逐出師門。"長老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帶着一種奇怪的韻律,"但念你曾爲宗門立下功勞,老夫便網開一面。"
他伸手取下凌風腰間的佩劍,動作緩慢而鄭重。那柄普通的青城制式長劍在他手中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此劍名'斷孽',乃青城祖師所傳。"長老的聲音幾不可聞,只有凌風能聽見,"今我將它賜予你,望你好自爲之。"
凌風愣住了。這明明就是最普通的弟子佩劍,什麼時候成了祖師傳承?而且長老這態度轉變得也太突兀了些。
長老將劍遞還給他,手指在劍鞘上輕輕一點。凌風敏銳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注入了劍中。
"即刻起,凌風不再是青城弟子。"長老轉身面向衆人,聲音恢復威嚴,"逐出山門,永世不得歸來!"
張執法面露不忍,李執法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外門弟子們竊竊私語,看向凌風的眼神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卻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凌風握着那柄突然變得沉重的"斷孽劍",緩緩站起身。膝蓋因久跪而刺痛,但他站得筆直。
"弟子...領罰。"他深深看了長老一眼,轉身向堂外走去。
初醒月的寒風吹在臉上,帶着青城山特有的草木清氣。凌風回頭望了一眼執法堂那森嚴的門楣,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守護了一個無辜的孩童,卻成了宗門的罪人。而那些真正手上沾滿同門鮮血的人,卻高高在上地審判着他。
這世道,果然如師尊所說:劍可斷孽,難斷人心。
他握緊手中的劍,一步步走下青城山的長階。石階冰冷,但他的心更冷。
山門外,兩個執法弟子等在那裏,面色復雜地遞過一個包袱:"這是你的東西,長老吩咐給你的。"
凌風接過包袱,入手沉甸甸的,顯然不止他那些簡陋的行囊。他打開一看,裏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本《青城執法錄》和一小袋靈晶。
《青城執法錄》是每個執法弟子的必修秘籍,記載着基本劍招和執法條例。但那袋靈晶...足足有十枚,相當於他半年的俸祿。
這算什麼?逐出師門的補償?還是封口費?
凌風冷笑一聲,將靈晶揣入懷中。既然給了,不要白不要。至於那本執法錄...
他隨手翻了幾頁,目光忽然凝住了。書中夾着一頁泛黃的紙箋,上面只有潦草的幾個字:
"靈脈礦洞有變,速查。"
字跡是長老的,墨跡尚新,顯然是剛寫不久。凌風的心猛地一跳。
原來如此。逐他出師門是真,但讓他去查靈脈礦洞也是真。這老頭,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他收起紙箋,抬頭望向遠方的群山。青城山在他身後巍然聳立,如同一個巨大的牢籠。而前方...前方是茫茫未知的江湖。
"凌師兄..."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凌風回頭,見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外門弟子,正緊張地搓着手:"師兄,我...我偷偷來送送你。"
凌風認得他,是常在煉丹閣幫忙的小藥童,因爲體質特殊無法修煉,只能在閣中打雜。
"你不該來的。"凌風輕聲道,"被執法堂看到,你會受牽連。"
小藥童搖搖頭,遞過來一個小布包:"這是白狐師姐讓我給你的,她說...說也許能用上。"
凌風接過布包,裏面是幾包傷藥和一瓶解毒丹。白狐醫仙...那個總是蒙着面紗,在煉丹閣角落裏默默研究藥理的女子。他們不過點頭之交,沒想到...
"替我謝謝她。"凌風將布包收好,摸了摸小藥童的頭,"回去吧,好好修煉。"
小藥童眼眶發紅,忽然壓低聲音:"師兄,你要小心...我聽說執法堂派了人,要在半路..."
他的話沒說完,就驚慌地跑開了。
凌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逐出師門還不夠,還要斬草除麼?
他握緊斷孽劍,大步向前走去。初醒月的陽光透過雲層,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如同另一柄出鞘的利劍。
山路蜿蜒,兩旁古木參天。凌風走得很慢,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全身戒備。那柄看似普通的斷孽劍在他手中微微發熱,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
果然,在轉過一個山坳時,三道黑影從林中竄出,攔住了去路。
"凌風,你勾結妖物,殘害同門,罪該萬死!"爲首的黑衣人厲聲喝道,手中長劍直指而來。
凌風停下腳步,目光掃過三人。都是執法堂的好手,看來長老是真想要他的命。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凌風緩緩拔出斷孽劍,"要戰便戰,何必廢話。"
劍出鞘的刹那,一道幽光閃過,三個黑衣人同時悶哼一聲,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擊中。
凌風也愣住了。他本沒出手,這劍...自己動了?
斷孽劍在他手中震顫着,發出愉悅的嗡鳴。劍身上浮現出細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扭曲着,組合成一個個玄奧的圖案。
"這是...業力符文?"凌風瞳孔微縮。他在古籍上見過記載,只有沾染了大量因果業力的兵器,才會顯現這種符文。
三個黑衣人顯然也認出了這異象,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執...執法劍怎麼在你手裏?"爲首那人聲音發顫,"這不是應該由長老保管的鎮堂之寶嗎?"
凌風心中巨震。鎮堂之寶?這柄看似普通的劍,竟然是青城執法堂的鎮堂之寶斷孽古劍?
難怪長老那般反常,原來...
不等他想明白,三個黑衣人已經撲了上來。劍光如電,直取要害。
凌風下意識地揮劍格擋。斷孽劍仿佛有自己的意識般,帶着他的手劃出一道玄妙的弧線。
"鏘!"
金鐵交鳴聲中,三柄長劍應聲而斷。斷孽劍去勢不減,在空中留下三道殘影。
三個黑衣人僵在原地,咽喉處各多了一道細小的血線。他們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
凌風也愣住了。他本沒想人,只是本能地格擋而已。這劍...竟然自己動了招?
斷孽劍上的符文漸漸隱去,又變回那柄普通的青城制式長劍。但凌風能感覺到,劍中多了一些東西——一些冰冷而沉重的業力。
他望着三具屍體,心中五味雜陳。這就是江湖麼?昨還是同門,今就要刀劍相向。
他收起劍,快速搜了搜三人的屍體。除了些零碎物品,還在爲首那人懷裏找到一枚執法堂的令牌和一張密令。
密令上寫着:"格勿論,取回執法劍。"
落款是執法長老的私印。
凌風冷笑一聲,將密令收起。看來這老頭是既要他死,又要拿回這柄劍。可惜...現在劍在他手裏。
他繼續上路,腳步加快了許多。既然執法堂已經出手,就不會只有這一波追。
果然,在落時分,他又遇到了第二波伏擊。這次是五個黑衣人,布下了劍陣等他。
"凌風,交出執法劍,留你全屍!"爲首之人喝道。
凌風懶得廢話,直接拔劍。斷孽劍再次顯現符文,帶着他破開劍陣,五具屍體倒地。
就這樣,他一路一路走。斷孽劍飲血越多,劍身上的符文就越清晰,劍的威力也越大。但凌風能感覺到,每一人,劍就沉重一分,仿佛那些死者的業力都附加到了劍上。
第三天黃昏,他來到了青城勢力範圍的邊緣。前方就是邊陲之地,那裏是三不管地帶,也是逃亡者的樂園。
他回頭望了一眼青城山的方向。夕陽如血,將那座巍峨的山峰染得一片猩紅。
"噗通!"
他忽然跪倒在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斷孽劍在身前,劍身上的符文瘋狂閃爍,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業力反噬...終於來了。
凌風能感覺到,那些死者的怨念正在侵蝕他的心神。斷孽劍斬業必造新業,現在這些新業要由他來承擔了。
他艱難地運轉內力,試圖壓制反噬。但業力如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的神智淹沒。
就在這時,斷孽劍忽然發出一聲清鳴。劍身上的符文脫離劍體,在空中組成一個復雜的圖案,然後猛地印入凌風眉心。
"啊!"凌風慘叫一聲,只覺得頭痛欲裂。無數畫面在腦海中閃現:那些死者的記憶、執念、怨恨...如洪水般沖擊着他的意識。
他看見執法長老在密室中對着一個黑影跪拜,聽見他們在密謀什麼"靈脈計劃";他看見青城弟子在靈脈礦洞中虐待凡人礦工,聽見他們的慘叫聲;他看見...
不知過了多久,反噬漸漸平息。凌風癱倒在地,渾身被冷汗溼透。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執法長老逐他出師門是假,借他之手清理異己是真。那柄斷孽劍...本就是個陷阱。
而現在,他背負着數十條人命的業力,成了真正的"叛門逆徒"。就算他想回頭,也回不去了。
他掙扎着坐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跡。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天邊只剩下一抹殘紅。
他拿起斷孽劍,劍身映出他蒼白而堅定的臉。
"既然如此..."他輕聲自語,"那便如你們所願。"
他站起身,望向遠方暮色中的邊陲之地。那裏有靈脈礦洞,有長老要他查的"變故",也有他唯一的生路。
"駕!"
馬蹄聲從身後傳來,又一波追兵到了。
凌風冷笑一聲,握緊斷孽劍,迎向那片黑暗。
這一次,他不會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