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醒月第十的黎明來得格外遲緩,天邊只透出一線灰白,將邊陲之地的荒涼輪廓勉強勾勒出來。凌風靠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樹下,口如同被烙鐵燙過般灼痛。昨夜他幾乎沒合眼,斷孽劍的心跳感越來越清晰,仿佛有個活物在他懷中沉睡,每一次搏動都牽動着他的傷勢。
"這鬼東西..."凌風咬着牙,又一次試圖用青城心法壓制劍的異動,卻只換來更劇烈的反噬。劍身微微發燙,那些古樸符文在晨曦中泛着詭異的暗紅,像是涸的血跡。
他想起昨夜那個幽冥使者的話——"府主要你的劍"。看來幽冥府早就知道斷孽劍的特殊,甚至可能比青城派更了解它的來歷。
凌風艱難地站起身,必須在天亮前離開這裏。幽冥府的報復隨時可能到來,執法堂的追兵也不會放過他。他檢查了一下所剩無幾的傷藥,苦笑一聲。這些普通金瘡藥對業力反噬本毫無作用,頂多止住皮外傷。
他正要動身,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不是人類的腳步聲,也不是幽冥使者的陰風,而是一種...沉重的、帶着粘液拖拽感的移動聲。
凌風立刻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爬上旁邊一塊巨石,向下望去。
下面的景象讓他胃裏一陣翻騰。
三只從未見過的怪物正在緩慢移動。它們有着類似狼的輪廓,但體型大了不止一倍,渾身覆蓋着灰白色的骨甲,關節處伸出尖銳的骨刺。最可怕的是它們的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布滿獠牙的巨口,不斷滴落着腥臭的黏液。它們的四肢異常粗壯,爪子如同鐮刀般鋒利,在凍土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這就是...異化妖獸?"凌風心中駭然。這些怪物顯然是由普通野獸異變而來,但變異程度遠超那些礦工。它們散發出的幽冥氣息濃烈得令人窒息,比昨晚那些黑衣人還要可怕。
三只怪物似乎嗅到了什麼,突然轉向凌風藏身的方向。沒有眼睛的頭顱精準地"盯"着他,巨口開合,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被發現了!
凌風毫不猶豫,轉身就跑。以他現在的狀態,對付一只都勉強,三只同時來襲絕無勝算。
但妖獸的速度遠超預期。它們四肢並用,如同鬼魅般在岩石間跳躍,幾個起落就追到了凌風身後。腥風撲面,最前面那只猛地撲了上來!
凌風就地一滾,險險躲過。妖獸的利爪擦着他的後背掠過,撕下一片衣襟。他趁機拔出斷孽劍,劍身立刻發出嗡鳴,那些暗紅符文如同活過來般流轉。
奇怪的是,三只妖獸突然停下攻勢,不安地低吼着,似乎對斷孽劍有所忌憚。
凌風心中一動。難道這些幽冥造物也怕這柄劍?
他試探着向前一步,揮劍虛斬。妖獸果然向後躍開,發出威脅性的嘶吼,但不敢輕易上前。
有效!斷孽劍果然克制幽冥之力!
凌風精神稍振,但很快發現另一個問題——劍的嗡鳴聲越來越響,那些符文的光芒也越來越刺眼。劍身溫度急劇升高,燙得他幾乎握不住。
更糟糕的是,劍的心跳感變得極其強烈,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破劍而出!
"該死,這時候出問題!"凌風暗罵一聲,試圖控制劍的異動,卻徒勞無功。
三只妖獸似乎察覺到他的困境,又開始蠢蠢欲動。它們分散開來,成三角陣型將凌風圍在中間,巨口中的黏液滴落在地,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凌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慌亂。既然躲不過,那就戰!
他率先發動攻擊,目標直指最左側那只妖獸。斷孽劍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斬下,青光暴漲!
妖獸敏捷地閃避,但劍鋒還是劃過了它的骨甲。令人驚訝的是,看似堅硬的骨甲在斷孽劍面前如同紙糊,被輕易切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黑綠色的血液噴涌而出,妖獸發出淒厲的慘叫。但更詭異的是,傷口處沒有愈合,反而開始快速腐爛,冒出陣陣黑煙!
斷孽劍不僅鋒利,還帶有某種腐蝕性的力量!
另外兩只妖獸見狀,不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了上來。它們的攻擊毫無章法,完全憑借本能和狂暴的力量,利爪和獠牙帶着致命的幽冥氣息。
凌風劍舞如風,將青城執法劍法發揮到極致。雖然傷勢嚴重影響了他的速度和力量,但斷孽劍的特性彌補了不足。每一次交鋒,劍身上的青光就會明亮一分,對幽冥之力的壓制也更加強力。
然而,劍的異變也越來越劇烈。那些符文幾乎要脫離劍身飛出,心跳聲震得凌風虎口發麻。他感覺自己在握着一柄即將爆炸的危險物品,隨時可能被反噬。
"撐住!"凌風咬牙對自己說,也是對劍說。
戰鬥進入白熱化。凌風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最深的一處在左臂,幾乎見骨。妖獸雖然受傷不輕,但仿佛不知疼痛般繼續猛攻。
最危急的時刻,右側那只妖獸突然人立而起,巨口張到極限,一股墨綠色的毒液噴涌而出!
凌風避無可避,只能橫劍格擋。毒液濺在斷孽劍上,發出刺耳的"滋滋"聲。令人驚訝的是,劍身不僅沒有被腐蝕,反而將毒液吸收,符文瞬間變成詭異的幽綠色!
下一刻,異變突生!
斷孽劍劇烈震顫,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尖嘯。那些幽綠符文脫離劍身,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鬼面圖案,然後猛地撲向那只噴毒的妖獸!
鬼面沒入妖獸體內,妖獸頓時僵在原地,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它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仿佛被抽了所有精華,最後化爲一灘黑水,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骨甲。
剩餘兩只妖獸嚇得連連後退,再無戰意,轉身就逃。
凌風也驚呆了。他看着手中的斷孽劍,劍身已經恢復正常,那些符文黯淡無光,心跳感也消失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但地上那灘黑水和空骨甲證明,剛才發生的事真實不虛。
這劍...居然能主動攻擊?還能吸收幽冥之力化爲己用?
凌風心中駭然。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法器的認知範疇。青城派到底煉制了一柄什麼樣的凶器?
他小心地靠近那灘黑水,用劍尖撥弄了一下骨甲。骨甲立刻化爲齏粉,隨風消散。除了空氣中殘留的腥臭,再無其他痕跡。
斷孽劍又輕微震顫了一下,這次傳遞來的是一種...滿足感?仿佛飽餐一頓後的慵懶。
凌風只覺得毛骨悚然。這劍不僅有靈性,還有嗜血的本能!它喜歡吞噬幽冥之力!
他想起執法長老記憶中的片段——礦洞深處的封印、先輩們的恐懼、還有那句"劍有雙刃,一斬業障,一斷因果"。難道這劍的真正用途,是吞噬幽冥?
凌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管這劍多麼詭異,至少剛才救了他一命。當務之急是處理傷口,然後盡快離開這裏。剛才的動靜太大,肯定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他撕下衣襟包扎傷口,動作忽然一頓。
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金屬甲片碰撞的聲音。不是妖獸,也不是幽冥使者,而是...青城執法堂的制式鎧甲聲!
追兵來了!而且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凌風臉色一變。他現在狀態極差,本無力再戰。必須立刻離開!
但他剛起身,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失血過多加上傷勢發作,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更糟糕的是,追兵已經出現在視野中。領頭的正是那個張執法,他身後的弟子們個個氣騰騰,顯然是有備而來。
"凌風!你無處可逃了!"張執法厲聲喝道,長劍出鞘,"束手就擒,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凌風苦笑。束手就擒?落在執法堂手裏,比死更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斷孽劍。既然無路可退,那就拼死一搏!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注意到張執法等人的表情有些奇怪。他們並沒有立刻沖上來,反而警惕地看着四周,特別是...那灘黑水的位置。
凌風心中一動。難道他們知道這裏剛才發生了什麼?
張執法確實心中驚疑不定。他們追蹤凌風至此,遠遠就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幽冥氣息,還有打鬥的動靜。趕到時卻只看到凌風一人,地上還有一灘可疑的黑水,空氣中殘留的幽冥之力濃得化不開。
"你剛才在和誰交手?"張執法忍不住問道,眼神閃爍。
凌風立刻明白了對方的疑慮。執法堂顯然不知道幽冥府的事,或者...知道但裝作不知道。
他忽然有了主意。
"和誰交手?"凌風故意露出詭異的笑容,"當然是你們的'夥伴'啊。怎麼,幽冥府沒告訴你們,他們派了使者來取劍?"
張執法臉色驟變:"胡說八道!什麼幽冥府,什麼使者!"
但他身後的弟子們卻面面相覷,顯然聽說過些什麼。有人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凌風看在眼裏,心中冷笑。果然,執法堂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至少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與幽冥府勾結的事。
"裝得倒像。"凌風繼續試探,"可惜啊,你們派來的那幾個廢物太不中用,連劍都沒摸到就化成了黑水。要不要看看?就在那兒。"
他指了指那灘黑水,故意說得模糊不清。
張執法臉色陰晴不定。他確實接到密令,要活捉凌風並奪回斷孽劍,但上面只說是重要法器,沒提什麼幽冥府。可現在的情況...
地上的黑水散發着濃鬱的幽冥氣息,絕對是幽冥府的手段。難道真如凌風所說,幽冥府也手了?而且派來的人還被凌風反了?
這棄徒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張執法心中驚疑,一時不敢輕舉妄動。如果凌風真有擊幽冥使者的實力,那他們這些人恐怕也不是對手。
凌風看出對方的猶豫,趁機說道:"怎麼,怕了?要不你們回去問問執法長老,這劍到底有什麼名堂,爲什麼幽冥府這麼想要它?順便問問,和鬼族勾結殘害同門,該當何罪!"
這話如同重磅炸彈,在執法堂弟子中引起一陣動。與鬼族勾結可是重罪,要受萬劍穿心之刑!
"休要血口噴人!"張執法厲聲喝道,但底氣明顯不足,"執法長老忠心耿耿,怎會與幽冥府勾結!"
"是嗎?"凌風冷笑,"那你怎麼解釋這幽冥氣息?怎麼解釋那些異化的礦工?怎麼解釋——"
他話未說完,突然臉色一變,猛地看向左側樹林。
張執法等人也被他的動作吸引,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就在這一瞬間,凌風動了!他並非要攻擊,而是轉身就逃!剛才那一下只是虛張聲勢,爲自己創造逃跑的機會!
"追!"張執法反應過來,惱羞成怒地吼道。
但凌風已經沖出十幾丈遠。他雖然傷勢嚴重,但逃命的潛力被激發出來,速度竟不比平時慢多少。
執法堂弟子們緊追不舍,但在這復雜的地形中,一時也難以追上。
凌風專往難走的地方鑽,利用岩石和枯木做掩護。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必須盡快甩掉追兵。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懷中的斷孽劍又出現了異動。這次不是心跳,而是一種...指引感?仿佛在告訴他該往哪個方向走。
凌風猶豫了一下。相信一柄詭異的劍,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
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箭矢破空聲不絕於耳。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邊飛過,釘在前面的樹上。
沒時間猶豫了!凌心一橫,跟着劍的指引轉向一條隱蔽的小徑。
說來也怪,一踏上這條小徑,追兵的聲音就突然遠了許多。這條小路極其隱蔽,兩旁都是茂密的灌木,很好地遮擋了身形。
斷孽劍的指引感越來越強,帶着他左拐右繞,很快將追兵徹底甩開。
凌風這才鬆了口氣,靠在一棵樹上喘息。他檢查了一下劍,指引感已經消失,又恢復了平靜。
這劍...到底還藏着多少秘密?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當務之急是處理傷勢,然後繼續趕路。礦洞已經不遠了,最多再有一天就能趕到。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新鮮的、濃重的血腥味。
凌風警惕起來,握緊劍悄聲前進。繞過一片灌木後,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一片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十幾具屍體。看穿着都是礦工,死狀極其淒慘——有的被開膛破肚,有的四肢扭曲,有的甚至...被吸了血肉,只剩皮包骨頭。
而在屍體中央,站着一個身影。
那不是人類,也不是妖獸。它有着人形的輪廓,但皮膚是死灰色的,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瞳孔。它手中握着一柄骨刀,刀身上還滴着鮮血。最可怕的是,它身上散發出的幽冥氣息,比之前那些黑衣人和妖獸加起來還要濃烈!
那東西似乎察覺到凌風的到來,緩緩轉過頭。沒有瞳孔的眼睛"盯"着凌風,嘴角咧開一個非人的弧度。
"又一個...祭品..."它發出沙啞的聲音,如同骨骼摩擦。
凌風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到頭頂。這東西給他的壓迫感,甚至超過了昨天的幽冥使者!
它一步步向凌風走來,骨刀拖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每走一步,身上的幽冥氣息就濃鬱一分,周圍的溫度都下降了許多。
凌風握緊斷孽劍,劍身再次發出嗡鳴。但這次不是興奮,而是...警惕?甚至有一絲畏懼?
連斷孽劍都感到畏懼的存在!
凌風心中警鈴大作。這東西絕不是他能對付的,必須立刻逃走!
但他剛轉身,就發現退路已經被不知何時出現的幽冥氣息封鎖。黑色的霧氣如同活物般蠕動,將他的退路完全切斷。
"祭品...別走..."那東西發出詭異的笑聲,加速沖來!
凌風別無選擇,只能迎戰。斷孽劍青光暴漲,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斬向那東西。
但那東西不閃不避,骨刀隨意一擋。
"鐺!"
金鐵交鳴聲中,凌風只覺一股巨力傳來,虎口崩裂,斷孽劍差點脫手飛出!他連退七八步才穩住身形,口傷勢被牽動,又吐出一口血。
好強的力量!遠超之前的任何敵人!
那東西似乎有些意外,看了看骨刀上的缺口,又看看凌風手中的斷孽劍。
"有趣的...劍..."它嘶聲道,再次撲來,速度更快!
凌風咬牙硬接,但完全處於下風。那東西的力量、速度都碾壓他,每一次交鋒都震得他氣血翻涌。斷孽劍雖然能造成一些傷害,但遠遠不夠。
這樣下去必死無疑!
凌風心念電轉,忽然想起昨天斷孽劍吞噬幽冥之力的情景。既然這劍喜歡幽冥之力,那...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形成。
在那東西再次攻來的瞬間,凌風沒有格擋,而是故意賣了個破綻。骨刀穿透他的肩胛,帶出一蓬鮮血。
劇痛幾乎讓他昏厥,但他強忍疼痛,趁機將斷孽劍刺入那東西的膛!
"吼!"那東西發出憤怒的咆哮,想要拔出骨刀,但斷孽劍已經發揮作用!
劍身上的符文瘋狂流轉,如同飢渴的野獸般吞噬着那東西的幽冥之力。那東西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黑氣不斷被劍吸收。
但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那東西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反而主動將更多幽冥之力注入劍中!
"想要...就給你..."它嘶聲道,身體迅速消散,但一股龐大到恐怖的幽冥之力如同決堤洪水般涌入斷孽劍!
斷孽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劍身劇烈震顫,那些符文亮到刺眼,仿佛隨時可能崩潰!
凌風意識到中計了!這東西是故意讓劍吞噬它,想要撐爆斷孽劍!
他想要鬆手,但劍仿佛粘在了他手上,無法擺脫。龐大的幽冥之力通過劍身涌入他的體內,瘋狂破壞着他的經脈!
"不!"凌風發出痛苦的嘶吼,感覺自己的身體也要被撐!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斷孽劍突然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那些過載的符文猛地收縮,然後在劍脊處凝聚成一個奇異的印記。
印記成型的瞬間,所有暴走的幽冥之力如同找到宣泄口般被吸入其中。劍身恢復平靜,只是多了一個淡淡的幽綠色印記。
凌風癱倒在地,大口喘息。剛才那一刻,他真的以爲自己死定了。
他檢查了一下劍,那個新出現的印記如同第三只眼睛般嵌在劍脊上,散發着微弱的幽光。斷孽劍似乎...變得更加強大了?但也更加詭異了。
遠處又傳來了執法堂追兵的聲音。凌風不敢停留,掙扎着起身,繼續向礦洞方向逃去。
他不知道前方還有什麼在等待,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這柄斷孽劍的秘密,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
而他的命運,已經與這柄詭異的劍緊緊捆綁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