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醒月第七的陽光稀薄而冰冷，像一層淡金色的薄紗鋪在邊陲之地的凍土上。凌風靠在一處風化嚴重的岩壁凹陷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沫的腥甜。口的劇痛如同有無數細針在同時穿刺，業力反噬留下的灼燒感從經脈深處蔓延開來，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他花了三天時間才從黑風寨摸到這片相對安全的區域。執法堂的追兵比預想的來得更快，昨天傍晚他又遭遇了一波，領頭的居然是個內門執事。那一戰他差點把命交代在那裏，斷孽劍飲血後的反噬幾乎讓他當場昏厥。
"咳咳..."凌風又咳出一口帶着黑絲的淤血，這絕不是好兆頭。業力正在侵蝕他的五髒六腑，再不想辦法壓制，恐怕撐不到礦洞。
他艱難地取出水囊，抿了一小口。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刺得喉嚨生疼。邊陲之地的晝夜溫差大得嚇人，白天還能勉強行動，一到夜晚簡直就是酷刑。
凌風的目光落在斷孽劍上。這柄古劍此刻異常安靜，劍鞘上的符文暗淡無光，仿佛只是一柄普通的青銅劍。但凌風知道，這平靜之下藏着怎樣的凶戾。
他想起執法長老記憶碎片中的畫面——密室中的跪拜、模糊的低語、還有礦洞深處那令人不安的蠕動...這一切都指向一個驚人的真相。而斷孽劍，顯然是這個真相的關鍵。
凌風小心地拔出劍。劍身依舊古樸無華，那些曾經遊動的符文此刻靜止不動，像是陷入了沉睡。但當他試圖將一絲靈力注入劍中時，異變發生了。
劍身突然變得滾燙，符文如活物般扭曲遊動，發出暗紅色的光芒。更詭異的是，劍柄處傳來一陣微弱但清晰的脈搏跳動感，仿佛這劍有了自己的心跳！
凌風猛地鬆手，斷孽劍"鐺"的一聲落在凍土上。那脈搏般的跳動感卻還在他掌心殘留，帶着一種令人不安的活力。
"見鬼了..."凌風盯着地上的劍，心裏直發毛。青城派的執法劍雖然都有靈性，但從未聽說過哪柄劍會有心跳的。這本不是法器，倒像是...活物？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重新撿起劍。這次他更加小心，沒有注入靈力，只是用手指輕輕觸摸劍身。
觸感冰涼，確實是金屬無疑。但當他的指尖劃過那些符文時，一種奇異的共鳴感從指尖傳來，仿佛這些符文在回應他的觸摸。
凌風心中一動。他想起《青城執法錄》中關於"劍語"的記載——某些古老的法劍會通過符文與持劍者溝通，但需要特殊的解讀方法。
他盤膝坐下，將劍橫在膝上，閉上眼睛，將神識緩緩探向劍身。
起初只是一片混沌，如同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但漸漸地，一些模糊的影像開始浮現...
他看見三百年前的靈脈大爆發，天地變色，靈氣狂暴如怒海；看見青城山的先輩們如何在災難中建立宗門；看見第一任執法長老手持斷孽劍，在礦洞深處封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影像突然中斷，一股強大的排斥力將他的神識彈回。凌風悶哼一聲，嘴角又溢出血絲。
這劍在抗拒他！不是排斥，而是...保護？仿佛有什麼東西現在的他還不能知道。
凌風皺起眉頭。這劍果然有古怪，而且似乎與靈脈礦洞的秘密直接相關。執法長老那麼急切地想要奪回它，恐怕不只是爲了宗門顏面。
他正思索間，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不是追兵的腳步聲，也不是野獸的嚎叫，而是一種...像是很多人在同時低聲吟誦的聲音？
凌風立刻警覺起來，收起劍，悄無聲息地爬到岩壁頂端，向下望去。
下面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大約二三十個穿着礦工粗布衣服的人，正排着詭異的隊伍，搖搖晃晃地向某個方向走去。他們的動作僵硬如同提線木偶，眼睛空洞無神，嘴裏發出那種低沉的吟誦聲。更可怕的是，有些人身上已經出現了異變——皮膚呈現不正常的灰白色，手指關節異常粗大，甚至有人額頭上長出了小小的犄角。
"凡人異化..."凌風想起絲絹上的警告，心頭一沉。這些顯然都是礦洞的礦工，但他們怎麼會變成這樣？而且數量如此之多！
他悄悄跟了上去，保持安全距離。這些礦工似乎被某種力量控制着，目的地很明確——一處隱蔽的山坳。
山坳裏有一個被雜草掩蓋的洞口，陰冷的氣息從裏面散發出來，帶着淡淡的腥臭味。礦工們魚貫而入，如同被召喚的亡靈。
凌風猶豫了一下。跟進去風險太大，但這是查明真相的最好機會。
最終，好奇心和對真相的渴望壓倒了對危險的警惕。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斷孽劍，悄無聲息地跟了進去。
洞內比想象中寬敞，但異常陰冷。岩壁上結着薄霜，空氣中有種黏膩的溼冷感，讓人很不舒服。礦工們繼續向深處走去，吟誦聲在洞中回蕩，顯得格外詭異。
凌風跟着他們走了大約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現在面前，洞頂垂落着無數鍾石，地面則是一個渾濁的水潭。
水潭中央，有什麼東西在發光。那光芒幽綠而詭異，照得整個洞如同鬼域。
礦工們走到水潭邊，齊齊跪下，吟誦聲變得更加急促狂熱。然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他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走進水潭，沉入那渾濁的綠水中，再也沒有浮上來！
凌風看得頭皮發麻。這本不是普通的異化，而是某種邪異的獻祭儀式！
他正震驚間，忽然感到背後一陣惡風襲來。凌風本能地向前翻滾，一道黑影擦着他的後背掠過，在岩壁上留下三道深深的爪痕。
"反應不錯嘛，青城棄徒。"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
凌風轉身，看到一個穿着黑袍的身影站在不遠處。那人臉上戴着惡鬼面具，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剛才襲擊凌風的，是他手中那柄奇形怪狀的鉤爪。
"執法堂的人？"凌風冷聲問道，斷孽劍已橫在身前。
黑衣人發出沙啞的笑聲："執法堂？那些廢物也配驅使我等？我們是'幽冥使者'，奉府主之命，來接引這些迷途的羔羊。"
幽冥府？凌風心中一凜。幽冥府是鬼族勢力，怎麼會出現在人族地界，還手礦工異化的事？
"這些礦工是怎麼回事？"凌風一邊問，一邊悄悄觀察四周。除了這個黑衣人，至少還有三個同樣的氣息隱藏在暗處。
黑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別白費力氣了，你逃不掉的。至於這些礦工...他們很幸運，得到了幽冥之力的恩賜，正在蛻變成更高級的存在。"
"恩賜？"凌風看着那些如行屍走肉般走向水潭的礦工，怒火在心中燃燒，"把人變成怪物叫恩賜？"
"愚昧。"黑衣人嗤笑，"在幽冥府眼中，生死不過是存在的不同形態。這些凡人能在死後繼續爲府主效力，是他們的榮耀。"
凌風終於明白了。所謂的"凡人異化"，本就是幽冥府在暗中搞鬼！他們用某種方法控制礦工，將其轉化爲鬼族奴仆！
"執法堂知道這件事嗎？"凌風忽然問道。
黑衣人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聰明！難怪府主要我們特別注意你。不錯，青城派某些大人物，與我們有着...愉快的。"
凌風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執法長老記憶中的那個黑影，莫非就是幽冥府的人？青城派居然與鬼族勾結，殘害自家礦工！
"好了，閒聊到此爲止。"黑衣人舉起鉤爪，"府主要你的劍，還有你的命。是自己束手就擒，還是讓我親自來取？"
凌風沒有回答，而是用行動表明態度。斷孽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劍身上的符文再次亮起，但這次不是血紅，而是純淨的青光。
"冥頑不靈。"黑衣人冷哼一聲，鉤爪帶起一道黑氣，直撲凌風面門。
另外三個黑衣人也從暗處現身，成合圍之勢。他們的武器各不相同——骨鞭、魂鈴、喪魂釘，都是幽冥府的標志性法器。
凌風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勢帶來的劇痛。一對四，而且對方顯然是幽冥府的精銳，情況極其不利。
但他沒有退縮。斷孽劍在他手中嗡嗡震顫，不再是之前的凶戾，反而有種...興奮？仿佛期待與這些幽冥法器一較高下。
第一個沖上來的是使骨鞭的黑衣人。骨鞭如毒蛇般纏向凌風的脖頸，鞭梢的骨刺閃着幽藍的毒光。
凌風不閃不避，斷孽劍精準地點在骨鞭的七寸處。只聽"咔嚓"一聲，骨鞭應聲而斷。那黑衣人慘叫一聲，噴出一口黑血——法器被毀，他遭到了反噬。
另外三人見狀，攻勢更急。鉤爪、魂鈴、喪魂釘同時攻到，幽冥之力如水般涌來。
凌風劍勢一變，使出了青城執法劍法中最基礎的"守勢三式"。這本是入門弟子練習用的招式，平平無奇，但在斷孽劍的加持下，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青光流轉間，竟形成一個淡青色的護罩，將幽冥之力盡數擋在外面。那些專門克制生者的幽冥法器，在青光面前如同遇到克星，威力大減。
"怎麼可能！"使鉤爪的黑衣人驚駭道，"青城劍法怎麼可能抵擋幽冥之力！"
凌風也心中詫異，但很快明白了關鍵——不是劍法厲害，而是斷孽劍本身對幽冥之力有克制作用！這劍的真正用途，恐怕就是對付幽冥鬼族的！
他精神大振，劍法越發凌厲。雖然傷勢嚴重影響了他的發揮，但斷孽劍的奇異特性彌補了不足。每一次交鋒，幽冥法器都會暗淡一分，黑衣人們則氣息紊亂，顯然吃了暗虧。
"結陣！"爲首的黑衣人厲喝一聲。四人迅速變換方位，站成一個詭異的陣型，口中念念有詞。
洞內的幽冥之力驟然暴漲，綠光大盛。水潭開始沸騰，一個個氣泡冒出又破裂，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那些還沒走進水潭的礦工突然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異變——皮膚龜裂，長出骨刺，眼睛徹底變成空洞的黑色...
"以生魂爲祭，喚幽冥降臨！"四個黑衣人齊聲高喝，他們的身影在綠光中逐漸模糊，仿佛要與什麼可怕的存在融合。
凌風感到巨大的危機降臨。這個陣法正在召喚某個強大的幽冥存在，一旦成功，他絕無生還可能！
必須打斷他們！凌風咬牙，不顧傷勢強行催動靈力，斷孽劍發出刺目的光芒。他使出了執法劍法中禁忌的"燃血一劍"，以燃燒精血爲代價，換取短暫的爆發。
劍光如流星般射向陣眼處的黑衣人。那黑衣人正在施法的關鍵時期，本無法閃避，只能硬抗。
"噗嗤！"
劍光穿透了他的膛，帶出一蓬黑血。黑衣人慘叫一聲，陣法頓時出現破綻。
另外三人受到反噬，齊齊噴血。綠光劇烈波動，即將降臨的存在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然後迅速消退。
"撤！"受傷的黑衣人嘶聲道，四人化作黑煙，瞬間消失不見。
凌風拄着劍，大口喘息。燃血一劍的代價極大，他此刻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但危機還沒解除——那些異變的礦工失去了控制，如同瘋狂的野獸般撲了過來！
凌風強提精神，劍光流轉間，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個礦工擊退。但他沒有下手——這些畢竟是受害者，罪魁禍首是幽冥府和與他們勾結的青城敗類。
他一邊抵擋，一邊向洞口退去。礦工們雖然瘋狂，但行動笨拙，很快就被他甩開。
沖出洞時，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凌風不敢停留，拖着疲憊的身軀盡快遠離這個邪異之地。
直到確定安全後，他才癱坐在地，檢查自己的狀況。傷勢又加重了，燃血一劍的副作用開始顯現，經脈如被火燒般疼痛。
但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震驚和憤怒。幽冥府居然在人族地界公然活動，還用如此邪惡的手段殘害凡人！而青城派中顯然有人與他們勾結！
斷孽劍安靜地躺在他身邊，劍身上的青光已經消退，又恢復了古樸無華的樣子。但凌風知道，這柄劍絕非凡品——它對幽冥之力的克制效果太明顯了，簡直就是專門爲了對付鬼族而打造的。
"你到底是什麼來頭？"凌風撫摸着劍身，喃喃自語。
劍輕微震顫了一下，仿佛在回應。這一次，凌風清晰地感覺到了一種類似乎情緒的東西——不是之前的凶戾和貪婪，而是...悲傷？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
他忽然想起《青城執法錄》中一段晦澀的記載："劍有雙刃，一斬業障，一斷因果。持劍者需明心見性，方可不墮魔道。"
當時他只當是故弄玄虛，現在想來，恐怕另有所指。這斷孽劍，或許真的有自己的意志和使命。
凌風收起劍，決定繼續前往靈脈礦洞。幽冥府的出現讓事情變得更加復雜，但也讓他更加堅定——必須揭開真相，阻止這場陰謀！
他拿出那張從黑風寨獲得的地圖，仔細研究路線。礦洞離這裏還有一段距離，以他現在的狀態，至少要兩天才能趕到。
而且，執法堂的追兵肯定不會罷休，幽冥府吃了虧，也一定會派更強的人來。前路艱難，但他別無選擇。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凌風站起身，望向礦洞的方向，眼神堅定。
無論前方有什麼在等待，他都必須走下去。爲了那些無辜的礦工，也爲了...心中那份不曾磨滅的正義。
斷孽劍在鞘中發出輕微的嗡鳴，仿佛在回應他的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