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裏沒有光。
不,確切地說,是有光的——從屋頂破洞漏下的幾縷慘白,勉強勾勒出堆疊的柴垛輪廓,以及角落裏那團蜷縮的人形。
林遠睜着眼,盯着那道漏光。
胃裏像是塞了一把碎石子,又用棍子反復攪動。絞痛已經持續了三天,從尖銳到鈍重,再到現在的麻木。他知道這是身體在消耗最後的儲備,肌肉、脂肪,然後就是內髒。修仙者的軀體比凡人強韌,餓死的過程也更漫長,更折磨。
記憶是昨天徹底融合的。
或者說,是這具身體原主人殘留的執念,在意識消散前一股腦塞給了他。一個同樣叫林遠的十五歲少年,五靈,青玄宗外門最底層的弟子,月例靈石和靈米永遠被師兄們“暫借”,住在連雜役都不願靠近的漏雨柴房。
三天前,剛領到的半斤靈米被王海搶走了。
那個煉氣四層的壯碩少年掰開他的手指,奪走布袋時咧着嘴笑:“廢柴吃靈米也是浪費,師兄幫你消化消化。”
原主跪在雨裏求,頭磕破了,換來一腳踹在肋骨上。
然後就是高燒,昏迷,再醒來時,殼子裏已經換了一個人。
“穿越……”林遠喉嚨裏滾出氣音,帶着鐵鏽味。
他試着動手指,關節像是生了鏽,每挪一寸都牽扯着全身的神經。視線開始發暈,屋頂漏光散成模糊的光斑。他知道這是瀕死的征兆,意識正在剝離。
不甘心。
憑什麼剛來就要死?憑什麼五靈就是廢柴?憑什麼……
角落裏有東西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是螢火蟲在柴堆縫隙裏閃了閃。林遠以爲是幻覺,閉眼再睜開——還在亮,有節奏地,一下,又一下。
他用盡最後力氣翻身,從草鋪上滾下來,肩膀撞上柴垛,幾木柴譁啦倒下。爬,指甲摳進泥土,拖拽着失去知覺的雙腿,一點一點挪向那個角落。
是個木盒。
半埋在陳年積灰和碎柴裏,約莫巴掌大小,木質黑沉沉的,邊角被蟲蛀得坑坑窪窪。那光就是從盒蓋縫隙裏滲出來的,淡青色,很柔和。
林遠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盒面——
【感知到瀕死生命體……心性掃描……契合度判定……】
【契合度:91%】
【綁定條件達成】
【造化合成系統激活】
冰冷的、毫無情緒的聲音直接灌入腦海。與此同時,木盒表面的光芒大盛,無數細密的光絲從盒蓋縫隙中涌出,順着他的指尖纏繞而上,鑽進皮膚。
沒有痛感,只有一種奇異的冰涼,順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林遠僵住了,瞳孔裏倒映着那些遊走的光。
【系統綁定完成】
【宿主:林遠】
【境界:無(煉氣一層未穩固)】
【本源解析力:凡階(0.1%)】
【合成權限:凡物→低階靈物(未解鎖)】
【今剩餘合成次數:0/3】
【警告:宿主生命體征持續下降,建議立即補充能量】
一連串信息在意識中展開,像是憑空展開的半透明卷軸。林遠喉嚨發,想說什麼,卻只咳出一口帶着血沫的酸水。
系統……金手指?
他幾乎是本能地,將意識聚焦在最後那條警告上。
怎麼補充?哪裏有能量?
視線掃過柴房——破瓦罐、爛草席、堆積如山的柴、牆角發黴的糙米袋……
糙米。
那是他上個月替膳堂搬柴,管事施舍的十斤糙米,連雜役都嫌割嗓子,但能填肚子。這三天他靠生嚼糙米撐過來,現在袋子裏還剩大概七八斤。
【檢測到可合成材料:普通糙米(凡物)】
【是否進行合成?】
【提示:檢測到低階隱秘合成節點“柴房-東北角”,位於宿主當前位置。節點效果:本源消耗-50%,產物+30%】
合成?
林遠盯着那行字,意識裏浮現出一個模糊的概念——重組物質本源,提升其本質。就像把十斤鐵礦石煉成一斤生鐵,把散沙燒成琉璃。
但不需要爐火,不需要技藝,只需要……念頭。
他看向那袋糙米,集中精神。
【請選擇合成材料】
意識觸碰虛擬界面中代表糙米的圖標。
【已選擇:普通糙米×10斤】
【請選擇合成目標】
界面上浮現出幾個暗淡的選項,只有第一個亮着微光:【一階靈米(低階靈物)】。
【是否確認合成?預計消耗:宿主殘餘靈力(約0.01單位)、材料本源(10斤糙米全部)、節點輔助(已生效)】
確認。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光芒萬丈的特效。
只有牆角那袋糙米,忽然無聲地塌陷下去。麻袋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水波般的漣漪,仿佛裏面的東西正在被無形的手揉碎、重組。整個過程只持續了三次呼吸的時間。
麻袋重新鼓脹起來。
林遠爬過去,手指顫抖着解開扎口的草繩——一股溫潤的、帶着清甜氣息的米香涌出來。不再是糙米那種生澀的谷糠味,而是飽滿的、蘊含着某種鮮活氣息的香味。
他抓出一把。
米粒晶瑩剔透,每一顆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白玉籽,表面流淌着極淡的白色光暈。指尖觸碰時,能感覺到細微的靈氣順着皮膚滲入,驅散了一絲寒意。
一階靈米……真的是靈米……
【合成成功】
【獲得:一階靈米(低階靈物)×1斤】
【品質:優(節點加成生效)】
【效果:蘊含純淨靈氣,易於吸收,可輔助煉氣期修士修煉,飽腹感強】
【系統提示:首次合成成功,常規權限“凡物→低階靈物”已解鎖。每基礎合成次數:3次。請宿主勤加練習,提升本源解析力】
林遠顧不上看後續提示,抓起一把靈米就塞進嘴裏。
沒有煮,沒有水,硬的白玉籽在齒間碎裂,化作溫熱的流質滑入喉嚨。一股暖流從胃部炸開,迅速擴散向四肢百骸。那感覺像是凍僵的人泡進了溫泉,每一個細胞都在呻吟、復蘇。
他盤膝坐下,本能地運轉起原主記憶裏那套《青玄基礎吐納法》——外門弟子人人都會的大路貨色,只能引導最微薄的靈氣。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靈米散發的靈氣不再像往常那樣難以捕捉,而是溫順地隨着呼吸節奏涌入經脈。雖然緩慢,雖然仍有大半從五靈駁雜的竅中漏走,但終究有那麼一絲絲,沉澱在了涸的丹田裏。
不知過了多久。
柴房外傳來雜役掃灑的竹帚聲,遠處膳堂的鍾響了,有弟子吆喝着去領飯。
林遠睜開眼。
胃裏的絞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飽滿的溫熱。身體依舊虛弱,但那股瀕死的冰冷感已經褪去。他低頭看手心——一層油膩的污垢從毛孔排出,那是餓到極致時代謝停滯的雜質。
煉氣一層……穩固了。
不僅沒死,反而因禍得福,借靈米之力徹底站穩了這個境界。
他看向那袋靈米,又看向角落裏的舊木盒。
盒蓋縫隙裏的光已經熄滅,恢復了黑沉沉不起眼的樣子。但林遠知道,有什麼東西徹底改變了。
系統。
合成。
節點。
他舔了舔裂的嘴唇,眼底閃過不屬於十五歲少年的謹慎。
不能聲張。
一個五靈廢柴,突然有了靈米,還穩固了境界——在青玄宗外門這種地方,這無異於三歲孩童抱着金磚過鬧市。搶走靈米是小事,若是被人察覺異常,搜魂煉魄都是輕的。
他迅速起身,忍着肌肉的酸痛,將剩下的靈米重新裝袋,塞進牆角最深處,用柴草仔細掩蓋。又抓起地上的灰塵,抹在臉上、身上,揉亂頭發,讓自己看起來依舊憔悴狼狽。
剛做完這些,柴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瘦小的身影探進來,是張小魚,和他同期入門的弟子,煉氣三層,也是外門底層。少年手裏捧着半塊黑乎乎的雜糧餅,臉上帶着怯生生的擔憂。
“林、林師兄……你還活着嗎?我昨晚聽見你咳得厲害……”
林遠抬起頭,擠出虛弱的笑:“還……死不了。”
“這個給你。”張小魚把餅遞過來,眼神躲閃,“我從膳堂偷藏的……你別告訴別人。”
林遠接過餅,指尖碰到對方的手——很涼,還在發抖。他沉默了一瞬,低聲道:“多謝。”
“沒事……咱們都一樣。”張小魚縮回手,聲音越來越小,“那個……王海師兄剛才又在膳堂說了,下個月你的靈米也得‘孝敬’他一半。你……小心點。”
說完,少年就慌慌張張地跑了,像是怕被人看見。
林遠握着那半塊硬邦邦的餅,坐在柴草堆上。
柴房外,天色漸漸暗了。遠處的山峰隱入暮色,只有內門方向的亭台樓閣還亮着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築基以上弟子居住的地方,靈氣充裕,燈火通明。
而柴房裏,只有漏下的月光,冰冷慘白。
他掰下一小塊餅,放進嘴裏慢慢嚼着。
很糙,很苦,混着沙礫。
但他就這麼一口一口,認真地吃着。吃完後,他起身走到牆角,從柴草掩蓋下摸出一粒靈米,握在手心。
溫潤的靈氣絲絲縷縷滲入經脈。
足夠了。
今天靠合成活了下來,靠張小魚送的餅維持了體面。明天呢?後天呢?王海的勒索不會停止,外門大比三個月後就要開始,煉氣一層連報名的資格都勉強。
他需要計劃。
長遠的,謹慎的,一步都不能錯的計劃。
合成系統是底牌,絕不能暴露。靈米必須僞裝成其他來源,境界提升必須找到合理解釋,一切異常都必須有“合理”的巧爲外衣。
老六?
不,這叫穩健。
他走回草鋪躺下,閉上眼睛。意識裏,系統界面靜靜懸浮,今剩餘的兩次合成次數散發着微光。
窗外的月色移動,漏光掃過牆角舊木盒。
盒蓋上,那些被蟲蛀和污垢掩蓋的紋路,在陰影中隱約勾勒出古老而神秘的軌跡,仿佛在等待着什麼。
柴房重歸寂靜。
只有林遠均勻的呼吸聲,和丹田內那一縷緩慢流轉的、微弱卻頑強的靈氣。
與此同時,柴房之外——
膳堂後的水井邊,王海正和幾個跟班蹲着啃靈果。少年身材壯碩,煉氣四層的靈力波動不加掩飾,嘴角沾着果汁。
“老大,那廢柴真沒死?”一個跟班問。
“命硬唄。”王海吐出果核,冷笑,“下個月記得早點去堵他,半斤靈米,一粒都不能少。”
“可他要是餓死了……”
“死了就死了,外門少個廢柴,誰在乎?”
幾人哄笑起來。
另一邊,外門弟子居住的簡陋排屋裏,張小魚蜷在通鋪最角落的席位上,借着窗縫漏進的月光,偷偷翻看一本破舊的《基礎草藥圖譜》。
他看得很慢,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指着,嘴唇無聲翕動。
同屋的其他弟子早已鼾聲如雷,沒人注意這個煉氣三層、性格懦弱的少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想一輩子待在膳堂打雜,他想學煉丹,想成爲內門藥園的藥童——哪怕只是最低等的。
而更遠處,外門執事堂的偏廳裏,油燈下坐着一位面容嚴肅的中年執事。他面前攤開着名冊,朱筆在“林遠(五靈,煉氣一層)”這一行上輕輕點了點,又移到“張小魚(四靈,煉氣三層)”的名字旁。
每月例行評估。
廢柴和庸才,都是需要重點關注、適時清理的“耗材”。
他提起筆,在兩人名字後面各畫了一個小小的三角符號——意思是“觀察,若三月內無進展,酌情降爲雜役”。
筆尖沙沙。
柴房內,林遠在夢中皺緊了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草。
月光如水,漫過門檻,漫過灰塵,漫過牆角那個沉默的舊木盒。
盒底深處,某個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存在,輕輕顫動了一下。
仿佛蘇醒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