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漏進柴房時,林遠已經醒了。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草鋪上,睜眼看着屋頂那幾道交錯的光束。灰塵在光裏緩慢浮動,像某種微小生命的遊弋。胃裏不再是令人發瘋的空洞,那斤靈米帶來的飽足感還在,靈氣在經脈裏留下溫熱的餘韻。
他緩慢地坐起來,骨頭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昨天發生的一切在腦海裏回放:瀕死,木盒,系統,合成,靈米,張小魚,王海的威脅。每一個細節都被他反復咀嚼,像反芻的動物,試圖從裏面榨出更多信息。
“不能急。”
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合成系統是逆轉命運的唯一依仗,但也是最大的隱患。青玄宗再小也是個修仙門派,外門再亂也有執事盯着,一個五靈廢柴身上出現任何不合理的變化,都等於在自己腦門上刻“我有問題”四個字。
他需要僞裝,需要合理的解釋,需要一層又一層讓人懶得深究的外衣。
先從眼前開始。
林遠站起身,走到牆角,掀開掩蓋的柴草。那袋合成靈米還在,白玉般的米粒在昏暗裏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抓了一小把,大概二三十粒,小心地揣進懷裏內襯縫制的暗袋——這是他昨晚用破布條和縫衣針臨時做的,針腳粗糙,但能用。
剩下的靈米,他找了個破瓦罐裝起來,埋在柴垛最底下的泥土裏。罐口用石板蓋住,上面再堆上柴。做完這些,他又把原本裝糙米的麻袋抖淨,抓了幾把地上的灰塵和碎草屑撒進去,扎好口,放回原位。
看起來,就像一袋沒動過的糙米。
做完這些,他走到柴房門口,側耳聽外面的動靜。
掃灑聲,遠處弟子練功的呼喝聲,膳堂方向飄來的粥米香。一切如常。
他退回屋內,關上門,目光落在角落那堆雜物上。
系統顯示,今天還有兩次合成機會。
“先試試最普通的東西。”
他蹲下身,從柴堆裏挑出一手臂粗細、半人高的木棍。木棍很普通,表皮皸裂,帶着枝椏砍削後留下的疙瘩。
雙手握住木棍,意念沉入腦海。
系統界面浮現,代表“木棍”的圖標亮起微光。他集中精神,想象着“堅硬”、“結實”的概念,同時在心裏默念合成。
沒有聲音。
但手中的木棍忽然變得沉重了些許。原本粗糙的表面像是被無形的手掌撫過,那些開裂的樹皮和毛刺開始脫落,露出底下致密的木質。顏色也從灰白轉向一種沉實的棕黃,握在手裏,觸感溫潤,不再扎手。
整個過程只持續了兩次呼吸。
林遠舉起木棍,輕輕揮了揮。破風聲比原先清晰了一點,重量也增加了約三成。他走到牆角,對着地面一塊半埋的石頭輕輕敲下去——
“咚。”
悶響。石頭表面出現一道淺淺的白痕,而木棍完好無損,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他摸了摸棍身,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近乎金屬的冰涼感,但轉瞬即逝。
【合成成功】
【獲得:一階凡鐵棍(低階靈物)】
【品質:良】
【效果:硬度提升,結構致密,可承受煉氣期低階力量沖擊】
“凡鐵棍……”林遠掂量着這煥然一新的木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名字聽起來很樸實,效果也樸實,但放在外門弟子手裏,這已經是能當傳家寶的東西了。畢竟絕大多數外門弟子用的都是凡鐵打造的兵器,而這種由系統合成的“凡鐵棍”,硬度和韌性恐怕比那些凡鐵還要強上一籌。
他沒急着高興,而是把木棍放在一邊,又撿起幾片昨晚從破衣服上撕下來的粗布條。
粗布條灰撲撲的,邊緣抽絲,還沾着洗不掉的污漬。
第二次合成。
這次他想象的是“柔韌”、“貼身”。
布條在掌心微微發熱,那些粗糙的纖維仿佛活了過來,彼此纏繞、重組。顏色沒有太大變化,但質地變得柔軟了許多,摸上去像鞣制過的薄皮革,卻又保持着布料的透氣感。
【合成成功】
【獲得:一階粗布護衣(低階靈物)】
【品質:良】
【效果:韌性提升,可緩沖微弱沖擊,具備基礎防護能力】
林遠把這幾片布條攤開,比劃了一下。大小剛好能纏在前後背,用繩子固定住,就是一件簡陋的內甲。
雖然擋不住法器直接劈砍,但若是拳腳或者普通棍棒,應該能卸掉不少力道。
兩次合成機會用完,今額度歸零。
系統界面上,“今剩餘合成次數”變成了暗淡的灰色。林遠沒有覺得可惜,反而鬆了口氣——有限制是好事,限制意味着規律,意味着可控。他最怕的就是系統毫無節制,那樣反而會着他不斷去獲取更多材料,更容易暴露。
他把凡鐵棍和粗布護衣都藏到柴垛深處,和那罐靈米分開存放。
做完這些,他走到柴房唯一那扇破窗前,透過窗紙的裂縫往外看。
外門的清晨忙碌而沉悶。弟子們三三兩兩走向膳堂,有些人臉色紅潤,步履輕快,那是修爲穩固、資源充足的;更多的人則面色蠟黃,眼神麻木,像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
林遠看到了張小魚。
瘦小的少年端着個破木盆,正蹲在水井邊費力地搓洗一堆沾滿油污的抹布。那是膳堂擦桌用的,本該是雜役的活,但張小魚修爲低、沒背景,這種髒活累活總是落在他頭上。
一個胖乎乎的外門弟子路過,故意踢翻了木盆。
髒水濺了張小魚一身。
“哎呀,不好意思啊張師弟。”胖弟子毫無誠意地笑着,“沒看見。”
張小魚低着頭,肩膀縮着,一聲不吭地撿起木盆,重新打水。
胖弟子啐了一口,揚長而去。
窗後的林遠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同情,只是平靜地記住了那個胖弟子的臉——煉氣三層左右,腰間掛着個廉價的儲物袋,走路時下巴抬得很高,典型的欺軟怕硬。
在這個地方,同情沒有意義,憤怒只會招禍。唯一有用的,是記住每一個可能威脅到自己的人,分析他們的行爲模式,找到弱點。
他轉身回到草鋪上,盤膝坐下。
《青玄基礎吐納法》開始緩緩運轉。
五靈的資質就像個漏底的破桶,靈氣吸納進來,十成要漏掉九成九。但昨天那斤合成靈米帶來的靈氣異常溫順,仿佛被某種力量梳理過,竟然有三成左右沉澱在了丹田裏。
這很不正常。
普通的靈米,哪怕是一階中品的,以他的資質能留住半成就算走運。
“合成產物的靈氣……更容易被吸收?”林遠心裏閃過一個猜測。
他小心翼翼地引導着丹田裏那絲微薄的靈氣,沿着最基礎的循環路線遊走。過程緩慢得令人發指,就像用頭發絲去推動一塊巨石。但每推動一寸,經脈就傳來一絲微弱的麻癢,那是被靈氣滋養的感覺。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柴房外的喧囂漸漸平息,弟子們用完早飯,該做任務的去做任務,該修煉的去修煉。頭升高,漏進柴房的光斑從東牆移到了西牆。
林遠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修煉進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身體的狀態確實好了一些。至少手腳不再虛浮,呼吸也順暢了不少。
他起身,從懷裏摸出那二三十粒靈米,放進嘴裏慢慢嚼碎咽下。
溫熱的靈氣再次散開。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修煉,而是走到牆角舊木盒旁,蹲下身仔細觀察。
木盒依舊黑沉沉,紋路模糊,毫不起眼。但當他伸出手,指尖懸停在盒蓋上方約一寸的位置時,能感覺到一種極其微弱的“吸力”。
不是物理上的吸力,更像是……某種共鳴。
他丹田裏那絲微薄的靈氣,似乎受到牽引,想要往指尖匯聚。
林遠立刻縮回手。
“這盒子……會主動吸收靈氣?”他皺起眉。
未知意味着風險。在沒搞清楚這木盒到底是什麼、系統又是什麼來頭之前,他絕不會貿然向它輸送任何能量。
他退開幾步,重新坐回草鋪。
下午的時間,他用來整理柴房。
把散亂的柴草堆整齊,清掃積灰,用破布把漏風的窗戶縫隙塞住。他還從柴堆裏翻出幾塊相對平整的木板,拼在一起,用藤條捆扎,做成一張簡陋的矮桌。
桌腿不平,但他不在意。
他又用剩下的碎布條,捆了一個蒲團。裏面塞上燥柔軟的茅草,坐上去比直接坐草舒服多了。
這一切做完,柴房看起來依舊破敗,但至少有了點“人住”的樣子。更重要的是,通過這些不起眼的勞動,他熟悉了這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知道了哪裏能藏東西,哪裏是視線死角,哪裏容易被人忽略。
傍晚時分,張小魚又來了。
少年手裏端着個缺口的陶碗,裏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粥。
“林師兄,膳堂晚上剩的……我給你留了點。”張小魚把碗放在新做的矮桌上,眼神躲閃,“就是……沒什麼米粒。”
林遠看着那碗清湯寡水,又看看張小魚明顯更憔悴的臉。
“你自己吃了嗎?”他問。
“吃、吃過了。”張小魚下意識地舔了舔裂的嘴唇。
林遠沒戳破,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是溫的,帶着點鹹菜梗的澀味,幾乎感覺不到米的存在。但他喝得很認真,一口,又一口,直到碗底見光。
“多謝。”他把空碗遞回去。
張小魚接過碗,手指捏得發白,忽然低聲道:“林師兄……我聽說,過幾天李銳師兄要帶人去黑風秘境,正在找探路的。你、你千萬別去報名。”
李銳?
林遠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煉氣五層,外門弟子裏的風雲人物之一,據說背景不簡單,和某位內門執事有親戚關系。
“黑風秘境……很危險?”他問。
“嗯。”張小魚用力點頭,“上次李師兄帶人去,回來了不到一半。我偷聽膳堂的師兄們說,裏面……好像有古怪。”
“什麼古怪?”
“不知道……他們說得含糊,就說感覺不對,像有什麼東西盯着。”張小魚縮了縮脖子,“反正很邪門。李師兄這次開出的條件很好,說探路的每人給五塊下品靈石,但……但我覺得不對勁。”
五塊下品靈石。
對林遠來說,這簡直是天文數字。他一個月的例錢才一塊下品靈石,還從來沒真正拿到手過。
但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不會去的。”
張小魚似乎鬆了口氣,又叮囑了幾句,才端着空碗匆匆離開。
柴房裏重歸寂靜。
林遠坐在蒲團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矮桌面。
秘境,探路,高額報酬,高死亡率。
這不正常。
如果秘境真有那麼危險,李銳爲什麼不找實力更強的幫手?反而要招募外門底層的弟子去探路?除非……探路的人本來就沒打算讓他們活着回來,或者,他們需要的是“消耗品”,去觸發某些機關,或者試探某些危險。
“死亡率三成……”林遠低聲重復着這個數字。
不,恐怕實際死亡率遠高於三成。張小魚說的是“回來了不到一半”,那至少是五成以上。
去,就是送死。
不去,就得罪了李銳。一個煉氣五層、有背景的外門精英,想要弄死一個煉氣一層的廢柴,方法多得是。
兩難。
但林遠心裏已經有了傾向。
他寧可面對李銳後續可能的刁難,也絕不會踏入那種明顯是陷阱的地方。活着才有未來,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得提前做準備……”
李銳如果真來征召,他必須有一個合情合理、讓對方無法強迫的拒絕理由。
裝病?
太刻意,容易被看穿。
閉關突破?
煉氣一層閉關突破,說出去誰信?
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讓自己看起來“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林遠目光掃過柴房,最後落在牆角那堆雜物上。
他需要一個足夠真、又能解釋自己狀態低迷的“僞裝”。
夜色漸深。
柴房裏沒有燈,只有月光從破洞和窗縫漏進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
林遠沒有睡。
他盤坐在蒲團上,一遍又一遍地運轉着基礎吐納法。丹田裏的靈氣緩慢增長,像一眼將將滲水的泉,每一滴都需要極大的耐心去等待。
但他不急。
五靈修煉本就該這麼慢,慢才是正常。任何反常的快速進步,都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他只需要比原來的自己快一點點,就一點點,用“頓悟”、“運氣好撿到點資源”之類的借口,就能勉強遮掩過去。
後半夜,柴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林遠立刻停止修煉,身體放鬆,呼吸放緩,做出熟睡的姿態。眼睛卻微微睜開一條縫,盯着門口。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過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才漸漸遠去。
林遠慢慢坐起來,背上出了一層細汗。
是誰?
執事例行巡查?不可能,外門執事從不屑於來這種地方。
王海?那家夥要找他麻煩,絕不會這麼鬼鬼祟祟。
那就只剩下……李銳的人,提前來摸底?
他走到門邊,側耳傾聽,外面只有風聲和蟲鳴。
回到蒲團坐下,林遠的心跳漸漸平復,但眼神卻更加凝重。
看來,拒絕秘境征召的事,不會那麼順利。
他需要更快地武裝自己,更快地找到在這個外門立足的方式。
合成系統是唯一的希望。
但合成需要材料,需要能量,需要不被人察覺。
路還很長。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系統界面。那灰色的“今剩餘合成次數”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沙漏圖標,下面有一行極小的字:“次重置時間:寅時三刻”。
寅時三刻,凌晨四點左右。
也就是說,每天凌晨四點,他會獲得新的三次合成機會。
“還有兩個時辰。”
林遠調整呼吸,重新進入修煉狀態。
這一次,他引導靈氣的方式更加細致,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試圖去“感受”靈氣在經脈中流動的軌跡,感受五靈那些漏氣的竅所在。
很模糊,就像隔着一層毛玻璃看東西。
但他不急。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月光慢慢西斜,星辰暗淡,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而柴房裏的少年,依舊在黑暗中,緩慢而堅定地,積攢着那一絲微不足道的光。
與此同時,青玄宗外門,不同的角落——
膳堂後院的柴堆旁,胖弟子趙德金正把一塊偷藏起來的靈獸肉塞進嘴裏,油脂順着嘴角流下。他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心裏盤算着明天再去“敲打”一下張小魚,那小子最近好像藏了點好東西。
外門弟子排屋的角落裏,張小魚蜷縮在薄被裏,手指在黑暗中虛畫着《基礎草藥圖譜》上的圖案。他夢見自己成了藥園童子,穿着淨的衣服,每天照料那些散發着清香的靈草。夢很甜,但枕頭是溼的。
執事堂的偏廳裏,油燈依舊亮着。嚴肅的中年執事周海山正在批閱這個月的任務記錄冊。他在“李銳-黑風秘境探路任務”的申請上停頓了片刻,朱筆懸而未落。最終,他畫了個圈,表示“準予,但需控制損耗比例”。損耗,指的是人命。
而在外門東區一間相對寬敞的磚房裏,煉氣五層的李銳正對着一面水鏡整理衣冠。鏡中的青年面容俊朗,眼神卻透着一種冰冷的算計。他身後站着兩個跟班,都是煉氣四層。
“名單上的人都確認了?”李銳問,聲音平淡。
“確認了,師兄。一共八個,都是煉氣二三層的,背景淨,死了也沒人追究。”一個跟班恭敬答道。
“那個叫林遠的五靈呢?”
“還在觀察。昨天好像沒餓死,今天張小魚給他送了兩次吃的。”
李銳對着鏡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
“五靈……雖然廢了點,但探路嘛,夠用了。明天我去一趟,親自‘邀請’他。”
“是。”
水鏡裏的影像散去,李銳轉身看向窗外,目光投向黑風秘境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暗。
“這次……一定要把那東西帶出來。”
夜風吹過屋脊,帶着深秋的寒意。
柴房裏,林遠忽然打了個寒顫,從淺層修煉中驚醒。
他抬頭看向窗外,天色依舊漆黑,但遠處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野獸嗚咽般的風聲。
他抱緊胳膊,重新閉上眼。
還有半個時辰。
新的合成次數,就要刷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