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柴房的破窗,在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灰塵浮動的光柱。
林遠坐在矮桌前,面前攤着昨天從雜物堆裏翻出來的那幾樣東西——幾塊顏色各異的卵石,幾片脈絡清晰的枯落葉,一小撮灰褐色的動物絨毛。東西很普通,扔在路上都沒人多看一眼。
但他的目光很專注。
合成系統的三次機會要在凌晨刷新,昨晚已經用掉了一次來測試那些最基礎的雜物。現在距離下次刷新還有近十個時辰,這段時間不能浪費。
他需要收集更多材料,更普通的、更不起眼的、卻又能組合出有用之物的材料。
外門後山是個好地方。
那裏離宗門核心區域遠,靈氣稀薄,只有些不成氣候的野獸和最普通的草藥,平裏除了負責砍柴、采石的雜役和接取清理任務的低階弟子,沒什麼人會去。對林遠來說,那裏遍地都是“素材”。
他站起身,把那件僞·藤木內甲貼身穿好,外面套上洗得發白、打着補丁的灰袍。從柴垛裏取出凡鐵棍,用破布條纏了幾圈,讓它看起來更像一隨手撿來的結實木棍。最後,他把那包“障目灰”和剩下的“衰敗塵”分別塞進懷裏不同的暗袋。
收拾停當,他推開柴房門。
秋的陽光有些晃眼,空氣裏飄着膳堂方向傳來的淡淡煙火氣。遠處演武場傳來弟子們練功的呼喝聲,夾雜着木劍交擊的脆響。
林遠低下頭,沿着牆陰影,繞開人多的地方,朝着後山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緊不慢,肩膀微微縮着,眼睛看着地面,完美地扮演着一個修爲低微、性格內向、存在感稀薄的外門底層弟子。偶爾有相熟的雜役或弟子路過,他要麼提前避開,要麼就含糊地點頭,絕不主動交談。
穿過後山那片稀疏的杉木林,人聲漸漸遠去。腳下的路從碎石子變成泥土,兩旁開始出現未經打理的灌木和荒草。空氣裏的煙火氣被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氣息取代,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山泉的溼潤感。
林遠放慢了腳步,目光像梳子一樣掃過路旁的每一寸土地。
一截半埋在土裏、已經開始腐朽的斷木。幾叢顏色暗淡、葉片肥厚的不知名野草。溪流邊被沖刷得光滑圓潤的鵝卵石。掛在灌木枝頭、癟發黑的野果。
他像個最吝嗇的拾荒者,每樣東西都要蹲下來仔細看看,用手摸摸,甚至湊近聞聞。那些看起來稍微“異常”的——比如顏色特別鮮豔的蘑菇,或者形狀過於規則的石頭——他反而會謹慎地繞開。
在修仙世界,異常往往意味着危險。
他專挑那些最不起眼的、最常見的、最“凡俗”的東西。
半個時辰後,他懷裏抱着的破布包袱已經鼓了起來。裏面裝着:一截堅韌有彈性的老藤,幾塊顏色質地各異的石頭,一大把枯但完整的落葉,幾不同鳥類脫落的羽毛,一小塊樹皮上剝落的、帶着奇異紋路的苔蘚,甚至還有一只自然死亡、外殼堅硬的甲蟲屍體。
東西很雜,很亂,看起來就像個撿破爛的。
但林遠很滿意。
他抱着包袱,準備往回走,忽然聽到前方灌木叢後傳來一陣壓低的說話聲,還夾雜着沉悶的、像是用鈍器敲擊泥土的聲響。
他立刻停住腳步,側身躲到一棵老樹後面,屏住呼吸。
“……快點,挖深點!那畜生就喜歡把東西藏在這種老樹底下。”
“朱師兄,咱們這樣……要是被執事知道了……”
“閉嘴!這後山的東西,誰挖到就是誰的!那株‘燈籠草’是我先看到的,被那畜生搶先叼走了,現在不過是拿回來!”
“可是……這‘掘地香’用了,肯定會把附近的藥獸都引過來……”
“怕什麼?來了正好,一鍋端!說不定還能多挖幾株。”
林遠微微皺眉。
朱師兄?外門弟子裏有好幾個姓朱的,但喜歡拉幫結夥、行事霸道的,應該就是那個煉氣四層的朱大富。聽說他有個叔叔在內門當低級管事,所以在普通外門弟子裏橫着走。
燈籠草?那是一種一階下品靈草,夜晚葉片會發出微光,是煉制幾種基礎丹藥的輔料,價值大概兩三塊下品靈石。對林遠來說是天價,但對朱大富這種人來說,也就是一筆值得搶一搶的外快。
至於“掘地香”……林遠沒聽說過,但聽名字像是用來吸引特定妖獸的香餌。
他悄悄探出半個頭,透過灌木縫隙看去。
只見前方十幾步外,一棵老槐樹下,三個穿着外門灰袍的弟子正圍着一個剛挖開的土坑。爲首的是個膀大腰圓的胖子,正是朱大富。他手裏拿着個小鐵鍬,臉上橫肉抖動,正指揮另外兩個瘦高個弟子繼續往下挖。
坑邊丟着一個小巧的、黃銅制成的香爐,爐口飄出一縷淡黃色的、筆直向上的細煙。那煙氣味很奇怪,有點甜膩,又帶着股土腥味,聞久了讓人頭暈。
林遠只看了一眼,就立刻縮回頭,心裏有了判斷。
朱大富在用藥餌吸引所謂的“藥獸”,想奪回被叼走的燈籠草,甚至可能想多抓幾只。這種做法在後山並不少見,但風險很高——你永遠不知道吸引來的會是什麼。
此地不宜久留。
他抱着包袱,彎下腰,借着灌木和樹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後退,打算從另一條路繞回柴房。
剛退了幾步,腳下忽然踩到一枯枝。
“咔嚓。”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山林裏,清晰得刺耳。
“誰?!”朱大富的厲喝立刻傳來,伴隨着急促的腳步聲。
林遠心裏一沉,知道自己被發現了。他立刻改變策略,不再隱藏,反而直起腰,抱着包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惶恐,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朱大富帶着兩個跟班已經撥開灌木沖了過來,看到是林遠,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惱怒。
“是你?那個柴房的五靈廢物?”朱大富上下打量着林遠,目光在他懷裏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停頓了一下,“你鬼鬼祟祟躲在這裏什麼?偷看我們?”
“沒、沒有……”林遠連忙搖頭,抱緊了包袱,聲音怯懦,“我……我就是來後山撿點柴火,聽到聲音……有點害怕,想走……”
“撿柴火?”朱大富嗤笑一聲,指了指他懷裏的包袱,“撿柴火用這麼大個包袱?裏面裝的什麼?拿出來看看!”
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圍了上來,眼神不善。
林遠心裏飛速盤算。包袱裏那些雜物解釋得通,但可能會被對方借機搶走甚至毀掉。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和朱大富這種人產生任何交集。
他臉上露出更加惶恐的神色,下意識地把包袱往身後藏了藏:“就、就是些爛樹葉和石頭……沒什麼好看的……朱師兄你們忙,我、我先走了……”
說着,他轉身就想溜。
“站住!”朱大富喝道,一步跨過來,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林遠的肩膀,“我讓你走了嗎?”
林遠身體一僵,他能感覺到那只手上蘊含的力道,煉氣四層的力量,遠不是他現在能抗衡的。硬扛會受傷,暴露實力更不可能。
電光石火間,他身體順着對方抓來的方向微微一沉,腳下“恰好”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整個人“哎喲”一聲,朝着側後方踉蹌跌倒。懷裏的包袱脫手飛出,裏面的東西譁啦一下散落開來。
枯葉,石頭,羽毛,苔蘚,甲蟲屍體……零零散散,鋪了一地。果然都是些不值錢、甚至看起來有點惡心的破爛。
朱大富抓了個空,看着地上那些東西,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蒼蠅一樣難受。他踢了踢腳邊的一塊普通鵝卵石,又嫌棄地看了眼那只癟的甲蟲。
“還真是撿破爛的……”他啐了一口,“髒死了!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
“是、是……”林遠忙不迭地點頭,手忙腳亂地把地上的東西往破布裏扒拉,也顧不上髒,胡亂裹成一團抱在懷裏,低着頭,縮着肩膀,匆匆往林子外跑,背影狼狽不堪。
直到跑出很遠,徹底聽不到朱大富他們的聲音,林遠才放緩腳步。
他臉上那種惶恐卑微的表情慢慢褪去,眼神重新變得平靜。他檢查了一下懷裏的包袱,東西一樣沒少,只是沾了些泥土。
剛才那一下摔倒,是他刻意控制的。力道、角度、時機,都計算過,既要避開朱大富的手,又要顯得自然笨拙,還不能讓包袱裏的東西暴露太多異常。風險是有的,但比被對方纏上、甚至搜身要小得多。
“朱大富……掘地香……”他默默記住了這兩個信息。
回到柴房時,天色已經開始泛黃。
林遠關好門,把包袱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在矮桌上分門別類放好。然後他打來清水,仔細清洗了每一件東西,洗去泥土和污漬,再放在通風處晾。
做完這些,他坐在蒲團上,從懷裏暗袋取出兩粒靈米含在舌下,開始每雷打不動的修煉。
靈氣緩慢流淌,丹田裏那一絲微光,似乎比昨天又凝實了頭發絲那麼細的一點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林遠能感覺到。
他很滿意這種“正常”到近乎停滯的速度。
晚飯時間,張小魚沒來。
林遠也不在意,就着冷水吃了懷裏最後一點糧,然後繼續整理那些晾的材料。
他把那截老藤的皮剝下來,裏面的纖維一理順。把不同顏色的石頭按照硬度大概分了下類。把完整的落葉壓平,夾在幾塊木板中間。羽毛按種類和大小排好……
這些工作瑣碎、枯燥,需要極大的耐心。但林遠做得很認真,像是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他知道,這些看似無用的東西,在系統的作用下,可能會變成意想不到的助力。
夜色漸深。
柴房裏沒有燈,只有月光和星光從破洞漏下,提供一點微弱的光明。林遠沒有睡,他在等。
等合成次數刷新,等那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同時,他也在心裏默默規劃。
朱大富在後山用掘地香,肯定會鬧出動靜。自己這段時間最好少去後山,以免被牽連。但貢獻點的問題迫在眉睫,必須盡快解決。
或許……可以從這些最普通的材料裏,合成出一些“特別”的、但又不會引人懷疑的東西,去換取最基礎的貢獻點?
比如,用這些石頭和苔蘚,合成出某種看起來像“奇石”或“藥石”的東西?外門庶務堂偶爾會收購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用於裝飾或者低階陣法,要求不高,價格也低,但勝在安全。
或者,用羽毛和落葉,合成出類似“書籤”或“飾物”的小玩意,賣給那些有點閒錢又喜歡附庸風雅的低階女弟子?
思路慢慢打開。
他需要的不是一夜暴富,而是細水長流,是合理地、不引人注目地獲得最基本的生存和發展資源。
子時將至。
萬籟俱寂。
林遠忽然睜開眼,看向窗外的夜空。
幾乎同時,腦海深處傳來那聲熟悉的、琉璃輕碰般的脆響。
叮。
新的一天,新的三次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已經準備好的、最普通的材料上。
今夜,他要嚐試一些新的組合。
後山,老槐樹下。
淡黃色的掘地香煙柱筆直向上,在夜風中紋絲不動,甜膩土腥的氣味彌漫開來。
朱大富和兩個跟班躲在十幾步外的灌木叢後,眼睛死死盯着香爐周圍,手裏攥着粗糙的麻繩網和木棍。
“怎麼還不來……”一個跟班低聲抱怨,揉了揉被蚊蟲叮咬的胳膊。
“閉嘴!耐心點!”朱大富低喝,但額角也滲出了細汗。這掘地香是他花了一塊下品靈石從黑市買的,據說對一品、二品的土屬性藥獸有奇效。要是今晚沒收獲,那就虧大了。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
窸窸窣窣……
輕微的、像是爪子刨土的聲響從香爐附近傳來。
朱大富精神一振,瞪大了眼睛。
只見月光下,一只長得像放大版田鼠、但皮毛呈土黃色、眼睛泛着紅光的野獸,從地洞裏鑽了出來。它只有家貓大小,鼻子不停地聳動,被那甜膩的香氣吸引,小心翼翼地向香爐靠近。
“是‘土撥貂’!一品藥獸!”另一個跟班興奮地低呼。
朱大富臉上也露出喜色。土撥貂雖然只是一品,但皮毛完整的話能值半塊靈石,而且這種藥獸有儲藏習慣,巢裏往往能找到它收集的藥材或礦石。
眼看土撥貂已經完全被香氣迷惑,湊到香爐邊貪婪地吸食着黃煙。
“動手!”朱大富低吼一聲,三人猛地從灌木後竄出,手裏的麻繩網兜頭罩向土撥貂!
那土撥貂受驚,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後腿一蹬就想往地洞裏鑽。但網已經落下,把它罩了個結實。它瘋狂掙扎,利爪撕扯着麻繩。
“按住它!”朱大富撲上去,用木棍狠狠砸在土撥貂的腦袋上。
砰!砰!
幾下重擊,土撥貂的掙扎漸漸微弱下去。
“哈哈!到手了!”朱大富興奮地笑着,正要伸手去抓。
就在這時——
“嘶嘶……”
“沙沙……”
四面八方,忽然傳來更多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月光下,灌木叢搖晃,落葉翻動,十幾雙大小不一、閃爍着幽綠或暗紅光芒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不止有土撥貂。
還有像蜥蜴但背生尖刺的“石鱗蜥”,有甲殼厚重、獠牙外露的“穿山獾”,甚至還有兩條手腕粗細、鱗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光澤的“鐵線蛇”……
它們都被掘地香的氣味吸引了過來,此刻正從藏身處緩緩近,將朱大富三人圍在了中間。
甜膩的香氣,此刻仿佛變成了催命的符咒。
朱大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轉爲驚恐。
“怎、怎麼這麼多……”一個跟班聲音發抖,手裏的木棍都快拿不穩了。
“跑……快跑!”朱大富猛地反應過來,也顧不上地上的土撥貂和香爐了,轉身就想往林子外沖。
但已經晚了。
一條鐵線蛇如同黑色的閃電般彈射而起,直撲朱大富的面門。石鱗蜥甩動着帶刺的尾巴,抽向另一個跟班的小腿。穿山獾低着頭,像小型戰車般沖撞過來……
慘叫聲,怒罵聲,野獸的嘶吼聲,瞬間打破了後山的寂靜。
月光冷冷地照着這場混亂的狩獵。
而遠處柴房的窗後,林遠正將挑選好的幾樣材料放在掌心,對即將到來的、同門弟子的慘劇一無所知。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腦海中的系統界面,以及掌心那些平凡無奇的物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