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秦野嗎?稀客啊!”
飯桌上,江建國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語氣裏帶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陰陽怪氣。
一桌子菜,氣氛卻冷得像冰窖。
江母張翠芬從剛才開始就拉着一張驢臉,給江軟和秦野夾菜的時候,筷子都扔得砰砰響。
反觀對秦文彬和江柔,那叫一個春風和煦。
“來,文彬,多吃點肉,你在單位是腦力活,得補補。”
“柔柔也是,你現在可是雙身子的人,更要多吃點!”
江柔挺着那本看不出什麼的肚子,一臉嬌羞地靠在秦文彬身上,享受着母親的偏愛,還不忘挑釁地看一眼江軟。
那眼神仿佛在說:看吧,就算你穿得再好,開得再好的車,在爸媽心裏,你永遠都比不上我!
秦文彬則是一副斯派,慢條斯理地吃着菜,偶爾抬起頭,用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口吻說道:
“秦野,不是我說你,在大院裏開那麼快,影響不好。你現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要穩重一點,別老是那麼毛毛躁躁的。”
他這話,明着是關心,暗地裏,卻是在指責秦野魯莽、不懂規矩。
秦野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他自顧自地剝了一只蝦,細心地去掉蝦線,然後放進了江軟面前的碗裏。
“多吃點,你太瘦了。”
他甚至沒抬頭看秦文彬一眼。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反駁都更讓秦文彬感到難堪。
江建國見自己的“好女婿”吃了癟,心裏的火氣更大了。
他重重地放下酒杯,酒液都灑了出來。
“秦野!我跟你說話呢!你這是什麼態度?”
他指着秦野,擺出了老丈人的架子。
“別以爲開了個破吉普車就了不起了!你那是什麼車?部隊的吧?公家的車也敢這麼招搖地開出來,你這是!要被處分的!”
他頓了頓,端起長輩的架子,開始了他自以爲是的說教。
“我跟你說,當兵就是個粗活,整天打打,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說不定哪天就沒了!一點都不穩當!”
他指了指身邊的秦文彬,滿臉驕傲。
“你看看人家文彬,坐在辦公室裏,喝着茶看着報紙就把錢掙了!這才是正經工作,鐵飯碗!你以後要多跟文彬學學,學學人家怎麼做人,怎麼懂禮貌!”
這番話,貶低秦野,抬高秦文彬,簡直是裸地打江軟的臉。
江軟的臉都白了,捏着筷子的手,氣得發抖。
她正要開口反駁。
“說完了嗎?”
秦野終於抬起了頭。
他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那雙狹長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江建生,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
“說完了,就該我說了。”
他話音剛落。
就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伸出手,直接伸進了自己那件黑色T恤的褲兜裏,然後,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沓……厚厚的……“大團結”!
嶄新的十元面值的人民幣,用一牛皮筋捆着,少說也有一兩千塊!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只有三四十塊的年代,這一沓錢,對普通家庭來說,簡直就是一筆巨款!
“啪!”
秦野隨手就將那沓錢,扔在了飯桌的中央。
那沉悶的響聲,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江建國和張翠芬的臉上!
“爸,”
秦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意。
“你剛才說,要我跟哥學學?”
他拿起桌上那瓶沒開封的茅台,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然後端起來,朝着江建國和秦文彬的方向,遙遙一敬。
“哥是坐辦公室的,是文化人,我不行,我就是個大老粗,不會說話。”
“這點錢,就當我孝敬您二老的了,給爸買點好酒抽,給媽買幾件新衣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秦文彬那張已經完全僵住的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不夠的話,跟我說。”
“我車裏……還有。”
整個飯桌上,只剩下秦野那雲淡風輕的聲音,和衆人粗重的呼吸聲。
江建國和張翠芬的眼睛,已經直了。
他們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沓紅得晃眼的“大團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錢!
這麼多錢!
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現金!
秦野……這個他們一直看不起的窮當兵的……他……他怎麼會這麼有錢?!
張翠芬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她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拿那沓錢,手伸到一半,又被江建國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甘心地縮了回去。
但那雙貪婪的眼睛,卻再也離不開了。
江柔的臉,更是白了又青,青了又紫,像是開了個染坊。
她看着那沓錢,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塊扎眼的假表,只覺得臉上辣的,像是被人當衆扒光了衣服一樣羞辱!
秦文彬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緊。
秦野那句“我車裏還有”,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
秦野這是在用錢,把他秦文彬那點可憐的、自以爲是的“文化人”的清高和優越感,踩在腳底下,狠狠地碾壓!
“秦野!你……”
江軟又氣又想笑,她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秦野一腳。
這個男人!
真是個!
哪有他這麼辦事的!簡直就是個土匪!
但不得不說……
看着他們這幾人的嘴臉被錢砸懵了的蠢樣,她心裏,竟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痛快!
她面上裝出生氣的樣子,挽住秦野的胳膊,聲音卻甜得發膩。
“哎呀,你什麼呀!怎麼能這麼跟爸說話呢!”
她嘴上是責備,身體卻親昵地靠着秦野,擺明了是跟自己男人站一邊。
她轉頭對着江建國和張翠芬,露出了一個抱歉的笑容。
“爸,媽,你們別生氣,秦野他就是個粗人,性子直,沒什麼壞心思的。”
她說着,還故意挺了挺,用一種凡爾賽的語氣,嬌滴滴地說道:
“再說了,我男人有本事疼我,我就喜歡他這樣!我可不稀罕嫁給那些坐在辦公室裏,一個月掙幾十塊死工資的!”
這話,簡直就是在秦文彬和江柔的心口上,又補了一刀!
秦文彬的臉,已經徹底黑了。
江柔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她猛地站起身來,尖叫道:
“江軟!你什麼意思!你是在說我男人沒本事嗎?”
她指着江軟,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你男人有錢又怎麼樣?不過是個莽夫!我男人可是 有身份的人!而且……而且我已經懷了文彬的孩子!是秦家的長孫!你呢?你就是個不會下蛋的雞!”
她把最後的希望,都壓在了自己這個“假肚子”上。
秦野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又是這句話!
他正要發作。
江軟卻拉住了他,她看着狀若瘋狂的江柔,非但沒生氣,反而笑了。
那笑容,雲淡風氣,卻帶着一絲悲憫。
“是嗎?”
江軟輕輕地開口。
“那我就提前恭喜姐姐了。”
“只是不知道,姐姐這肚子,什麼時候才能顯懷呢?”
江柔被她問得一噎,臉色瞬間漲紅。
“你……你管我什麼時候顯懷!反正我就是有了!”
“哦。”
江軟淡淡地應了一聲,不再看她,而是轉向了已經把那沓錢不動聲色地收到自己口袋裏的江建國和張翠芬。
“爸,媽,菜也吃了,飯也吃了,我和秦野部隊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挽着秦野,看都不看那一桌子的狼藉和那幾個臉色各異的人,轉身就要走。
這頓回門宴,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但她的目的,達到了。
從今天起,她要讓江家所有人都知道,她江軟,不再是那個可以任他們拿捏搓扁的軟柿子了!
秦野護着她,走出了江家的大門。
身後的氣氛,壓抑得幾乎要爆炸。
張翠芬看着桌上幾乎沒怎麼動的飯菜,又摸了摸口袋裏那沉甸甸的一沓錢,心裏五味雜陳。
她轉頭看向臉色鐵青的秦文彬,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
可就在這時。
樓下,突然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一個尖銳的女聲,響徹了整個筒子樓。
“哎!我說你們怎麼回事啊!吃飯不給錢啊!”
“沒錢還上我們國營飯店來裝什麼大尾巴狼!今天不給錢誰也別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