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人來了沒?文彬和柔柔到了沒?”
江家那棟破舊的筒子樓下,江母張翠芬伸長了脖子,像只焦急的母雞,不停地朝路口張望着。
今天是女兒三朝回門的子。
她嘴裏念叨的,是她那個嫁給了秦家長孫,前途無量的“好女婿”秦文彬。
江父江建國蹲在牆下,抽着劣質的旱煙,聞言不滿地“哼”了一聲。
“着什麼急?文彬現在是單位的部,騎着嶄新的鳳凰牌二八大杠,載着咱們柔柔,那多有面子!來晚點,才顯得金貴!”
張翠芬一聽,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那是!那是!咱們柔柔就是有福氣,不像某個賠錢貨,嫁了個當兵的大老粗,聽說還是個活閻王,指不定哪天就克死在外面了!”
兩人一唱一和,言語間對江軟和秦野的嫌棄,毫不掩飾。
在他們眼裏,大專畢業、在機關單位坐辦公室的秦文彬,就是天上金龜婿。
而秦野,不過是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窮當兵的,能娶到他們家江軟,那是他們江家發善心!
正說着,路口果然出現了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秦文彬穿着一身筆挺的白襯衫,頭發梳得油光鋥亮,臉上掛着斯文的笑容。
他載着江柔,不緊不慢地騎了過來。
江柔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碎花連衣裙,臉上畫着自以爲時髦的妝。
車子還沒停穩,她就迫不及不及地跳了下來,故意抬起手腕,撩了一下頭發。
陽光下,她手腕上那塊亮閃閃的“梅花”牌手表,刺得人眼睛發疼。
“哎喲!我的乖女兒!”
張翠芬立刻像見了蜜的蒼蠅一樣撲了上去,一把抓住江柔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塊表。
“這是……這是梅花表?我的天!文彬可真疼你!這得花不少錢吧!”
江柔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嘴上卻謙虛道:
“媽,瞧您說的,不貴,文彬說我喜歡,就給我買了。主要是文彬的心意。”
其實,這表是她昨天偷偷拿了秦文彬錢包裏大半的錢,去黑市買的一塊假貨。
但那又如何?
只要能撐起場面,只要能壓江軟一頭,就夠了!
秦文彬停好車,矜持地走了過來,對着江父江母點了點頭。
“爸,媽。”
“哎!好女婿!”
江建國連忙扔了煙頭,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親熱地拍着秦文彬的肩膀。
“走走走,快上樓,媽給你們燉了老母雞湯!”
一家人簇擁着秦文彬和江柔,衆星捧月般地往樓上走,那親熱勁兒,仿佛秦文彬才是他們的親兒子。
“對了,”江柔狀似無意地回頭問了一句,“妹妹和妹夫還沒來嗎?秦野當兵的,紀律性應該很強啊,怎麼回門都遲到?”
那語氣裏的優越感,幾乎要溢出來。
張翠芬撇了撇嘴,一臉不屑。
“管那個賠錢貨什麼!一個大老粗,能懂什麼禮數?愛來不來!來了也是給咱們家丟人!”
江建國也附和道:“就是!估計是沒錢買像樣的回門禮,不好意思上門吧!”
他們正說着。
突然!
“轟...轟......”
一陣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像是野獸的咆哮,瞬間打破了筒子樓的寧靜!
這聲音,跟拖拉機完全不一樣!
更沉,更有力,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所有人都被這聲音吸引,紛紛停下腳步,好奇地朝路口看去。
就連樓上窗戶裏,也探出了好幾個腦袋。
只見一輛嶄新的、擦得鋥光瓦亮的軍綠色吉普車,以一種極其囂張的姿態,穩穩地停在了江家樓下!
這車,比大院裏那些領導坐的伏爾加還要氣派!
車身線條硬朗,充滿了力量感,在陽光下閃爍着威嚴的光芒。
在那個自行車都還是稀罕物的年代,一輛四個輪子的吉普車出現在這破舊的筒子樓前,帶來的視覺沖擊力,是毀滅性的!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這是誰家的親戚?這麼大的排場?!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駕駛座的車門“嘎吱”一聲被推開。
一條穿着軍靴的大長腿,率先邁了出來。
緊接着,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是秦野!
他今天沒穿軍裝,只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緊緊地包裹着他那身爆炸性的肌肉。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野性和壓迫感,卻比穿着軍裝時更加強烈。
他本沒看周圍那些呆若木雞的人,而是繞到副駕駛那邊,親自打開了車門。
然後,他伸出手,極其珍視地,從車裏牽出了一個人。
一只白皙纖細、踩着精致小皮鞋的腳,先落了地。
緊接着,一抹耀眼的紅色,闖入了所有人的視線。
江軟下車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
那不是市面上能看到的大紅色,而是一種帶着點復古調的洋紅色,襯得她本就雪白的肌膚,幾乎在發光。
裙子的款式很簡單,高腰線,A字裙擺,完美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和窈窕的身材。
這裙子,是秦野托他跑廣州的戰友,特意帶回來的最新款式。
此刻的江軟,長發微卷,臉上薄施粉黛,明眸皓齒,顧盼生輝。
她就像一顆被擦去了所有塵埃的明珠,綻放出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芒。
和旁邊那個穿着碎花裙、臉上塗着劣質胭脂水粉的江柔比起來,一個像是城裏來的摩登女郎,一個……則像是鄉下來的村姑。
江柔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
她死死地盯着江軟身上那條漂亮的紅裙子,又看了看停在旁邊的吉普車,嫉妒的火焰,幾乎要從她的眼睛裏噴出來!
怎麼可能?
江軟這個賤人!她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裙子!
秦野那個窮當兵的,他怎麼可能開得起吉普車?
這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他們借來撐場面的!
不止是江柔,江父江母也徹底傻眼了。
他們張着嘴,看着眼前這光彩照人的一對,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尤其是張翠芬,她看看秦野開來的吉普車,再看看秦文彬停在旁邊的二八大杠……
那輛剛才還讓她覺得無比有面子的自行車,此刻,看起來是那麼的寒酸,那麼的可笑!
秦野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小媳婦兒身上。
他從車後座拎出大包小包的回門禮,有麥精,有高級點心,還有兩條“大中華”煙和兩瓶茅台酒。
每一樣,都比秦文彬帶來的東西,貴重了好幾倍!
他把東西塞到江軟手裏,然後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腰,低頭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走,媳婦兒,回家。”
江軟被他那親昵的姿態弄得臉頰發燙,但心裏,卻甜得像是灌了蜜。
她知道,這個男人,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爲她撐腰。
她挺直了腰杆,挽着秦野的胳膊,踩着自信的步伐,從江柔和秦文彬面前,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那感覺,就像是女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秦文彬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着秦野那輛霸氣的吉普車,看着江軟那身耀眼的紅裙,再看看自己身邊的江柔……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悔恨,瘋狂地涌上心頭。
他一直以爲,自己選擇的是珍珠,丟掉的是魚眼。
可現在看來,他好像……丟掉了一顆最璀璨的鑽石!
“還愣着什麼!上樓啊!”
張翠芬回過神來,看着自己還愣在原地的“好女婿”,心裏又氣又急,狠狠地推了秦文彬一把。
面子!
她的面子,今天算是被那個賠錢貨給踩在腳底下了!
江建國也是一臉的尷尬,他撿起地上的煙屁股,狠狠地吸了一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場回門宴,還沒開始,就已經充滿了味。
他倒要看看,這個秦野,到底是在打腫臉充胖子,還是真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