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師姐?
沈默掐着那人脖子的手,驟然收緊。
那人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雙腳在空中無力地亂蹬,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像個破舊的風箱。
“說清楚,哪個尹師姐?”
沈默的聲線平直,沒有一絲波瀾,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但那股從他身上彌散開的意,卻讓崖頂的夜風都帶上了鐵鏽般的腥味,刮在臉上,針扎似的疼。
“是……是玉……玉虛真人座下……尹……尹志平師兄的堂妹……尹……尹知柔師姐……”
在窒息的極限恐懼中,他用盡肺裏最後一點空氣,斷斷續續地擠出了這個名字。
尹志平?
那個原著裏玷污了小龍女的全真教敗類?
這個念頭在沈默腦中一閃而逝。
他更在意的是,自己何時與這個叫尹知柔的女冠說過話。
十八年來,他幾乎被囚禁在火工道童的小院裏。
生活就是劈柴、燒火、挑水,三點一線。
見過的女冠都屈指可數,更別提什麼二代弟子的堂妹。
他開始在記憶的塵埃裏搜尋。
終於,一個被忽略的片段浮現出來。
大概半個月前。
他挑水路過一片杏林,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冠攔住他,詢問丹房的方位。
他當時只是低着頭,用手指了個方向。
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一個字都未曾說過。
就因爲這個?
就因爲這甚至算不上交集的片刻,趙志敬就要自己的命?
荒謬!
何等的荒謬!
一股冰冷的暴戾之氣,在他膛裏盤旋、壯大。
十八年的壓抑,十八年的屈辱,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源頭。
原來,在那些人眼中,自己甚至沒有被當成一個“人”。
只是一只擋了路的螞蟻,可以被隨腳碾死。
而王通這種走狗,爲了一個廚房的肥差,就能毫不猶豫地對自己痛下手。
全真教,名門正派?
狗屁!
這裏,就是一座吃人的叢林!
既然是叢林,那就該用叢林的法則。
意,在沈默心底徹底凝結成冰。
他五指發力,準備捏碎這最後一個告密者的喉嚨,將今夜的一切,永遠埋葬在這思過崖頂。
就在這時。
【第二天,獲得一年功力!】
【當前累計功力:兩年!】
轟!
一股比之前更加雄渾精純的熱流,在他丹田深處悍然炸開!
兩年的功力疊加,瞬間撕裂了他體內原本脆弱的經脈壁壘,強行開拓出一條更寬闊、更堅韌的奔騰河道!
沈默的身軀劇烈一顫。
內力洪流在他四肢百骸中奔涌咆哮,他甚至能清晰聽到自己血管裏血液奔騰的譁譁聲!
力量!
是昨天的兩倍!
那被他掐在手中的弟子,只覺得脖頸上的鐵鉗猛地收緊,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眼球暴突,舌頭伸長,眼看就要當場斃命!
“住手!”
一聲清朗的斷喝,如平地驚雷,從山路下方炸響!
聲音中氣十足,裹挾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話音未落,一道白色身影已然幾個起落,鬼魅般出現在崖頂平台。
來人身着全真教二代弟子的白色道袍,手持拂塵,面如冠玉,正是尹志平。
他本是夜裏心緒不寧,來後山練劍,卻遠遠聽到王通那聲撕心裂肺的慘嚎,心覺有異,便趕了過來。
剛踏上崖頂,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定住了。
地上,一個弟子抱着扭曲的斷腿哀嚎,另一個則像灘爛泥般昏死在巨石旁。
而那個平裏在廚房劈柴,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火工道童沈默……
此刻,竟單手掐着另一個三代弟子的脖子,將他如小雞般生生提起!
最讓尹志平心髒狂跳的,是沈默身上那股若有若無,卻又精純至極的內力波動!
這股內力……好生渾厚!
比王通這種修煉了兩三年的弟子,強了不止一個層次!
甚至比許多苦修近十年的師兄弟,還要深厚!
這怎麼可能?!
一個火工道童,從哪來的這身內力?
難道……是萬中無一的武學奇才?是自己發現了蒙塵的明珠?
尹志平的心髒,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作爲全真教年輕一代的翹楚,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爲師門發掘棟梁之才。
他看着沈默,那眼神,是獵人看到了神獸的狂熱。
“放開他。”
尹志平再次開口,聲音不自覺地緩和了許多,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探尋。
沈默緩緩轉過頭。
他認得來人。
尹志平,丘處機的大弟子,全真教內定的三代掌教繼承人之一。
一個真正的高層。
麻煩。
這是沈默的第一反應。
了這三人,他有無數種方法處理得神不知鬼不覺。
但現在,被一個二代核心弟子撞破,事情變得棘手了。
他的念頭飛速轉動。
人滅口?
他瞥了一眼尹志平。
對方氣息沉穩綿長,太陽微微鼓起,是內家功夫登堂入室的標志。
自己空有兩年內力,卻不懂任何招式法門。
硬拼,勝負難料。
更重要的是,了尹志平,整個全真教都會被驚動。
他一個火工道童,翅難飛。
不能。
沈默在瞬息之間,做出了決斷。
他掐着那弟子的手,緩緩鬆開。
那人“噗通”一聲爛泥般摔在地上,捂着青紫的脖子劇烈咳嗽,貪婪地呼吸着空氣,再看向沈默時,眼神裏只剩下死灰般的恐懼。
“尹……尹師兄!救命!他瘋了!他要了我們!”那人緩過氣來,立刻指着沈默,嘶聲告狀。
“閉嘴!”
尹志平眉頭一皺,拂塵輕甩,一股柔和的勁風掃出,精準地封住了那人的啞。
他本不在乎這幾個廢物的死活。
他在乎的,是沈默!
是這個渾身充滿矛盾與謎團的火工道童!
尹志平的視線,死死鎖定在沈默身上,他緩步上前,仔仔細細地打量着。
越看,他心中的驚濤駭浪就越是翻騰。
骨清奇!氣血鼎盛!
尤其是那股內力,雖已收斂入體,但他依然能感覺到其雄渾與精純。
這絕不是全真教的入門心法能練出來的!
難道是得了什麼驚天奇遇?
又或是哪位避世高人的關門弟子?
愛才之心,在尹志平中熊熊燃燒。
“你叫沈默,是麼?”尹志平的聲音溫和得能滴出水來,帶着一導。
沈默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神幽深。
“你不必緊張。”尹志平以爲他害怕,繼續安撫道,“今夜之事,我可以當做沒看見。我只問你,你這身功夫,師承何人?”
沈默依舊沉默。
怎麼回答?
說自己是穿越者,有個系統?
還是說自己天賦異稟,無師自通?
任何解釋,都漏洞百出。
最好的應對,就是不說。
看到沈默這副惜字如金的“高冷”模樣,尹志平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高手風範!
這絕對是高人弟子才有的風範!
尋常弟子見到他,哪個不是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
這沈默卻能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單是這份心性,就已遠超常人!
尹志平的腦海裏,甚至自動補完了一個完整的故事:一位隱世高人將畢生功力傳給了這個少年,卻立下重誓,不許他泄露師門來歷!
一定是這樣!
“好!好!好!”
尹志平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的喜悅幾乎要溢出來。
“你不願說,我不你。你身負我道家玄門正宗的內力,想必對我全真教的心法也有所涉獵。”
他這是在主動給沈默鋪台階。
只要沈默能說出一兩句全真教的口訣,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將沈默收歸門下,上報師長,破格提拔!
一個未來的武學宗師,即將在他尹志平的手中綻放光芒!
想到這裏,尹志平心頭一片火熱。
他清了清嗓子,帶着一絲考校的意味,微笑道:“你且背一段‘先天功’的總綱來聽聽。”
先天功?
王重陽的絕學?
沈默心頭一跳。
他哪會這個。
尹志平見他沒反應,以爲是自己要求太高,畢竟先天功乃是鎮派神功,非核心弟子不得傳授。
他立刻換了一個。
“那……‘金關玉鎖訣’呢?這套固本培元的法門,你應該會吧?”
沈默繼續沉默。
尹志平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放低標準,幾乎是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罷了,那就最簡單的,全真教入門弟子必修的‘金蓮心法’,你總該知道吧?‘氣行周天,意守丹元……’,你接着背下去。”
崖頂的風停了。
落針可聞。
沈默站在那裏,面無表情。
他會個屁。
他連這心法叫什麼名字都是第一次聽說。
尹志平臉上的笑容,終於一寸一寸地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沈默,眼神從最初的狂喜,到欣賞,再到疑惑……
現在,他的心裏只剩下了一片巨大的、荒謬的空白。
一個擁有着比肩十年苦修的精純內力的人……
一個能隨手廢掉三代弟子的人……
竟然連最最基礎的,連火工道童都有可能聽過幾句的《金蓮心法》都背不出來?!
這……
這他媽怎麼可能?!
尹志平感覺自己的認知,在這一刻被轟然砸碎。
他感覺自己像個自作多情的傻子。
巨大的反差感,讓他口一陣發悶,幾乎要吐出血來。
“你……”
尹志平指着沈默,你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騙子?
不像啊。
那身做不了假的內力就擺在那裏,雄渾如山。
傻子?
更不像。能在一瞬間制服三個人的,怎麼可能是傻子?
尹志平的腦子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他死死盯着沈默,目光如炬,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突然,他想到了一個唯一的,能夠解釋這一切的可能性。
一個只存在於道家典籍傳說中的可能!
他猛地踏前一步,神情變得無比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朝聖般的虔誠。
“你別動。”
尹志平的聲音竟微微發顫。
他伸出一只手,動作緩慢而鄭重,朝着沈默的手腕探了過去。
“讓我看看你的經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