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澤在陌生的床上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他花了三秒鍾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
28樓,王麗華的公寓,身下是價格可能抵他一年學費的床墊。
昨晚的記憶像水般涌回,他猛地坐起身。
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床單有輕微凹陷的痕跡。
浴室傳來水聲,王麗華在洗澡。
陳澤掀開被子,發現自己的浴袍帶子鬆了,口敞開着。
然後他看見了。
茶幾上,整整齊齊碼着五疊人民幣。
陳澤走到茶幾前,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疊錢。
紙幣的邊緣刮過指尖,粗糙而真實的觸感。
他活了二十二年,從沒見過這麼多現金堆在一起。
交學費是轉賬,打工是微信零錢,獎學金是打到卡裏。
現金,尤其是這麼多的現金,有種原始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浴室的水聲停了。
陳澤像做賊一樣縮回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幾分鍾後,王麗華穿着浴袍走出來,頭發溼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瞥了一眼茶幾上的錢,又瞥了一眼陳澤,語氣平淡:
“數數?”
“……不用了。”
王麗華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牛:“還是數數好,我可不想落個欺負小孩的名聲。”
陳澤真的坐下來,一疊一疊地數。
他的手指有些抖,數到第三疊時,王麗華把一杯熱牛推到他面前。
“喝了,看你臉色白的。”
陳澤無語,還好意思說呢!
這娘們跟昨天跟瘋了一樣!
也就是自己年輕,身體好!
俗話說的好,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
這富婆的戰鬥力堪比卡卡羅特。
數值高的離譜。
..............
王麗華靠在料理台邊,點了支煙:“對了,把你手機給我。”
陳澤抬起頭。
王麗華吐出一口煙:“放心,不查你隱私。加個微信,以後方便聯系。”
陳澤猶豫了一下,還是遞過去。
王麗華熟練地作着,掃了他的二維碼,備注王姐,然後把自己的號碼存進去。
她說:“錢怎麼處理是你的事,但建議你盡快存銀行。還有,昨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你那個室友張浩。明白嗎?”
陳澤點頭。
王麗華把手機還給他:“好了,你可以走了。需要我叫司機送你嗎?”
“不用,我坐地鐵。”
王麗華挑了挑眉,沒說什麼。
陳澤去浴室換回自己的衣服。
襯衫已經了,但皺巴巴的,還有殘留的酒氣。
他把五萬塊錢小心翼翼地裝進背包最裏層,拉鏈拉了三遍確認。
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王麗華背對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抽煙。
.....
娘的,這都什麼世道啊。
事後煙都這麼輕車熟路的。
......
上午九點,江城美院男生宿舍412室。
陳澤推門進去時,張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遊戲,嘴裏罵罵咧咧。
另外兩個室友不在,估計去圖書館了。
張浩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你終於回來了!怎麼樣怎麼樣?王姐沒爲難你吧?”
陳澤把背包放在自己床上,沒看他:“沒。”
他現在雙腿發軟,站着都費力。
張浩鬆了口氣,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就好!她給你錢了嗎?多少?”
陳澤動作頓了一下。
他想起了王麗華的叮囑。“沒給,就吃了頓飯。”
張浩的臉垮了:“啊?不可能啊,王姐出手一向大方……難道她沒看上你?”
陳澤沒接話,從櫃子裏拿出淨的衣物準備去洗澡。
張浩跟在他身後,喋喋不休:“不應該啊,你這長相身材,王姐最喜歡這款了……哎,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陳澤打斷他:“沒有,我洗澡。”
這是個大嘴巴,自己可不敢讓他知道些什麼。
洗完澡出來,張浩還在打遊戲,但顯然心不在焉。
陳澤爬上床,拉上簾子,從背包裏掏出錢。
粉紅色的鈔票在昏暗的床簾裏依然扎眼。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後抽出兩疊,用塑料袋層層包好,塞進枕頭套裏。
剩下的三萬,他要去存銀行,然後轉給母親。
手機震動了一下。
微信有消息:“到了?”
陳澤打字:“嗯。”
“錢處理好了?”
“正在處理。”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很久沒有新消息。
就在陳澤以爲對話結束時,王麗華又發來一句:
“下周五晚上有個飯局,需要人陪。”
陳澤的手指懸在屏幕上。
“好。”最終回復。
“地址和時間周五發你。記得打扮一下,別穿昨晚那身。”
去銀行存了錢。
母親很快打來電話。
“小澤,錢收到了!你怎麼突然有這麼多錢?”母親的聲音裏有欣喜,更多的是擔憂。
“接了個商場的大活兒,畫一整面牆。預付款。”陳澤撒謊時心跳得厲害。
“那就好,那就好……但你千萬別耽誤學習啊,你爸說了,再苦也不能讓你輟學……”
“我知道。媽,你讓爸好好治療,錢的事我會想辦法。”
.......
周五晚上七點,陳澤再次站在雲端會所門口。
這次他穿了件新買的襯衫——優衣庫打折款,九十九元,但至少沒有線頭。
褲子還是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但他用熨鬥仔細燙過。
出門前,他對着宿舍廁所那面裂了縫的鏡子照了很久,把頭發梳成大人模樣。
王麗華發來的包廂號是888。
這次人更多,十幾個男男女女,大部分是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嗓門洪亮。
王麗華坐在主賓位,穿一身香檳色套裝,正笑着跟旁邊一個禿頂男人碰杯。
看見陳澤進來,她招了招手。
“王總,這位是?”禿頂男人問。
王麗華面不改色地撒謊,示意陳澤坐在她身邊:“我表弟,在美院讀書,帶他來見見世面。小陳,這位是劉總,做建材生意的。”
陳澤僵硬地點頭:“劉總好。”
劉總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意味深長地笑了:“王總的表弟真是一表人才啊。來,喝一杯!”
又是酒。
這次是白酒,辛辣嗆人。
陳澤硬着頭皮喝了,胃裏立刻燒起來。
席間的談話他不上嘴,那些人說的都是什麼回扣、政策風向、新盤開盤價。
他像個花瓶,安靜地坐在那裏,偶爾在王麗華的示意下給人倒酒。
喝到一半,劉總突然把手搭在王麗華椅背上。
身體湊得很近:“王總,上次那個,您再考慮考慮?利潤我們可以再談……”
王麗華笑着推開他:“劉總,今天不談工作,只喝酒。”
劉總又給自己滿上,然後看向陳澤:“好好好,喝酒!小陳啊,會劃拳嗎?”
陳澤搖頭。
劉總來了興致:“不會可以學嘛!來,我教你!很簡單,哥倆好啊……”
一桌人都起哄。
陳澤看向王麗華,她微微點頭。
於是陳澤開始學劃拳。
他手笨,輸了很多次,被灌了更多酒。
白酒的後勁上來了,他頭暈目眩,但強撐着沒吐。
劉總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搭在了他肩上,拍得很用力。
劉總滿嘴酒氣:“小夥子不錯!實誠!王總,你這表弟我挺喜歡。這樣,我公司最近要裝修辦公樓,需要點藝術畫,小陳有沒有興趣接?”
王麗華笑了:“劉總這是照顧生意了。小陳,還不謝謝劉總?”
陳澤連忙道謝。
飯局結束時已經十一點。
劉總醉得東倒西歪,被助理攙扶着走了。
其他人也陸續離開,包廂裏只剩下王麗華和陳澤,還有滿桌狼藉。
王麗華從手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推到他面前:“表現不錯,這是一萬五。劉總後來單獨給你的,說讓你買身像樣的衣服。”
陳澤看着那個信封,沒動。
“怎麼,嫌少?”
陳澤抬起頭,酒精讓他的膽子大了些:“……不是。王姐,劉總說的那個畫……”
王麗華笑了,那笑容裏有毫不掩飾的譏諷:“畫?你還真信啊?酒桌上的話,聽聽就算了。他連你畫什麼樣都沒見過,憑什麼給你單子?”
陳澤的臉瞬間漲紅。
王麗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小陳,你要搞清楚,你現在能坐在這裏,能拿到這些錢,是因爲我。不是因爲你會畫畫,不是因爲你是什麼美院高材生。明白嗎?”
每個字都像耳光抽在臉上。
陳澤攥緊了拳頭。
他想反駁!
想說,我專業課全系前三!
想說,我的畫被導師選去參加青年美展!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爲王麗華說得對。
沒有她,他現在還在便利店值夜班,數着鋼鏰兒交父親的醫藥費。
“明白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低得像嘆息。
王麗華的表情柔和了些。
她伸手理了理陳澤被酒水打溼的額發,動作竟有幾分溫柔:
“別這副表情,年輕就是資本,你有的是機會。但機會來了,得抓住。”
她頓了頓:“下周三我有個私人聚會,幾個閨蜜一起,你來嗎?這次輕鬆,就吃吃飯聊聊天,兩萬。”
陳澤看着她的眼睛。
“好。”
王麗華笑了:“乖,走吧,我送你。”
車子在學校附近的巷口停下。
王麗華沒開進去:“就這兒吧,免得你同學看見。”
陳澤下車時,她又叫住他,從車窗遞出來一個紙袋:“給你買的。下次穿這個。”
紙袋裏是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摸上去手感極好,領口有精致的刺繡logo。
陳澤不認識那個牌子,但知道肯定不便宜。
“王姐,這……”
王麗華打斷他:“拿着,記住,你現在是我的人,穿着不能丟我的臉。”
車窗升起,寶馬消失在夜色裏。
陳澤站在路燈下,拎着紙袋和裝了一萬五千塊現金的信封。
巷子深處傳來流浪貓的叫聲,還有遠處宿舍樓零星亮着的燈。
他低頭看着那件襯衫,標籤上的價格讓他呼吸一滯:3680元。
這是他父母一個月的收入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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